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晨哭笑不得,劝道:“妹妹,你不要再这么执着下去了。”
“姐你太软弱了!你想伺侯那个老太婆一辈子?等她死了再无名无份的在这里呆一辈子?”
“你这是什么话?就算我们不待在芜园,大不了回去,我们在北边还有宅子有地。”
袁夕冷笑:“姐姐,咱们这一房没儿子,爹娘死后地早给族里分了,他们眼红咱们的家底,咱们没带过来的家私、房子,只怕也早让人占了去!这样夹着尾巴回去,他们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只怕过日子还要看他们眼色,咱么给他欺负的还少吗?况且,这里吃的穿的都是最好最时髦的,不要这里的锦衣玉食,回那个小地方吃糠?我是绝对呆不下去。我一定要在这里嫁给一个人上人,扬眉吐气!”
这样**裸的欲望,吓了袁晨一跳,望着妹妹扭曲的面孔,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老夫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袁晨简直不敢相信:“妹妹,你要知道,从小爹娘教育我们——”
“姐!不要爹娘说的那些来教育我,那些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袁夕道,“还记得你十四岁那一年吗,一天晚上你发烧,烧退下来之后你发现耳朵听不见声音了,整个家里除了我,整整一个月没有人知道你病了,最后是小姨来看我们才发现的。这件事我每每想起来都心惊胆颤,也许,我们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姐,难道你不怕吗?”
袁晨又回忆起往事,不禁闭上了眼睛,道:“怕,我当然怕。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们应该忘了它,不要再去回忆了。”
“姐,别人都说你性格好、与人为善,但在我心里,你是最软弱无能的那个!”说完跑开了。
“幼薇,你来真是太好了。昨晚谢谢你。”冯芍精神头比昨晚好多了,但深黑的眼圈、蜡黄的脸色还是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少。幼薇看天色已经黑了,也就不与她多聊,告辞回房。陈子荣送她出房间。
才厨房门,幼薇就说:“好了,你回去吧。”
“我送你回房。”
“不用。”
“你怕别人误会?你不是一向光明磊落,怕什么呢?”陈子荣脸色也很憔悴,但眼睛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有劳你送我这一路”说得很坦然,尽管心里隐隐有不安,也未显露出来。
才下楼,看见佣人珍珠和宝珠在聊些什么,眉飞色舞,宝珠手还比划起来了。看到他们,忙住口,上前问好:“林小姐,陈姑爷。”
“怎么了?有个大新闻吗?”幼薇打趣道。
“林小姐,刚才——”宝珠挑着眉毛,才开口就被珍珠使眼色示意不要说,只得悻悻道:“没什么,老夫人又发脾气而已。”
一定又是关于我吧,幼薇想,也不想追问,就要走,谁知没走几步就听见宝珠窸窸窣窣又在和珍珠道:“可怜我们大小姐了……”幼薇停下问:“怎么了?老夫人发脾气怎么又扯上大小姐?”这个指的是袁晨,她一向性子温和,难道被连累了?这样一来陈子荣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眼见瞒不住,宝珠索性道:“老夫人今晚发脾气呢,大小姐劝也不管用,反倒骂了她一顿,我们看着都替大小姐不平。”说着忽觉言语不太妥,便没再说。
“老夫人因为什么发脾气?”幼薇苦笑道,“是因为我吗?”
“呃……”宝珠珍珠都迟疑道,“其实也不是因为林小姐,是表小姐和姑爷。”
陈子荣惊道:“我和芍儿?这又是为什么?”他自忖自己和芍儿没有什么得罪老夫人的地方,就是没有晨昏定省,也是老夫人亲口免了的,来芜园见老夫人之面不过一两次,怎么就惹得她生气了?
只听得宝珠接着说:“其实,早上老夫人知道表小姐病了,拖着没告诉别人,就很不高兴,要老爷等表小姐病好后就让你们回去。刚刚吃药的时候,老夫人问老爷在哪,二小姐说接林小姐去了,老夫人好一会不说话,接着就提到表小姐,说表小姐太见外、不懂事,又说姑爷……”
“说我什么?”
“说您不像个男人,老婆病了你都——”
“宝珠!”珍珠看给她使眼色也没用,忍不住开口了。
“这是什么话?”陈子荣气得握紧拳头,幼薇忙拦着他:“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宝珠珍珠也吓到了,连忙道:“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是老夫人的意思……”
幼薇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老夫人那儿不用去伺候吗?”
宝珠珍珠连忙走了。
陈子荣不好去追,眼看着她们走了,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背后。
“陈先生——”
“幼薇……”陈子荣转过身来。
“你该回去了,芍儿还需要你的照顾。”
“我不想回去!”陈子荣的声音之大让幼薇不安。
“即使老夫人的话让你不舒服,你也不用这么生气,也许是有误会,老人家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这是她和唐沛林第一次吵架时他说的话,她居然还记得。
“她这样看不起我,以为我很想来这里吗?”陈子荣道,“对我来说,来这里最大的惊喜就是,遇见了你。”他想握住她的手,幼薇退后几步。
“我……其实昨晚芍儿病得厉害,你第一时间找到我,说明你把我当好朋友,我想今后我们也会是好朋友,请你不要越界。”
“我记得那天在园子里,你说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那是……你若是不一再相逼,我们可以做朋友的,芍儿不也是我朋友吗?”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先生!”幼薇语气强硬,但并不生气,“你该回房了。”说完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幼薇穿了一条刚过膝的米色洋裙,在楼梯口遇见了唐沛林,今天他穿了一身长衫,手里还那这顶帽子轻轻扇风。
幼薇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你不用工作?”
“不用工作的时候就想来找你。”他上去牵过她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幼薇任他拉着她的手,身子却靠在栏杆上,偏着头笑道:“我不想出去,你送我回房吧?”
“才出来就回房?”唐沛林把脸凑上去,幼薇要避开,他一把搂过她的肩,“不出也行,我带你在屋子里参观参观。”
他带着她下楼,来到一跳幽长的走道,走道两边没有窗户,穿堂风也是凉飕飕的,他们俩都穿着皮鞋,“咔咔”的响声像是某种异样的节拍,幼薇忽然没来由的一阵颤栗,步子也慢下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唐沛林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没事,”幼薇调整好呼吸,“可能是太紧张了。”
“紧张?”唐沛林道,“担心我要害你吗?”
“担心你把我带到小黑屋里去。”说完二人都笑了,幼薇又自嘲道,“可能是我穿的裙子太短了,冷得发抖呢。”
“可惜我穿的不是西装,不然可以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
“那我谢谢你,不过你这一身确实是……”
“是什么?”
“显老!”幼薇才说出口,就看见他脸色变了,连忙捂着嘴往前跑,还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你这丫头,给我站住!”唐沛林双眉一轩,追上去,走道尽头是一个大房间,长年帘幔低垂,寂静无声。
幼薇才进去,只觉得一股寒气逼来,浑身的毛孔都像被冻住了,外头再怎样酷热也影响不到这个房间。其实一开始,映入她眼帘的,是正对着她的一张照片——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还是前清时的贵妇人打扮,端坐在屏背椅上。无疑的是,她很美,不是那个时候推崇的那种古典美,而是非常立体的五官,她的眉毛就很有英气,眉峰到眉尾细长的一段仿佛随时都会挑起来,这一挑一定充满着成熟的挑逗性;她的眼窝很深,即使脸上粉抹得厚还是能看出眼袋,但她双眸的魅力可以让你忽视这些;唇很厚,形状很美,即使是黑白照,仍让人联想到娇艳欲滴的红苹果。作为女人的幼薇看见她,甚至能有一种威迫感。
“这是我祖母年轻的时候。”唐沛林看就她楞楞地看着,向她解释道,“这间屋子是芜园放唐家祖先、长辈画像、照片的地方。”
幼薇这才注意到其他人的照片,除了老夫人,几乎都是男性,大部分是画像,照片不多。
“其实这是学着英国的庄园主在庄园里挂画像,本来我的也要挂,但是在中国,这样还是挂故去的人比较好。”
“那老夫人……”
“老夫人是太老夫人了,而且她一生好强,在这些画像、照片中作为唯一的女人,也很骄傲。”唐沛林道,“倒是你,怎么盯着奶奶就不动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称老夫人为奶奶,是向幼薇表示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