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安瑶,你快死在那个废墟里的时候,是我把你挖出来的。”

“你被炸弹的弹片插进身体,连当地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你的命是我救的。”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

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所以,它现在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别想再见那个男人。”

他眼里的疯狂和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让安瑶心惊肉跳。

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全身的骨头都像是碎过重组一般,绵软无力。

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软禁。

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她知道。

自己在这里多被困一天。

远在万里之外的宴竹就要多受一天的煎熬。

安瑶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神平静了些。

“傅司年,我们谈谈吧。”

“你和我,早就没有夫妻情分了,放我走,对你我……”

“放你走?”

傅司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放你走,然后让你去和宴竹双宿双飞?”

“安瑶,你做梦。”

他的眸色深沉得可怕,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你忘不掉他,没关系。”

“我会帮你忘掉他。”

安瑶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个男人,疯了。

傅司年说到做到。

他请来了国外最顶尖的心理医生。

一个金发碧眼,看起来彬彬有礼,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的男人。

当那个医生拿着怀表,用温和的语调让她放松时。

安瑶知道傅司年想做什么了。

他要用这种方式洗掉她的记忆。

抹去她生命里关于宴竹的所有痕迹。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安瑶用尽全身的力气,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傅司年。

她的目光里没有了哀求,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刻骨的恨意。

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傅司年的心脏。

傅司年的身体晃了一下。

胸口那个被她眼神烫出的血洞,开始尖锐地疼。

带着酸涩的,狼狈的痛楚。

安瑶沉睡了过去。

眉头却紧紧皱着,即使在梦里,也充满了无声的抵抗。

心理医生结束了治疗,走到傅司年面前。

“傅先生,夫人的潜意识反抗非常激烈。”

“强行催眠,会导致她的精神出现了一些轻微的错乱,记忆也开始偏差。”

“再这样下去,她很可能会彻底疯掉,或者……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反应迟钝的木偶。”

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请问,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吗?

医生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傅司年紧绷的神经上。

木偶。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安瑶双目空洞,表情呆滞的模样。

那不是安瑶。

他记忆里的安瑶,眼眸清亮,像盛着星河。

她会笑,会闹,会狡黠地捉弄人,像只灵动的小狐狸。

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那火焰曾灼伤他,也曾……吸引他。

他要的是那个鲜活的,完整的安瑶。

不是一个被他亲手摧毁后,只会听从指令的躯壳。

他不想变成她口中那个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疯子。

不想被她用那种淬了毒的恨意,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傅司年紧闭双眼,喉结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风暴已然平息。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沙哑的狼狈。

“停止。”

他挥了挥手,示意医生可以离开了。

心理医生微微颔首,收起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重归死寂。

安瑶沉沉地睡着。

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却也带走了脸上最后一点生气。

苍白得像一张易碎的纸。

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傅司年一步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安宁。

也怕……她醒来后,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对他的恐惧和憎恶。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从黑夜到黎明。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边,将她冰冷的身子拥入怀中。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珍宝。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抱着她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了进来。

安瑶依旧在沉睡。

傅司年低头,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俯身,一个极尽温柔,又带着诀别意味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下。

他起身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终是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巴迭尔。

战后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宴竹拿着一张照片,穿梭在断壁残垣的街头。

他满身尘土,双目赤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

他要找一个叫卡尔迪的男人。

有人说曾看到一个东方女人被送去过他的诊所。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宴竹麻木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串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

不,不是陌生。

这串数字是他心底扎着的一根刺。

傅司年。

宴竹的心脏骤然停跳一秒,又疯狂地擂鼓。

他几乎是立刻就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男人清冷又带着沙哑的声音。

“仲景医院,B栋,1503病房。”

说完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

宴竹举着手机怔在原地。

东方的天空,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万丈光芒,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

也刺痛了他的眼。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他想笑。

他终于可以笑了。

可嘴角刚刚牵起,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管不顾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回国的方向。

仲景医院,1503病房。

安瑶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一只小鸟停在枝头,梳理着羽毛,然后振翅飞向远方。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