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第2天的清晨,紫华小区的进门处,孟宁越的车开了出来,向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马路的对面,有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在看到他开走后,无声地启动了。
荣成宇开着车,绕着紫华小区转了一圈,然后他把车停在了围墙处。
此时正是春天,桃花已经开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花在清晨的春风中微微晃动着,围墙上的藤蔓也都抽出了新绿的枝叶。荣成宇翻身爬上车顶,小心的让自己的身影掩映在花丛之中,然后他将头探出围墙,架起了望远镜,根据林心儿提供的地址和门牌号,他很快就确定了哪一栋是孟宁越和萧年的房子,荣成宇的眉心无声的跳动了一下,那房子门窗紧闭,大白天的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就仿佛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一切都仿佛在印证着容成宇的推测,荣成宇的双手撑在围墙的上端,在心里做了一个最后的挣扎。
片刻后,他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翻过了围墙,飞快地向那栋埋藏着秘密的房子跑过去。
萧年听到房子内传来脚步声时,第一反应是孟宁越回来了。
但她随即意识到,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并不是一层的客厅,而是二层的阳台,而且孟宁越的脚步声往往优雅从容,然而来者的脚步声匆匆忙忙,似乎急于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有什么人……从阳台上翻进来了。
萧年猛地颤抖起来——家里进贼了。
这有很大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个贼可未必是会好心好意帮助她的人……如果是强奸犯,如果对方想要在劫财之后顺道灭口,那么此刻行动不便的萧年就只能任其宰割。
孟宁越甚至没有在房间里给她留下任何可以用于自卫的东西。
冷汗飞快地浸透了萧年的衬衣,她飞快地思索着应对的办法,财物的损失在此刻是极其微末的问题,重要的是一定要把自己的命保住——
那么首先要稳定住对方的情绪,让对方确定自己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事后无从向警方描述他的长相。
承诺给他所有的财物,想拿什么走就拿什么走。
如果对方想要劫色……萧年咬紧嘴唇,拼命地思索着可以用来编造的病——艾滋?对方会信吗?
没有时间留给萧年思考了,周围几个房间的门被飞速地打开又合上,下一瞬,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萧年立刻背转过身子,用手捂住眼睛,尽量在惊恐中让自己把话说完整:“现金在客厅电视旁边柜子的第二层,我的首饰在二层卧室的床头柜里,您尽可以取走,我不看您的脸——”
下一瞬,背后的男人猛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萧年惊呼一声:“我有……”
“艾滋病”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男人就扯掉了她蒙在眼睛上的手,淡淡的薰衣草气息蔓延在房间里,萧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荣……”萧年刚刚在性命攸关、万分惊恐之际都仍然能以高速转动的大脑,突然在瞬间卡了壳。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进来的?
在萧年因为极度震惊而呆滞的两秒钟里,荣成宇已经开始研究起了她手上的手铐。
他低着头,碎发垂在眼睛前面,不让萧年看到自己的表情,事实上,他的眼睛已经通红。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不是一副手铐,这是千万把钢刀,这些钢刀从萧年的手腕上一路贯穿进他的胸腔里,把他渗血的心脏凿了个通透。
太心疼了,实在是太心疼了,现在给荣成宇一把刀,他就能把孟宁越捅个对穿。
就在荣成宇表面冰冷平静地研究着怎么打开手铐,事实上心里的一把火已经快要把脑子烧糊涂的时候,萧年反而极度震惊后飞快地回过了神。
“没用的,要钥匙。”萧年一把推开荣成宇,“去厨房拿油。”
荣成宇飞速地转身冲向了厨房,很快拎来了一桶食用油,他低声问:“能行吗?”
本来是不行的,但是萧年预谋这个逃脱计划已经很久,最近这些天几乎都没有吃东西,手腕又细了整整一圈,乍一看像骷髅一样。
即使荣成宇不来,她也迟早可以逃出去,只不过荣成宇来了,这个计划可以大为加快,自己可以少受很多天的罪。
荣成宇把油倒在萧年的手上,萧年开始缓缓地将手往外退。
即使瘦了许多,还有油的润滑作用,退的过程仍然让萧年疼得只想大喊出来,然而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尽量不让荣成宇看出自己的痛苦来。
萧年已经把手掌最宽的部分卡在了手铐上,她强忍着剧痛,低声对荣成宇道:“再倒一点油。”
荣成宇提起油壶——
然而,就在同一瞬,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萧年的眼睛猛地瞪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孟宁越回来了!
荣成宇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萧年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不行。”她竭尽全力才拉住已经暴怒了的荣成宇,压低了声音急速道,“他的司机和助理可能跟他一起回来了!他们都听他的话,我们就只有两个人!”
荣成宇犹豫了一瞬,他并不怕,但是萧年的身体状态已经明显出了问题,他不想拉上她一起冒险。
萧年低声道:“你从窗户里翻出去。”
“那他来了你怎么办?”荣成宇急了。
“你开车来的吧?车停在哪?墙边吗?”萧年一口气说完,“把车子发动起来,然后等我——这样我们才跑得掉!”
她说得有道理,荣成宇站起身来,低声问:“你真的可以?”
“没有问题。”萧年抬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的头发乱成一团,瘦得整个脸颊都凹了下去,但是她这么一笑,眼睛里的光又毫无保留地亮了起来,依稀还是许多年前在后海的夜色中,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女孩。
荣成宇深吸一口气,往后跑了几步,无声无息地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他向着围墙的方向跑过去,他的身后,萧年同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她用另一只手费力地端起油瓶,又往自己手上倒了一些油。
门厅里传来智能锁打开的声音——孟宁越进门了。
萧年努力地将手往外拔着,与此同时,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正在向这个方向逼近。
一滴有一滴豆大的汗珠从萧年的额头上渗了出来,滴到她的眼睛上,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深呼吸——深呼吸——她对自己说,把手拔出来……
拔出来啊!!
然而就是最后一段距离,萧年的手掌死死卡在镣铐里,就是出不来。
孟宁越的脚步已经到了书房的门口,门把手转动了起来——
萧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You saw me spinning from the corner of your eye, You saw me spinnin' like it's 1965, You saw me spinnin' from the corner of your eye, And you touched my neck...”
一阵音乐声突然响了起来,空灵的女声静静地唱着歌。
萧年猛地睁开眼睛,这是她给自己手机设置的铃声!
孟宁越正在拧动门把手的手停了下来,他皱起眉头,低声问:“萧年?”
“我在。”萧年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回答他,“我好像听到我的手机响……谁给我打电话么?”
孟宁越沉吟了一瞬,回头向客厅的沙发走去,萧年的手机被他放在那里充电——他特意没有让萧年的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毕竟萧年这么多天不现身,如果是仅仅是不回电话的话还好说,如果索性手机也关了机,那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来电显示上是一个让孟宁越眉心一跳的名字——
荣成宇。
“喂。”孟宁越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接起了电话,用他在谈生意时优雅的口吻措辞道,“是萧年的老同学吧?谢谢你上次让萧年搭你的车,给你添麻烦了。”
那边的人沉默了片刻,道:“不麻烦,客气了。”
——书房里,萧年拼命地挣扎着,汗珠已经落了一地。
“不过下次就不必如此了。”孟宁越道,“我接这通电话也是萧年授意的,她不希望再和你有什么牵扯了。”
——萧年近乎虚脱地坐在地上,她的下嘴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血珠渗了出来。
“等一等!”电话那端传来荣成宇的声音,“可不可以让我再多说两句?就和您说。”
孟宁越拿着手机踱到穿衣镜前,一边把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解下来,一边从容道:“可以,你说吧……”
下一瞬,他望着穿衣镜,眉心猛地一动。
本来从孟宁越在屋子里的视角,他是绝对看不到这一切的。
但是恰巧打开的窗户和镜子构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使得孟宁越从镜子的一角中看到——
窗外的不远处,荣成宇举着手机站在围墙边,正着急地朝这边看过来。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立刻撞进了孟宁越的脑海里,他一把扔下手机,快步地向书房走过去:“萧年!萧年?”
——萧年蹲下身子,用脚踩住手铐,她紧闭着双眼,眼泪和汗一起流了下来。
“再见。”
她狠狠地将上身往后一仰,一层皮直接被蹭掉了,她猛地向后倒去,头撞到书柜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
手腕上的重量终于消失了!
孟宁越急速奔来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萧年扑到门边的瞬间,门把手转动了,孟宁越就要推门进来:“萧……”
萧年狠狠地以全身的重量撞在门上,让孟宁越一时之间没有推开门,接着,她猛地扭动门锁,从里锁住了门。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向后跑去,用尽全身的力量,从窗户翻了出去。
“萧年!快!”荣成宇飞速地跑过来拉住她,两人一起朝围墙处跑去,孟宁越已经从正门处跑过来了,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这边,没有急着追来,而是径直奔向了停在院子里的车。
“快!快!”
萧年和荣成宇竭尽全力地冲向围墙,荣成宇已经在之前就搬好了石头垫在下面,他飞速地翻上围墙,然后一把把萧年拉了上来,他从墙上跳下去后,对萧年喊道:“没时间了!跳下来!我接住你!”
萧年坐在围墙上,那一瞬间,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吹向很遥远的时光尽头。
好像还是四五年前的样子,她和荣成宇一起在小胡同里溜达,她心血**,非要爬胡同口的一棵大树,结果爬上去了之后又下不来,吓得在树上哭。
那个时候荣成宇也是这样,在下面喊道:“你跳下来吧!我接住你!”
当时萧年就真的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结果两个人都没有经验,一跳一接之间全然没有默契,导致一起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被送到医院去,每个人都缝了三针。
此时此刻,似乎也是一样的风,一样的高度,荣成宇在下方冲她张开怀抱。
萧年闭上眼睛,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