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宅总是灯火摇曳。整个宅院雕梁画栋,歌舞升平,就像是有人在里面唱靡靡之音,跳魅惑人心之舞。
一个白衣飘飘的男人像一缕幽魂飘进了院落里。
彦青正对着美人作画,对方以手支颌,妖娆地躺在长椅上,身后与椅靠齐平的木桌上放置着一盆垂丝海棠。
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即便已经一动不动笑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丝毫疲惫。
彦青曾让人散布消息,但凡贫寒人家的女子,想赚钱补贴家用的,只要生得漂亮,就可以来他府上做他画画的对象。一个时辰,他会付对方三十个铜子儿。
彦青在无忧城的女人圈中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以富资贫更是一个让人拥有好印象的办法。白衣男人飘到彦青的寝屋已经有半炷香的时间了,彦青才反应过来。
彦青第一眼看见他,陡然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对方的脸孔是全然陌生的。
男人不仅衣服纯白,头发、睫毛也纯白,唯有眼皮为银色。他的眼睫长而翘,微微颔首时,一双眼似落满忧伤。他的眼睛漂亮得不像男人了。
“有事吗?”彦青问他。
男人点了点头,道:“我是一只男狐,他们都叫我刘寺。”
彦青顿时来了兴致,放下画笔微微一笑:“我现在还在作画,烦请你先去客房等一等,我稍后就来。”
刘寺点了点头。
彦青的客房里仍有许多女人,以至于彦宅阴气颇重。刘寺对彦青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好与坏,只是觉得彦青仿佛一只在花丛中游**的牡丹妖,俨然已经有了群芳之主的气场。
女人真是好骗哪,这世上多数的伤心人也是女人。刘寺将凉亭的雕花窗推得更开一些,视野一下宽敞明亮起来。
虽然是春景,但刘寺的心里似落了大雪。彦青在门口驻足半晌,一时间竟然感觉节气有了变化。
“刘公子,请坐。”彦青的声音唤醒了刘寺。刘寺转身,自然而然坐在长椅上。
彦青请刘寺饮茶。
刘寺正低头浮着茶沫儿,彦青倒是打开了话匣子,问:“你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刘寺想了想,道:“有一件事请你不要怪我,有人跟我说了关于你的秘密。你有神术,可以帮人解决烦恼,而我需要付出的,仅仅是我的一种感情。”
彦青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也许他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不错。”彦青笑了笑,“帮的人多了,总有多嘴的。不过我也不想过分追究,毕竟我看得出来,你此番找我没有恶意。”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也有想和你交换的东西。”
“什么?”
“我的同理心,和我那愚蠢的善良。”
“善良?”如果一个人相信黑暗,他才会交出自己的善良,彦青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是一只银狐,早年修炼成人形之后收到了表姐的来信,她告诉我无忧城十分繁华,她一个人生活有些闷,让我下山陪她。”
刘寺将文稿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不过他做了一些改动。比如他娶赵汝成是因为可怜她人胖被人欺,没想到赵汝成以他娶了就得负责为由,逼他做了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
比如他有一个猪妖朋友因为玷污了赵汝成被术士追杀,刘寺念在过往情分上没有追究,但赵汝成认为一切都是刘寺教唆的。因为刘寺不爱她,所以让人毁她清白。刘寺有嘴说不清,夫妻生活更加鸡飞狗跳。
比如他在渡江的时候救了摆渡的渔女穆铃兰,惹了一身桃花债。穆铃兰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以至赵汝成醋意大发,暗中让人杀死了穆铃兰。
再比如,自己如今想离开赵汝成,而她已经得知了表姐为妖怪的事情,为了表姐能够和不知情的凡人幸福生活,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我觉得我的善良让我活得很窝囊,被一个女人颐指气使。如果可以,我要丢了这份良知,为自己而活。”
彦青默默听完,微微一笑:“善良没有错,错在你的愚蠢。对无赖的仁慈,就是对正常人的残忍。你到我身边来,我与你做一番交易。”
“你会杀了赵汝成吗?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她多少还是有一点情分的。”
“当你失去了善良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杀人还不简单?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只要你把善良交给我。”
刘寺在彦青的蛊惑声中慢慢地向对方走去。
彦青的手放在刘寺额头,在刘寺闭眼的时候,他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意。但只是一瞬,他立刻惊讶地推开了刘寺:“你不是狐狸精!”
“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刘寺冷笑,一个转身已经将人皮衣裳扒了下来——竟是一脸严肃的高和。
“老师?”彦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如何配得上这两个字?如果你真心当我是你的老师,就不会做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情——彦青,你凭何定论人的生死?”
“可你也听到了,我在帮他们!”彦青解释道。
“一个失去了善良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他没有了同理心,就会变成一个麻木不仁的怪物,只要对他有利的,他都会想办法揽到跟前。他不会爱妻子,也不会爱孩子,更不会孝敬父母。他只会遵从本心,变成一只令人害怕的野兽。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忙?”
“只要他开心,又有什么不可以?一场交易而已,双方买卖公平。”
高和气得不轻:“如果人人都只利己,无忧城一定会乱。”
“如果我要走的是一个人的回忆、仇恨、恐惧呢?”
“没有人在失去某种感情之后,还能将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