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边说边走,一路蝉鸣鸟啼,竟也不觉聒噪,这些声音倒像是把心里说不尽的欢喜之情都道了出来。

大盈亭,乃是唐沛林祖父唐育仪在世时所建,取自《老子》“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幼薇也听袁晨说过此名的来历。

“其实,这个亭子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唐沛林让幼薇坐下,亭子里的桌椅都是石制的,冰凉防暑,特意放着坐垫避免坐着太凉。

“哦,那叫什么?莫不是叫若冲亭?大成亭?”

“都不是,一个在《老子》,一个在《诗经》里。”

早有下人摆上定胜糕、薄荷糕、赤豆糕、桔红糕、海棠糕、梅花糕等点心,虽都是寻常市井小食,但其精致程度非外头作坊可比,盛着糕点的小碟子如白玉般光滑,更衬得一个个糕点小巧玲珑、色泽鲜艳,让人一见就食欲大发。

幼薇芊芊玉指夹了一个,咬一口,又糯又滑,甜味是一点点沁入每一个味蕾里的,咽下去后还是唇齿留香。

唐沛林倒了杯玉露茶给她递去,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咳咳咳——”幼薇杯茶水呛住了,唐沛林关切地为她顺气,只见幼薇脸上一片通红,眼神却闪烁不定,竟没有注意到杯的茶已经洒了。难道是巧合?怎么会,每次她都要忘记了,偏偏都会被提醒。“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这句话是陈子荣叫她采薇的典故,现在又成了这个亭子的典故,难道她永远脱不掉这个名字么?

唐沛林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放下,淡淡道:“这亭子,原本叫曰归亭。”

“哦?”幼薇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是我祖父取的。后来祖父去世了,奶奶要把亭子的名字改了,父亲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幼薇道,“现在这个名字也不错。”只是面对着一桌美味,再也没有心情品尝了。

午餐时分,下人端上来一个大砂锅,打开后,是一锅清蒸海龟,鲜香扑鼻。

袁夕道:“昨天渔民打上来一只名贵的大海龟,赶着送到咱们芜园来,连老戴看了也说少见,赏了他一百块钱,把龟留下了。我特意吩咐了要清蒸,这样是最能鲜的,又是大补,大家尝尝。”一边给唐沛林盛了碗汤,一边道:“厨房刚刚给老夫人送了一盅。表哥试试味道怎么样嘛。”一双娇艳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瞄他。

唐沛林尝了一口,道:“味道不错。瑞儿,你盛一盅汤,给表小姐送去。”

瑞儿应声,拿了盅碗要盛汤,忽然停下了:“表小姐。”

众人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丫头蒂儿陪着冯芍站在门口,冯芍虽施了粉黛,还是能看得出点病容,盈柔一笑颇有若风扶柳之姿,比起之前,显然恢复得不错。

“这几天让大家担心了,真是过意不去。”冯芍轻声柔语道。

“那里的话,快坐下吧。今天感觉身子还好吧?”唐沛林道,站起来想搀她。

冯芍居末席,道:“今天好多了,谢谢大家关心。”

“病人不兴吃油腻的,所以这几天给你送的都是清粥小菜。现在好得差不多了,来试试这个汤,鲜嫩又补身子。咦,子荣怎么没陪你来?”袁夕说了一长串,戳到了冯芍的痛处。“他……”冯芍道,“他照顾我这两天,也累到了,我让他在房间休息呢。”

“这样,”袁晨道,“姑爷辛苦了,让蒂儿盛汤送上楼吧。”

“不用——”冯芍连忙起身,不过马上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对蒂儿笑道,“不忙。”坐下道,“子荣在休息,这汤送上去怕放凉了。大家先吃着,一顿饭为我们忙里忙外,我是在于心不安。”

唐沛林道:“好了,大家吃饭吧。”

大部分人吃惯了海鲜,叹于海龟的鲜美,胃口大开;冯芍一向细嚼慢咽,又是大病初愈,只拿汤泡了半碗饭,夹了几片小菜;幼薇对日本生鱼片、湖湘的口味鱼都很喜欢,却对海龟汤下不去著,总觉得清汤煮的海物太腥,所以只舀了一小口尝尝。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幼薇想着这时候睡午觉积食,于是带了本杂志,打算去喝下午茶的地方坐坐,看会儿书。一推开门,却看见唐沛林靠在门边。他见她出来也不惊讶,穿着中山装,最上的一个颗扣子是松开的,愣是在书生气中添了几分不羁。

幼薇倒是吓了一跳,道:“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要是我一直不出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唐沛林牵住她的手,“等到你出来为止。”

听到这情话,幼薇面上骂了句“胡说八道”,心里却是极欢喜的。她与他靠得那样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下巴上青胡渣,从前都没有注意过,他是一个很注重形象的人,平素无论是出门做事还是在家,都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但是今天……他没有刮胡子吧?可是她就是莫名的觉得他的胡渣很可爱。

“这是什么书呢?”唐沛林道。

“不过是消遣的玩意罢了,你可不许笑我。”幼薇让他看了看杂志封面:最上头印着簪花字体的“紫罗兰”,下面是一个闺中少女,斜倚在窗边,托腮蹙眉,裙角露出一点儿鞋尖。

“又不是《红楼》的时代,还要撕书。咱们去寻个阴凉地方,一块看看?”

“你就是自比宝玉,我也担不起黛玉呢。”

二人携手下楼,却见冯芍沿楼梯上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两个。幼薇下意识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唐沛林松了,却趁机揽住了她的腰,大方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慌张,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芍儿,有什么事吗?”在冯芍的微愣中,他开口问。

冯芍若有所思,笑道:“我本来是想来幼薇这里坐坐,不巧你们要出去。”

“饭后走走也好,你这几天躺够了吧?”唐沛林带几分调侃道,这是他心情愉悦时的语气。

“是啊。只是,怕打扰了你们。”冯芍道,露出调皮的神色。她也不过二十岁,为人妇之后处处要沉稳,就很少在人前显示出少女的一面了。在舅舅身边,她反而能像小时候一样,现露真情,这是连在丈夫身边都不曾有过的自在。

三人一块下了楼,一路走着,唐沛林道:“芍儿,还记得小时候吗,每次我去你家的时候,你都喜欢缠着我。”

“因为舅舅总会给我买好多新奇玩意。”想起小时候,冯芍的脸上是沉浸在回忆中甜丝丝的微笑,不知怎么的,也能看到确有几分去不掉的苦涩。

“就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还有就是……小时候我总觉得舅舅很神秘,从陌生的地方过来,但是对我却很好,带我去外面玩。父亲母亲觉得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注意言行,可是舅舅却让我觉得世上有好多好玩的事,有些父母不让做的,做作也无妨。”

“姐姐姐夫没怪我教坏你吧?”

“我可没说是舅舅教的!但其实,”冯芍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好妻子,生几个孩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但是我听说现在这时局,好多人想生存下去都不易呢。舅舅,你说老天爷会满足我这个愿望吗?”她停下,深深地看着唐沛林,眼里满是对答案的渴望,但又有些恐惧,生怕他说出她最不能承受的话。

“会的。”唐沛林的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却有着安抚人心的效果。

“芍儿,”幼薇怕陈子荣跟冯芍说了什么,如果这个让她受伤的话,幼薇也会愧疚,“其实,我读大学是的梦想是毕业后做一个职业女性,不靠家里就能养活自己。现在,我也不知道实现了没有。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信心的话,万事都会迟疑,不如自信地去努力。而且,婚姻也需要经营吧,丈夫希望看到一个充满自信的妻子,孩子也希望有个自信的母亲。不是吗?”说这番话,其实幼薇是有点心虚的,因为在这场婚姻里,问题的关键在做丈夫的陈子荣身上,若是他一味消极,冯芍单方面努力也是没用的。

“幼薇,谢谢你。也许,我应该改变心态,可能正是我太敏感了,所以总是心神不宁,这……也给子荣很大压力吧?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有信心,也要相信他……”

“芍儿——”幼薇越听越觉得愧疚,忍不住开口,想说出真想。

“怎么了?”

“其实,我——”

“幼薇,”唐沛林打断,“那么热衷于探讨婚姻关系,是不是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他笑看着他,幼薇果然不说话了,冯芍也笑起来,倚着唐沛林右臂轻声道:“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小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