十一月中旬,A市连续下了将近一个星期的雨。
南山公墓在城市西郊,向林洲和简澄驱车抵达的时候,天色几近黄昏,骤雨初歇,浓黑的乌云散去几分,泄出一抹绮丽的天光来。
晚风习习。
一行倦鸟西飞归巢。
夏天好像就是昨天的事,然而一转眼,几场秋雨下过,暑气褪得一干二净,莫名的萧索感陡生。
羊肠小道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简澄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向林洲身后往里走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停下,她一抬头,眼前立着的,是“爱女盛寒之墓”。
墓碑还是二十年前,向外婆替女儿立下的。
二十年前,她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在人生中应当最美好的年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简澄把手里捧着的百合放在墓碑前,轻声道:
“我听向向说,您最喜欢栀子花,等明年开春,我们再来看您,给您送栀子花来,挑最香的给您。”
墓碑上的照片在二十年的风雨打磨下,淡去了颜色,但还是不难看出,上面的年轻女子一双远山眉,半弯的月牙形状的眼,朝当时拍照的人嫣然一笑,哪怕只是黑白两色,也不能减轻分毫美貌。
向林洲没说话。
他习惯沉默,母亲去世得早,有什么想倾诉的话也早该在孩提时代说完了。
但简澄知道他还有未尽之言。
她又压低了一点声线,靠近墓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用只有自己和“她”能听见的声音讲:
“虽然您离开向向离开得很早,但我知道他还是很感激您,那五年里给他毫无保留的爱。”
像每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
虽然短暂,但永驻心间。
“很抱歉之前几年都没有机会过来看您,但是您放心,”她敛起了笑,分外郑重地说,“以后我会替您看着他,陪着他,风雨共度。”
两个人在墓园里待了半个小时,在天色完全黯淡下去,路灯次第点亮之前,从出口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在简澄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人。
——林清阙。
他手上捧着一大束的栀子花,简澄原本奇怪这个季节还有哪里有这么新鲜的栀子花卖,靠近了才发现他手中的花并没有花香,是精巧的手工叠出来的,尽管距离这么近了,光看花的外形还是能够以假乱真。
雨又开始断断续续地下着,来往淋雨的行人都不免步伐狼狈一些,此刻还往山里进的人中,只有林清阙一个步履不疾不徐,神色安然,不带半分沉郁悲伤。
不像是去祭奠故人,倒像是要去和一个约好的朋友会面。
见到他俩,林清阙朝他们轻轻地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接着就继续往里走了。
远处的云层中隐约有雷声翻滚,但仿佛即便末日来临,也无法阻拦他的脚步。
隔天是F大一百一十五周年校庆开放日。
向林洲一早就收到了校领导寄过来的特邀请柬,计算机学院的院长也邀请他回校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表讲话。
对于这点,虽然同是校友,但简澄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了——她们系主任要是邀请她回去,大概也是给应用化学系那些对前途感到渺茫的学弟学妹们,提供一些专业之外再就业的建议。
更别提向神光辉普照大地,她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向林洲随身携带的家属吉祥物好了。
本来简澄还想履行当初跟向外婆的约定,带她一起来逛逛,顺便去吃那家小丸子,结果向外婆被简渝教了怎么随时在线上看电视剧之后,整天戴着老花镜捧着手机宅在家里,一步也不想出门了。
简澄只好作罢。
虽然说是“随身携带”,但自打久违地从F大的正门跨入校园后,简澄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五岁,化身一只自由快乐天高任我飞的小鸟,把她被校领导叫走的男朋友甩在了脑后。
开玩笑,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老师,平时和系主任讲个话都紧张得不行了,现在都是什么院长、副校长,她怕自己干脆变成一个小哑巴,这样的场面交给她万能的男朋友就够了。
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经常看到校园超市售卖的那些土土的纪念品,总觉得不屑一顾,但这会儿也多了几分亲切感,简澄用口袋里仅剩的一张纸币买了一大把纪念徽章。
陈皎远在外地上班,怀溪又出差在外,她就是被委以重任的人。
简澄掏出手机拍了一堆照片,有一张刚好拍到学校比翼湖里的两只黑天鹅,头碰着头,比出了一个爱心。
简澄觉得自己不光是个绘画天才,可能在拍照方面也有惊人的造诣。
她美滋滋地把图发到了微博上:“祝大家在年底都能收获甜甜的恋爱。”
微博发出去的一瞬间,手机传来了“叮”的一声。
不是她的手机,是向林洲的,校门口分别之前,他刚揣进她包里。
向神的手机一向是形同虚设的,里面被简澄下了好几个单机小游戏,有时候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就直接拿他的玩。
秘密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简澄担心是什么重要消息,掏出来看了一眼——
“您的特别关注【橙花护发素】发表了一条新微博”。
简澄愣住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向林洲原来还有微博。
他这个人,明明连微信好友都少得可怜,简澄完全没想过,他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玩微博。
还把她设置成了特别关注。
简澄觉得这可能是向大Boss闷骚外表下隐藏的,一个异于人设的小秘密。
她不想侵犯他的隐私,但又实在心痒,在原地打转了三圈,有个戴红袖章的志愿者以为她是迷路了,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简澄道了声谢婉拒了,也是这个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不小心地把向林洲的手机解锁了。
不能怪她,是指纹解锁毁她清白!
她决定看一眼向林洲的微博叫什么,就立刻收手,绝不去看他是不是还关注了什么漂亮小姐姐。
只是为了下次看见向林洲评论她,她可以故意回复他,把人吓一跳。
简澄心里住着的小恶魔头顶已经跃跃欲试地长出了一对小犄角,直到她轻快地点开微博界面,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向林洲的ID:“用户02190831”。
她以前只以为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微博默认新用户会跟的一串数码。
可这一刻,她忽然无师自通了这八个数字的含义。
0219——五年前的二月十九日,他们第一次见面。
0831——四年前的八月三十一日,他们分手的日期。
简澄手指颤动了两下,冥冥之中像有什么在指引着她,点开了她和“用户02190831”私信记录。
往上翻很久都翻不到顶的,只有一个人在说话的“对白”。
【今天第一天到剑桥,天气不太好,国内好像也在下雨,记得带伞。】
【降温了,多带一件外套,忘记的话,教学楼一楼教管阿姨那里可以领小毯子。】
【秋天很干,不要吃太多辣的。】
……
【漫画不画了吗?】
之前都是一天一条,从这条以后,断了大半个月,才继续发。
【今天熬了个通宵,以前答应过你不熬夜,对不起,食言了。】
【在学校看见了一朵很漂亮的花。[图片]】
【回了A市一趟,没来得及去看看你。】
……
最后一条——
【是我幸运,刚回国就能看见你。】
简澄曲了曲手指,食指关节按在眼角,想要把迫人的泪意统统按下去。她不知道站在那里,花了多久才把这些记录看完。
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迫切地,想要看见向林洲。
四年里的所有累积的想念,在这一秒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向她汹涌而来。
幸好简澄虽然现在找不到人,但还记得待会儿他发表演讲的地点和时间,早早赶在那之前就到了场地。
刚巧是大学时,简澄陪向林洲上专业课的教室之一。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件教室右边倒数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有个小小的“机关”,表面看上去是正常的墙面,但是稍微用力往旁边拨一下,就会有一个小洞漏出来。
那时候,简澄陪听无聊,就抽出一张纸,在上面胡乱涂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趁教授背对他们在黑板上写东西的时候,像中学生一样给向林洲传小纸条。
纸上大多数都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写:
“向林洲。”
“向林洲。”
“向林洲。”
写得不厌其烦,有时还在旁边偷偷配上向林洲牌表情包。
好学生向神对她这种行为,素来采取“不听不看放任自由”的政策。
后来有一次,简澄在网上看了一个折飞机的教程,从此就把简简单单的传纸条,升级成了“飞机传书”。
也是在她用小飞机头敲墙壁时,才发现的那个“秘密基地”,于是就水到渠成地,把叠好的纸飞机像藏宝一样塞在里面。
教室里目前还空无一人。
简澄循着记忆的位置往那儿走去,没抱太大希望,悄悄地用手摸了摸那块墙,还真的又把那个小洞又摸出来了。
而她的宝藏,还都在里面。
在翻出不知道第多少个“向林洲号”纸飞机后,简澄终于找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
正面写着:“向林洲喜欢简澄。”
当然,这也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字迹就能表明一切。
当年的她,就是这么厚脸皮,外加强买强卖——和现在的区别也不大。
简澄忍不住弯起眼睛,刚要把这架小飞机放下的时候,不经意地发现背面也写了字。
是凌厉冷峻的,向林洲的字迹,就跟在“向林洲喜欢简澄”后面。
“令事件P={向林洲喜欢简澄}”
“lim P=∞”
——把向林洲对简澄的喜欢,取个极限,得无穷大。
原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早已把浪漫的故事,书写到了极致。
有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了过来,简澄抬头望过去一眼。
隔着一扇门,走来数道身影,但简澄只能看见里面最修长挺拔的那一个。向林洲穿着她买的浅蓝色衬衫,像一捧新雪拂面。
他漫不经心地转过了头,英俊清冷的眉眼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慢慢地覆上了一层暖意。
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进来,简澄玩心一起,捏起手中的纸飞机,想计算好风向和力道扔过去,结果刚抬起手没拿稳,纸飞机就被风吹走了,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飘飘****,晃晃悠悠,最后却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向林洲面前。
一切好像是命中注定。
五年前她在这里遇见他、爱上他。
五年后她在这里等待他。
所有走散的人会再度重逢。
所有遗失的珍宝会重新找回。
所有错过的经历会被一一补齐。
怎么还会有遗憾呢。
冰山都已经为铁达尼号融化。
遇见你,本来就是我今生最大奇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