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了。
“这么晚才回来,”林太太道,“快吃饭吧。没找到工作也没关系,不急在这一两天。”
“妈,我找到了!”幼薇把头搭在林太太肩上,满心欢喜。
“这么快?”林太太吃惊多过高兴,“你这才出去一个上午!”
“是呀,我本来找的工作是《香草》的——算了,别提了!巧就巧在回来的路上,我居然又看见一个杂志在招聘,妈,你猜猜是哪个杂志?”
“我怎么能猜得到?”林太太道,“该不会是《紫罗兰》吧?”
“妈!你真聪明!”幼薇道,“不过,《紫罗兰》早就已经停刊了。”
“我还以为我猜着了。”
“是《紫罗兰》的姊妹杂志,《紫藤》!”
林太太是《紫罗兰》、《紫藤》这类杂志的忠实读者,带着幼薇也看过不少这类杂志,在去芜园的行李中也不忘带一本。幼薇不像林太太只看个故事,她还研究鸳蝴派小说的写法,对几个作者、编辑的风格也很清楚。
这次幼薇向《紫藤》杂志社求职,她不仅对《紫藤》有足够的了解,还有不少自己的看法,杨墨见她虽是个年轻女子,却又难得的清明,主张小说种类不分贵贱,只看内容优劣。不像许多人念了高中、大学,自以为是个“新青年”了,把新文学读物捧到了天上,对这些旧小说就看作脚底下的泥,贬得一无是处。
杨墨与这位读者中的求职者交谈甚欢,很快就决定让她来试一试。
“其实他们已经在最新一期的《紫藤》上写了招聘,也有几个人来应聘,但是有的人是连话都说不明白,想着才子佳人就来了,完全就是书呆子;还有的对《紫藤》这类的杂志就有偏见,觉得低俗,一心想当正正经经的新闻记者,只是一时找不到才来《紫藤》的,这样的人工作心就没有摆正。杨先生说,我才是他们要找的人呢。”
“你可算称心如意了!”林太太笑道。
可这一句话刺痛了幼薇,怎么会称心如意呢?原本她是打算去火车站的,那枚胸针恐怕不是掉了,应该是被人偷了吧,怕是找不回来了——这些都是幼薇分析出来的,不过也都算是她的借口,她就是害怕,怕找不到了伤心,找到了呢?可能更伤心吧。
第二天一大早,幼薇就去《紫藤》杂志社上班。其实这个杂志社地方也不大,编辑部除了主编杨墨、只有刘汉生和张叔伟二人。杨墨是一副老派文人的做派,却没有旧式才子的穷酸气;刘汉生微胖,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苟言笑,做事情很认真,但是个豪爽又很幽默的人;张叔伟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时在办公桌上都是挺直着腰板,仿佛一起身就要上战场,后来在交谈中得知他以前当过兵。
杂志《紫藤》是通俗文学类的期刊,原来是半月刊,现在已改为月刊。因为只有六十四开,十分小巧,故而又被称为“袖珍小本”。内容杂而有序,包含有小说、戏剧、诗词、随便、杂谈,一期有二十五到三十篇作品。为了贴合市民口味,所刊大多是鸳鸯蝴蝶派的哀情小说、世情小说,也有新文艺作品,只是很少就是了。《紫藤》虽是迎合市民趣味,每期难免有平庸之作,但整体质量不低,故而极受读者欢迎。
只是张叔伟一向是新文学的簇拥,他一直想把新文艺小说编选入杂志中,可是《紫藤》是以旧小说闻名,本来新文学小说的投稿就少,难选出佳作,张叔伟又一味选些口号式、宣言式的作品,初看时ji qing澎湃,其实内容空洞、不堪推敲,一两篇也就罢了,选多了,读者来信里都是骂声。杨墨屡屡对他说:“你想选这样的风格可以,但是也要看看作品的质量。”张叔伟道:“我觉得小说杂志不可以光是给人消遣的东西,还有给人以启发,要有警示的作用,这样才能对社会、对国家有益。”杨墨笑笑,道:“我们杂志的定位就是消遣的东西,若是能让人看了有所反省、对社会有影响自是再好不过,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也要先保证每篇小说的质量是不是?”张叔伟道:“不能说新文艺小说的质量就比不过这些‘礼拜六’派小说吧?”杨墨也不好再说下去,只是要他“再谨慎些”便罢了。不过,现在物价涨得厉害,白纸成本也是比之前涨了五六成,杂志要涨价是必须的,也要在内容上做一些调整,于是杨墨打算把杂志改大,变为三十二开,再把栏目改制增多,分为小说连载、中短篇小说、创作杂谈、妇人美妆、断案故事、奇闻逸事、西洋风情、大世界等,并附彩色小本的《紫藤画册》,内容更丰富不必说,还有许多美图可看,这样即使涨了价,也不至于引人反感。也因为杂志的变动,所以需要招人。
幼薇第一天上班,杨墨没来,刘汉生道:“主编也是我们杂志的主笔,他习惯上午写稿。我先带你熟悉熟悉工作吧。”幼薇道谢,刘汉生便将这里要做的、要注意的都详细讲了一遍,还问了问幼薇的家庭,幼薇简单说了,刘汉生道:“令堂真是了不起。林小姐是家中独女,想必肩上的担子很重吧?”幼薇道:“家中幸有薄资,暂时还无需为生计发愁,只是我也这么大了,该工作养活自己了。”刘汉生道:“找工作是假,找人是正经。”他平时幽默惯了,此时的一本正经脸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玩笑是认真,幼薇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汉生又道:“这几天除了那些老交情的作家,还有不少新人来稿,你且看看,有好的就留下来;有一般但看得出有灵气的就给作者写信鼓励鼓励;那些写的太差的看看就别管了——大部分就是这一类的。”最后加了句:“还有许多读者来信,你分出来,这是主编要亲自过目的。”
幼薇这几日就忙着看稿,也兼作校对什么的,杨墨发现她文笔不错,便让她在说林珍文、小天地等栏目里写几篇小品、随笔之类的,还对她说:“现在我们男子写的爱情小说总被人说落后,女子写的才畅销呢,这几年出道了许多女作家,你不妨也写写试试。”刘汉生笑道:“写新文艺小说吧,叔伟正好拿来发表。”张叔伟倒是认真了,特意来向幼薇邀稿,幼薇连忙道:“嗳呀,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们说的我都记着了,我回去一定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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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晚宴上的事,梅丽好几日不敢来芜园找幼薇玩,杜迟又在晚宴的第二天就回沥阳了,,一打听才知道唐沛林这几日出门了,于是想趁他回来之前去找幼薇。
偏偏白源西这日有事,不能同去,梅丽出门一向不喜欢带司机、仆人,哀叹道:“哥呀,你不陪我,谁开车呀?”
“你不是会开吗?”白源西笑道,整理有些歪了的领带,“我手把手教你开的,你忘了?”
“哪儿有忘!”
“没忘,那就是——”白源西扣上扣子,“不敢?”
“谁不敢!”
白源西笑着出门去了。当然,他只是开个玩笑,走之前还特意跟管家人吩咐待会让尤司机来给小姐开车。
可是梅丽却把这个玩笑放在心上,索性就撇开司机,自己上手了。
一路上车开得歪歪扭扭,梅丽也是战战兢兢,好在路虽不是特别平整,但几乎没有别的车,她的“chu nv航”倒也还顺利。
可是到芜园她却得知幼薇已经回家去了,梅丽当即问:“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走了?”袁晨欲言又止,袁夕又顾左右而言他,梅丽见问不出什么,悻悻而返。
临走时袁夕悄悄塞给她一封信,请她转交给她哥哥,说这话时眼角眉梢带着说不出的风情,含而不露。
梅丽默叹一声,这样才是女人啊,光这表情我就做不来,怪不得哥哥会被迷住。
一路上好几次想拆开看看,可是她梅丽可不是个鼠辈,怎么能随意拆人信?而且,左不过是些肉麻的情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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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已经七八天了,她在芜园怎么样了呢?
唐沛林从未如此归心似箭,其实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奶奶会不会对幼薇做什么?不过,幼薇是朵玫瑰,美而有刺,就算奶奶要赶她走,她也一定会等着我的。她答应过。
其实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最后在去叶府谈一些事情就好了。
叶道森有个专门议事的客厅,寻常下人不能进来,都是他的心腹在端茶递水。
这个客厅是中式的,却有个法国进口的长沙发,叶道森就躺在这这沙发上,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给他烧烟泡。他谈完事情就喜欢抽两口。
“抽两口?”叶道森发出邀请。
“我不好这个。”
“沛林啊,”叶道森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后生,语气颇为亲切,“我和你合作,是最痛快的。现在好多人这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怎么能做大生意?还是你有眼力,有决断也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