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冷香带领一行齐家帮自白公馆那扇藏于花苑用以逃生的后门,执火把携大刀涌入时,齐汝男一边迅速地拔枪而指,一边厉声呵责着问守卫何在,同时下令让所有人马上到白公馆来保护白家。
一边是艾冷香所带领的举着火把,身着粗布黑衣的齐家帮马匪,一边是齐汝男那拥有统一黑绿着装配枪的军队,两边人马在白公馆的内厅中央汇集对持,那些围在大门外的百姓都纷纷挤到了门口观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梅秀珠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一脸茫然地拉拢衣襟,艾冷香冲她微微颔首,道:“大少奶奶今晚去同福儿和瑞儿一起睡吧,莫要下楼。”
梅秀珠还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这句话听在耳中也没有反应,最终还是白绍锦下楼来,道:“大嫂上去吧。”
白绍锦着一身平常的白色西装,一手插在西裤的兜里,一手执一只手杖,如闲庭信步一般下来,行至楼梯中间的中央平台处立定。
白绍锦对下面那些面目邋遢,长着大胡子的匪徒们略略扫视过后认出了那为首之人就是当晚在小酒摊上与自己下战帖的人。
同时,在正视了他的面容之后,也自记忆中翻找出了与他相关的东西。上次见到他时,他还穿一身官服,挎刀执枪行走在北平,是当时拥有最先进装备的北平巡城护卫队的副首领,生得白净而英挺,又是出了名的好功夫好义气,在北平有得一个好名声。却不想,再见时他们已经落草为寇,前来抢占自己的公馆府邸了。
“早些年听说你们北平巡城护卫队的旧部集体死于海难,却不想落草到绿林了。”
“北平陷落,我们被冠上内奸叛徒的罪名,随后被各路人打着旗号追杀,兄弟们一路逃命,好在是被艾家的小姐施计救了性命,否则就真是在黄泉路了。”齐家军为首的人接话,
“原来如此,她倒是好心思。”白绍锦点点头,示意阶下大厅中的白家卫兵收枪退下。
“三少是糊涂了吗?这个时候了还要偏袒这个女人?您还真是要把白家断送在她身上!”齐汝男一向是尊重白绍锦的,此时也终是忍不住出言反讽。
“汝男,你也先走吧。”白绍锦没有理会这样的反讽,反而是淡然地冲齐汝男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果真是疯了,白绍锦你真的是被这个妖女灌了什么迷魂蛊了吗?她害死了你哥哥,又连同外人来坏你名声,毁你家业,谋你性命,此时更是带着一帮匪徒登堂入室欺到头上,你却还护着她让我走。”
齐汝男冷笑着,以毫不掩饰的鄙夷之态看白绍锦,夹杂着一些对其不争的可怜与愤怒,转而不再理会他而看向群匪为首的艾冷香。
“我就说,当初这帮马匪怎么对白城那么熟悉,玉姿一介足不出户的妇人,一行一言全在白家人的眼皮下,怎么就忽然有了神通能和千里迢迢跑来的匪人里应外合了,原来都是你,你这个反咬农夫的毒蛇,卸磨杀驴的刽子手。”
“我是毒蛇,我是刽子手?”艾冷香微笑着咀嚼重复了一遍,微微仰头看向这所当年白家众人来到白城后赶建的白公馆,公馆乔迁之日的后天三,就是他们的婚期。
“你们知道吗,这所白公馆,其实当初是白家为了我与白家二少爷白尚容的婚礼而建的新居,若当年一切按部就班的话,我会是这里的女主人,也许此时还有一儿半女在膝下,过着一段每日养花织绣的平淡而无趣的生活,如大多数被别人安排婚姻的女子一样同一个算不得恩爱,但却又努力相敬如宾的男子一起生活。
“尽管无趣,却是自己的生活,不被谁所挟持与强迫。不过,后来婚礼上所发生的事情世人皆知,白二少与我双双落水,所有人觉得那是一场意外,世人都说是白二少为了救我才跳下江,我活了他却不在了,是我害了他,我不祥而又身负罪孽。
“就是在这样的认知与口诛中,我一次次别被人非议,我不能为自己辩解一句,甚至还要微笑着对每一个提及此事的人说是的,白二少为救我而死,我欠他一条命,欠白家一个情,甚至似乎我还欠所有天下人一个情一般,被架在一个罪人的高架之上,钉上一根根严厉的钉子,接受那我本不应该接受的指责。”
“你觉得你被冤枉了不成?当时船顶的甲板上只有你和二少,所有人亲眼见到是你先落进江里,然后二少再纵身跃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难道你要否认这铁一样的事实?”齐汝男冷笑。
“铁一样的事实?哈哈……”艾冷香笑了,迎视齐汝男的目光与之直视,看着她的眼睛又接道:“你真的以为,亲眼见到的就是真相吗,你以为所有人都说着的事也就是真实的真相吗?耳听为虚,岂不知这世上有些事眼见也是虚!”
“我也在场,看见了发生的一切。”
“那只不过因为你也是那芸芸外人中的一个而已,你也被谎言蒙蔽罢了,真正的真相,从来只有在局中的人才知道!”
齐汝男冷笑,似有不屑,道:“白二少已死,你所谓的局中人只有你还活着,你要反黑为白,信口雌黄谁能拦你,只是也没人会信你。”
“错!”艾冷香一个利落果断的字打断了齐汝男,将目光徐徐上移至楼梯中央的白绍锦,似笑非笑,眼角微弯向上,眼中却又有水气萦绕。
“当日的顶层甲板之上,还有另外一人,是吗?白三少。”
众人的目光也随同艾冷香一起向上看去落到白绍锦的脸上,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后神情如常地开了口。
“是的,当时我也在。”
“什么?”齐汝男忍不住反问出声,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对于齐汝男的诧异,白绍锦却又没有再作出任何的解释,艾冷香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会说是我信口雌黄,便是此时白三少顺了我的话应下,将来说出去也定会觉得是我以人多逼迫,屈打成招。那么,就让我与白三少之外的另一个来证明吧。”艾冷香微笑。
众人是面面相矑,并不太懂她所指,齐汝男鄙夷的冷笑,道:“难道你又要说,当日有第四人在场了?”。
“不是第四人,就是你们一直以为认为被我害死的当事人,白家的二少爷白……绍……容!”
一语出,满堂惊,艾冷香从容地接受一切投向自己的目光,然后自袖间抽出一封信扬到众人面前。
“这是玉姿夫人死之前托交给我的,可以证明白家二少爷根本不曾失踪。”她的眼中闪耀光芒,尔后她转身面对台阶上的男子迈出了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她踏着台阶向上,缓慢而沉重,最终来到他的面前与之对视。片刻后擦肩而过她继续朝楼上去,但是却在她将要向上迈步之前白绍锦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尽管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他的举动依旧毫不含糊地表达了他的意志,不会让艾冷香上楼。
“好,很好。”艾冷香冷笑着转身,而手也逐渐摸索着到了自己后腰上握住那一把小银镰。
看出了艾冷香的意图,台阶之下的齐汝男也抬手逐渐扶上了自己腰间的手枪,道:“艾冷香,我忍你很久了,新仇旧账今日就一起算吧,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齐当家,你走吧。”与齐汝男的声音特意提高相比,艾冷香的脸上平静无波,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起伏。
齐汝男如受到了羞辱,一手扶上腰间的手枪,一手扬起马鞭,冲着身后着军装的人下达了开枪的命令。
但是,一秒,两秒,三秒……在长达近十秒的沉默过去了,背后无一人应声,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那自己曾一手招募与训练的军队,再次发出命令,但此时依旧没有一人回应她。
“你们都放下枪吧。”一个声音徐徐响起,并不响亮的从人群之后传来,伴随着马蹄轻轻踏击地板的响声,那些人几乎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中的枪立到地上,并迅速的左右分开在大厅门口让出通道。那些围观的百姓或被挡或被气势所镇压,也都纷纷后退。
哒,哒,哒……马蹄声在靠近,最终逆光出现在了门口,一个男子缓缓出现,之后随行的是一批同样着军装的持枪者,迅速将大厅中所有人包围在枪口之下。
齐汝男的脸迅速的红如火烧,再到惨白如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她意识到了今日大势已去,握住自己腰际的枪支想要做些什么,但已在她掏出枪时被后面穿着与自己同色军装的人按住双肩与胳膊,那枪就应声落到地上。
“你到底是人是鬼?”齐汝男厉声发问。
马背上的来人微动手指,将作势要上前将枪指向齐汝男的的阻止住,但却并不说什么,而是拉着马继续前行,最终停在白公馆大厅中央,驻马而立。
那是一个高瘦的男子,因为长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白到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透明,皮肤之下的筋与血管似乎都隐隐可现,瘦弱的身躯上穿着一套藏蓝色对襟的绸缎衣袍,一张脸依旧俊朗夺目,英俊的模样好像还依稀可见昨日的风流潇洒。
“是白家的大公子,我们曾一起喝过酒的。”人群里有人这样说。
“不对不对,是白家的二公子,我们曾一起打过猎的。”有人辩驳。
“是大公子,二公子早就死了,大公子一直昏迷不醒,这个应该是醒了的大公子才是。”又有人接口。
随后又追问:“你到底是白家的大少爷还是二少爷?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也是鬼,是白尚宗,也是白尚容。”马上的人微笑着,缓慢地扯马来到楼梯中央,微笑看台阶之上的两人。
“三弟,我是大哥呀,怎么不叫人了?”
白绍锦立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高居于马背上的人,平静如一口幽深的井,一只手还抓握在艾冷香的手腕上没有收回。面对着那个马背上男子温和似风的谦谦笑意,别人看不出,但艾冷香能感觉到白绍锦手心的汗意,以及微微的颤抖。
“叫大哥,那就是白家的大少爷白尚宗,是大少爷回来了……”
“白家大少爷醒了,白家大少爷醒了……”
白绍锦的沉默并没有影响白尚宗的回归所带来的影响,这样的消息口口相传,有需经人安排,一切如潮水的涟漪向外扩散,朝更远的方向传播散去……
白绍宗微笑着,目光自白绍锦的脸上滑过落到艾冷香的脸上,然后笑容又多了几分,笑道:“艾家小姐,有一阵子不见了,你从一个养在深闺不更世事的大小姐成了战地记者,又策划着救了一批亡命徒在岭南划地立势,劫富济贫维护一方,好一个风风火火,凤凰出世,当年倒是我小瞧你了。”
“哪里,我这点雕虫小技,如何和大少爷相比,七年韬光养晦,可见一斑。”
“哈哈,艾小姐真是有意思,爱说了。难得,难得呀……”白尚宗微微沉吟了片刻,抬起头仰望向屋宇的拱顶,接道:“大多数时候躺在**不动不语,像个死人一样,只会在午夜人静时分独自与黑夜为伴,真怀念这种感觉。”
随后,白尚宗冲台阶上平台的两人留以莫测一笑,扯马走动两步转身面向围挤在门口方向的众人,道:“相信诸位都十分困惑,当年轮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二弟到底是怎么死的,艾家小姐又为何兴师动众逼白家至此等地步。大家莫要急,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之前,要先听我讲另外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个京城的贵族公子,纵情脂粉,风流潇洒,曾是名满城内的纨绔子弟,因为一次随一众富家公子北上草原打猎而认识了一位生于草原的女子,女子使得一手好弓,训得一手好马,更难得的是她不畏权富,即使是面对一众富家子弟也半点不让须眉。
“那位贵族公子一开始想用曾经收服别的女子的方法来追求她,但却遭到了拒绝。女主虽然出身贫苦却自傲清高,向往自由洒脱,对富贵门庭的约束生活丝毫不在意,视金钱如粪土。贵族公子在碰壁之后更是对这个草原女子起了爱慕之意,之后展开了长达数月的追求,在一起同行的富家公子们离开时他选择留在了草原。
“最终,贵族公子如愿以偿地获得了那个女子的爱,他拒绝了家里为自己安排的婚姻决定留在草原上,对天地起誓结为夫妻。他们在草原上一起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一年,但是在爱情的**褪去后,面对着每日绵延的草原和牛羊,以及那长久的安静与空旷之后,贵族公子开始怀念起繁华城市里的喧嚣和热闹。美酒与美食,声色犬马的富贵生活成为他所想回归的生活,而眼前那片草原牧马的生活,从初时的梦想,成为他所想要逃离的囚禁。
“他们开始争吵、撕扯、挣扎,一次,两次,互相逐渐厌倦了两人倔强的性格,最终贵族公子骑上一匹马扬鞭而去,女子再没有等到他回来,但此时的女子却已有半月的身孕。
“贵族公子的家人对他的回归一点都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如此,玩够了就会收心回家,然后从容不迫地接受为其安排的婚事,娶那位家世长相都匹配,曾早就安排下的小姐为妻。
“贵族公子重新过回了富贵生活,不久又纳了位出生梨园的新妾,草原上曾经与自己一起结拜天地的女子被遗忘。直到一年后,在一个倾盆大雨的晚上,当他妻子临盆的那天,在他妻子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一个人也同时敲开了府门指名要见他。当他心烦意乱地看向来人,见她掀起斗笠后,他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是她来了!
“女子将蓑衣解开,露出一双抱在怀中的双胞胎儿子,她将孩子递给了那个男人,然后抽出了他们曾在草原上曾用来定情的一把匕首进屋,等他再出来时她手里抱着他妻子刚刚生下的孩子。
“女子告诉他,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逃不掉的命运,这世上没有选择了就能轻易后悔的事。她不杀他,但却要他一辈子不能安心,心存挂念,这是对抛妻弃子,背信弃义的惩罚,他不配享受天伦之乐。随后,她带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离开,再也没有出现。
“贵族公子随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对所有人宣称自己的妻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而所有人也都没有怀疑,这对双胞胎就成功地替换掉了那个婴儿留在了那个家族内,成为他的长子和次子。
“后来,贵族公子的父亲去世他成为了家族的继承人,成为名满天下的一位当家主事,那一双儿子长大后也成为如他般的风流公子,一如当年的自己。同时,他的另一位妾侍也为他生下一个男孩,但对于拥有父母家族光环,又被自己的父亲格外宠爱的两位哥哥相比,他不值得一提,沉默而内敛的他从不被注意。甚至,因为半点不像自己的父亲,他被怀疑不是亲生的。
“或许是因为多年的不甘和压抑,或者是因为精神逐渐的错乱而变得越发暴戾,他的父亲逐渐从最初的怀疑开始坚信自己的猜测,他的母亲因为他而遭遇了一次次的羞辱和毒打,每次是他的母亲拼着性命护住他,跪在地上一声声企求。
“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逐渐成长为一个少年,对于那个富贵堂皇的大家族他只感觉到冰冷与恐惧,他无数次翻过围墙逃出去远走天涯,但又因为自己那可怜的母亲而又一次次返回那所府邸。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只是去逃避,反而是将曾经的畏惧化为动力,开始反抗命运。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一场战争的爆发终于给了他机会,他的父亲与大哥一死一伤,所有的家族事情落到了他那个多情心软且优柔寡断的二哥手中。一切像是天助于他,他开始了自己的筹划与部署,终于在自己的二哥婚礼当日策划了一场烟花,在烟花的掩护下亲手开枪射杀了他,甚至也将在场的未来二嫂当做绊脚石而一同列入了应杀的名单,把她投进了江中,再将自己已经中枪的二哥丢进江中,伪造成是一场意外。
“最后,他如愿以偿,终于获得了这个家族的控制权,由一个曾被所有人不放于眼里的弱小存在成为一个当家人。不过可惜,侥幸的是那个本应嫁给他二哥的女子被丢进江中后活了下来,成为他唯一的威胁,于是他控制了女子的家族要她不能将秘密讲出,陪他演一出他想要的戏与说辞,让本是受害者的女子背负起一切的骂名……”
讲至此处,白尚宗的声音变得淡而轻,最终停了下来,而他的目光也微微仰望着停在台阶之上的白绍锦。
“三弟,那个曾抛弃妻子的贵族公子就是我们的父亲,而那个从不曾被关爱过的坎坷孩子就是你,对吗?”白尚宗微笑询问,但眼里却是一股令人碰触及生寒的冷意。
“一派胡言,荒谬至极,若表哥真想要她的命,依白家的势力杀她易如反掌,何需费心费力地将她的家族控制。”齐汝男冷言打断,目光落向艾冷香。
“那是因为……因为……”白尚宗启唇,正要接下去说什么之前,却被人打断。
“那是因为,他小看了这个苟活于世的女子而已,并无其他。”
“就算所说关于白家老爷的事是真的,也就算当日甲板之上还有三表哥在场,又凭什么证明你所说的是真的?说三表哥逼你就犯认了不属于自己的罪,此时大表哥与你这个这个女匪当众欺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齐汝男冷哼。
齐汝男在艾冷香的眼中,一直是一个跋扈而又自视清高,明明已然孤身一人却还强撑势力的盲目之辈,外强中干,城府浅薄,与她试图成为的那种人有着很大一段距离,艾冷清对她甚至有一种不屑。但是,此时当白绍锦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已经身败名裂之时,她依旧毫无顾忌拼尽全力的试图去维护这个男人,去争取,艾冷香忽然有些佩服起她来,至少她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要的是什么,并且对自己所坚持的事情坚信不已,倔强到天真。
一个人,能够始终天真到幼稚,唯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从未被伤害过,另一种则是她已经遍体鳞伤,疤成盔甲。
“齐家小姐,你也让我刮目相看。”白尚宗似笑非笑地瞥向被两人扣压着的齐汝男微笑。
齐汝男不服气,就要立直身子有所动作,当即被人按压了回去,并在她的后背重重一击,痛得她忍不住出声发出一声凄呼。
“三弟,还在等什么呢?你为图谋家业,不惜杀兄,谋命诬陷艾家小姐的事还不认吗,难道要自己从前的未婚妻替你受过,这可真是有辱一个男儿的名声。”
自始至终,白绍锦的脸上都平静无波,仿佛对一切半点儿都不在乎。
“白绍锦,万不可认,认了你就是天下人唾弃的无耻之徒,冷血恶人了,这罪名你担不起。”齐汝男再次咬牙出声,唇角都出了血渍,却依旧将要说的说完。
“够了,放了她。”终于,白绍锦开了口,他那似乎亘古不变的淡漠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仅是挑起了一直微敛的眼睑,迎视向一直高坐在马背上的白尚宗。
“所言不虚,一切皆是我所为。”
楼下的众人发出惊呼,随后是此起彼伏议论,甚至有人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白绍锦迎面望向众人坦然而又平静,接道:“是我冲自己的二哥开了枪,也是我将艾家小姐丢进江中,一切皆是我所为。”
他平淡地承认了一切,引起他人的轩然大波,艾冷香与他背对着,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以抑止自己要溢出的泪。
那曾如风似阳的少年,她如何愿意去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相信他是那样的卑鄙而绝情,但在费时五年之后她走遍大江南北,终于清弄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后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就是如此。其实,她无数次的祈祷,希望在一切揭开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宁愿要一场失败的策划算计,也不要这一场胜利的成功。
因为一代人的恩仇,她成了另一代人恩仇之中的炮灰,强行将她拉入这场与她无关的战局中,这其中险些失去的是她的性命,还有那一度令她心如死灰的约定。
“是真的……她是对的,果然是对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承受着本不属于我的罪过,被人强迫着左右命运。五年,我本应最大好年纪的岁月里,却终日怀揣着不安与恐惧度过,每日午夜梦回都在重复着曾经历的一场噩梦,其实……不过只是一纸荒唐。”艾冷香低声喃念着,缓缓将那信封里的纸张抽出轻轻抖开,众人所见的却是一张白纸。
原来,她根本不曾有任何证据,一切不过是由谎言设下的套而已,却将真相套出,让白绍锦自己承认。
“白大少爷,其实玉姿夫人从来没有留给我任何东西,一切只是她的猜测,此时你印证了她的猜测。”
白尚宗的脸色变了,面上自进门一直挂着的得意微笑消失,然后平静,目光里透出杀机,他的手缓缓朝腰间靠近。
瞬间,似乎空气都变得凝固,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甚至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箭在弦上,破竹之力勾于一丝,一场随时会爆发的变故即将出现。
“白家大少爷,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现场僵持的气氛,如一柄利剑划过了绷紧的锦帛,发出刺啦的声响。
说话的是一直在旁边的齐家帮扛把子,满面虬髯的齐当家以袖拭刀走过两步在椅上坐下,将大刀朝地上一扎,那刀居然将坚硬的青石地板扎出裂纹却不碎,而刀锋也穿石立于地板上。
齐当家径自取了边的桌上茶水,以茶盖拂水,尝了些才开口,道:“当年在北平,也和白大少一起走过几趟事儿,试过几招功夫,您觉得若是开枪杀了她,我能不能替她报仇?”
“齐威,你我无仇无怨,劝你别趟这出浑水。等我事情解决了,你要钱还是要地我都满足你。如你所说,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何必为敌,不如各取所需来得实惠。”
“白大少机智,知晓我是个市井之徒,爱钱爱地爱好处,落草为寇图的就是这个。不过,我齐威立世有一则规则,就是还讲个信义二字,我欠她一条命,曾答应过她要报她一恩,今日就是时候了,只要我在……她就死不了。”齐威说着,右手将轻捻着的茶盖轻轻一扣落到茶碗之上,抬头望向白尚宗。
“一帮莽夫,不识好歹。”白尚宗冷笑。
“莽夫不要紧,要紧的是无情无义,机关算尽,连血亲都不放过。”齐威不被激怒,仅是放下手中茶碗,一手扶上刀柄在上轻轻滑弄,表示自己随时开战的立场。
“够了!”这次打破僵局的是白绍锦,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在安静的白公馆内让每一个人听清。
白绍锦侧首看向艾冷香,道:“你和你的家族清白了,也自由了,这是你费时多年想要获得的,今天你赢得漂亮,如愿以偿,从今以后天高海阔任你飞,再无任何牵绊。”
“够了?哪里够了,真相就在楼上,我要上去!再无任何牵绊?”艾冷香反问,侧眼看白绍锦,道:“你是否觉得,此时你我已经两清,互无干系了。”
白绍锦用温和平静的目光注视她,没有说话,而艾冷香也从这沉默中得到了回答,明白他将此刻当成了永别。
“够了,真的够了。”她眼里的情绪逐渐一点点冷下去。
但在之后,尚未有任何人作出更多的反应之前,一声枪响打破了混乱与平静共存的公馆,枪声与马声自门外传来,有下人跑进来报告说外面来了一大批人马入城朝白家围来,是城外一直驻扎着的那帮人马得到白公馆被破的消息后都打算进城扫秋风了。
瞬间,所有人都乱了,那些围在外面看热门的百姓再没了兴致,他们本是企求在白家获得保护,但在眼下看到白家已经被攻破后,外面又来了其他人马,所有人仓皇地开始想要逃离。
面对这样的突发变故,也由不得白尚宗的不甘心,尽管艾冷香骗了他而令其足够愤恨,但相比失去白城这个老家据点,后面的结果更严重,顾不得更多的纠缠,他留下一记冷笑后,扯马领人离去,要所有人准备护城。
此时,被放开的齐汝男瘫跌到了地上,吐出一口淤血,回头望向那些经自己一手培养打造的护城卫队都跟着白尚宗而去,她心有不甘和疑惑。
齐威起身走过几步,弯腰到齐汝男面前将她扶起,道:“这些留在城中的青壮年是白尚宗一早安排好城中的势力,而你广发招募令得来的新人也都大多是他安排的人,你的人其实早都是他的人了,再佯装被你招安而已。”
“怎么会……”齐汝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白绍锦。
“齐当家是明白人。”白绍锦一句风轻云淡的话印证一切,看齐汝男眼中的不相信与疑惑,他停顿之后,接道:“汝男,有些事情,不要过于执著,放手,放生,为了自己。”
时至此时,齐汝男才彻底死了心,真真正正的忽然明白一切是她替人作了嫁衣,她以为自己曾拥有过白家,拥有过一队自己的武装势力,甚至她都已经在憧憬着一个未来。但是,此时都化为了泡影,她发现自己原来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女。
不过,在齐汝男沮丧地转身打算离去时,一个人又叫住了她。
“齐小姐留步。我等兄弟如今也困在了城中,你素来有谋略且有经验,对白城熟悉,若你不嫌弃,不如同我们合作一回。”齐威收敛了一些脾性,有礼有节地发出邀请。
“怎么合作?”齐汝男回身反问。
“当年我等没能护住北平一方百姓的平安甚是遗憾,今日换到这白城,我们拼力护他们一次,了了心愿,自此我们这帮兄弟就再不欠谁了。”齐威看向齐汝男。
齐家帮的马匪迅速转换了立场,而齐汝男也在齐威殷切而诚意的目光注视下改变了去意,仅是数秒杀的犹豫,她折身回到厅中自抽屉取出一张平面地图。
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讲,生与死有时候不过是一道眼前的光罢了,自我的救赎才是内心广袤世界的安静所在,也许一心求生的许多人并不太懂,但齐汝男却不是普通人,她懂!
“东门是主门,直通大道,必然混乱,而且就算出了城也容易开枪射击;南门近水,但遇水无船也是死路;北门通往田地,此时季节那里多半种着小麦大豆,藏身无处,且追起来容易,也不行;最后就是西门,你们既然是据城西而停,想必你们一定在那边有自己的人准备,西门出去就是群山连接着的原始森林,路多且崎,藏身容易,想找却难,而且山的一边连通水路,生存不成问题,所以让所有人从西门离开,然后上山暂时躲避为好。”齐汝男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抬头,发现齐威正微微颔首,她竟有些尴尬的抬手扶了一下发丝。
“齐小姐果然不让人失望,大家准备起来,朝西门撤退。”齐威冲齐汝男点头,随后朗声招呼众人安排着那些纷乱的百姓朝唯一可以逃命的城门出发。
“大家不要害怕,不要慌,我齐汝男一定和大家在一起,拼力保大家平安。”齐汝男大声的喊话。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危难时刻,有这样一人用她所有的热情与精力去保护,守护,不论胜负如何,至少起到一种安定鼓舞的作用。
望着齐汝男与一众曾是北平巡城护卫队的齐家帮兄弟护众百姓离开的背影,艾冷香忍不住感叹,道:”三少,你错过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子,若与她成婚,至死不渝不是虚言,就算是要这一片天下,她或许都能成全你。”
“我要天下作何用。于她,是我不配。”
这一句话倒是引起了艾冷香的注意,她侧过头来看白绍锦,尔后笑了,道:“不配,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白三少说这一个词。”
“大当家,该走了。”齐威自门外催促,示意外面的百姓已经都疏散完成。
“是呀,该走了,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留的。”艾冷香的目光自白绍锦脸上一点点滑开,转身下阶出门,翻身跨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扬鞭离去。
白尚宗的人在正街上与一路尚分不清来路的人迎面遇上,白尚宗以白城之主的身份要对方撤离,对方先是嘲笑了他假冒身份之嫌,然后不由分说在街头对峙上。
齐汝男,齐威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受困于白城之中的百姓朝城西门撤退,随后不可避免地在主街大道上相遇,三方势力都据巷对峙。来人似乎是认识齐汝男,误以为她带的齐家帮也是要与白尚宗一起的,便作势也要围上来,齐汝男却先发制人,当即鸣枪表示有话要说。
“我北平齐氏系嫡出三女齐汝男,曾与白家三少有婚约,但已于月前解除。今日亦将一切还于白氏,此后与白家再无瓜葛,与白城也无干系,天涯陌路,互不生扰。”
“我们对此城无意,要怎么抢是你们的事,让道放人,我们不沾你们分毫。”齐威也上前说话。
“哼,如何信你?万一这是场计谋呢?”对方反问。
“那我留下作为人质,你们放行,待这些人出了城放烟花为信,你们再放我离去。”艾冷香在最后扯马上前提议。
“大当家……”齐威面露担忧,试图出言阻止,但艾冷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你是一个柔弱女子于他们有何重要,留你不如留她。”对方首领指向齐汝男。
“留她?你确信留得住吗?万一动起手来,您就不担心背后受敌?至于我,是个柔弱女子不错,但我也是这一众人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的大当家。”
在片刻的思考之后,对方答应了艾冷香的提议,示意两个下属上前将艾冷香的马牵至对方阵营,然后齐威在艾冷香示意点头之后招呼众百姓迅速穿街离去。
齐汝男最后压镇离去,在与艾冷香擦肩经过时多看了一眼,复杂而不甘,艾冷香平静地冲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们之间,有太过恩怨,但此时却不得不站在同一战线上。
待齐家帮的人带一众百姓离开,白尚宗与这个尚不知姓名的首领就迅速让现场弥漫开了火药味儿,白尚宗扯马立于街中,再一次让对方马上退出白城,他不会下令追击。
“强弓之末,还要逞强,便是我退出去,你以为白城还是你们白家的吗?天下诸路,人手一份白城地图,你白城如今就是架在空中的一块肥肉,谁想动都能拿刀划下来分一块。”
“你来抢白城,不怕成为第二块肥肉吗?”白尚宗反问。
“那就要看本事了。”
谈判没有成功,两方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恰巧城外传来烟花信号,艾冷香就向这个首领提出了离开的要求。对于他们来讲,艾冷香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所以就偏了下头示意下属放行,让艾冷香离开。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白尚宗忽然下令开枪,同时他身后的两人驰马上前径直朝艾冷香而来。
艾冷香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迅速伏身向前躲过抓来的手,但是在躲避另一只手时自马背上滑落摔到地上,那马也随着一声长嘶后狂奔而去。
伏在地上的艾冷香迅速被人以枪指住再不能动,在混乱之中白尚宗也扯马来到了她的面前,翻身下马后与她对视露出笑意。
“艾家小姐,我们应该叙叙旧的,何必急着走。”
“好呀,那就叙叙。”艾冷香小心地站起身来,并不太慌张,拍了拍自己衣衫上的灰尘,却又在众人毫无防备之时忽然自腰后抽出一把银色小镰,绕过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兵士以指向自己的手腕后迅速朝白尚宗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至了他的身后,将小镰加上了他的脖颈。
“所有人住手。”艾冷香朗声开口。
局势忽然如此变化,所有人都诧异地停下了动作,那并不知姓名的首领也挑动眉头侧眼看向马下的两人,饶有兴趣地撑起了下巴,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艾冷香。
“那位不相识的当家,我们做个交易如何?”艾冷问那人。
“什么交易。”
“我把白尚宗交给你,你保证我平安出城。”
“我凭什么要与你做交易,他死活和我没关系,你杀了他吧。”那人挥挥衣袖,不以为然。
“你要是想杀他大可以直接开枪,一直不杀就是不想要具尸体,他的命可比他的尸体有价值,不是吗?”
那人笑了,拍了拍手,道:“好,你倒是有些眼力见,我和你交易,你想怎么换?”
“你跟我一起出城,我把人交给你。”艾冷香的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不屑,但那首领却是微笑着挑动眉头,让众人闭嘴。
“好,备马,我跟你走一趟。”
不顾身边之人的反对,那人叫下属牵来一匹马,艾冷香就以银镰刀挟持着白尚宗逐渐离开这条街,而那不知姓名的首领也随她之后。
但是,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出城,在换到另一个街区的拐角处时,艾冷香忽然将白尚宗狠狠一推,自己翻身上马以刀抵住了那首领的后腰,要他听自己的命令。
得了自由后白尚宗立即要有动作,却被马上的男子立即抬枪指住,示意他不要乱动,语气轻挑的笑道:“白大少,我的命在她手上,你现在在我手上,为了我们都能健全地活着,最好别乱动。”
白尚宗倒也不生气,笑着抬手摊开,作了一个请便的手示,道:“放她离开,你会后悔的。”
那人也不多说什么,习惯地挑动眉头,似乎并不信这个提醒,然后听艾冷香的安排打马离开。
“原来你骗我,你可真是个狡猾的女子。”前面的人笑说。
“老实点,你带我出城,我不伤你性命。”艾冷香厉声提醒。
“你挟持白尚宗,但他却是个诱饵,为了钓我上钩。”
“你的人围城数天才入城,必然不仅仅是直入长街这点实力,要保命拿你当盾牌比较实用。”艾冷香伸手,将前面人的枪支和弹药都从身上搜离挂到自己身上。
“这枪可是最新的德国货,我给它取名叫安娜,你可别弄丢了。”
“你居然给枪取名字,真是变态。”艾冷香嗤之以鼻。
“除了那位夫人,你是我见过最机灵的女子了,你叫什么名字?”前在的人一边拉马向前走,一边笑着反问,丝毫并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不时,马匹在城门口果然遇到了阻截,但由于有他们的首领在手,那些人立即退让,艾冷香顺利出城,在确认没有人追来后她将身前的人反手推下马,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去。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被推到地上摔了个灰头土脸的人,拍着衣衫不甘心地追问。
“艾冷香。”
一个名字留在风中,话音落下之际,一人一马也消失在可见的道路与树林之间。
“艾冷香……”那立在尘土中的人咀嚼这个名字,勾唇笑了笑,对随后自城内涌出欲要追拦的人抬手止住。
“不用追了,她很快会再回来的。”那人的目光有些不舍地离开艾冷香消失的道路,也不多看,反手接住下属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随着一阵马匹与汽车的靠近,白尚宗的人追到了城门口处,两边迅速的又都掏枪以对,但两个首领却都不约而同地抬手示意放下枪。
白尚宗一脸凝重地上下审视那未知姓名的首领,而那首领则一脸轻挑笑意,微歪着头任他打量,好一阵儿后才极为随意地抬了下手腕,道:“谷城柳飞鸿,白大少可算是认出来了,不再当我是个来掠城的土匪了吗?”
“柳大少,十年不见,你不想着复辟你柳家的地界,兴师动众的来白城有何贵干?”
“我来,自然是有贵干的……”柳飞鸿将一封印了火漆的信扬起,唇角带笑。
两个男子,一凝重冷酷,一轻挑随意,形成鲜明对比。最后,还是白尚宗让众人撤离,命人回公馆传话,说有贵客光临白城,准备接待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