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只有一躺一坐两个男人,雄赳赳气昂昂来拿人的瘦巴顿时不满意。

他像一只竹节虫在并不宽敞的房内满地爬过后,踹了一脚**装昏的顾殊纹,

“喂,问你话,阿有、有去哪了?”

不问醒着的哑巴,故意踹昏厥的人,是他的私心报复。

过往一个月,因为这账房先生算账过于清晰,他不知少拿了多少油水。

见顾殊纹正要醒来,他就又收回了脚,绕着哑巴转了好几个圈,盯着他的脸也不说话,只拿手指在他面上点了点。

嚣张跋扈至极。

躺**的顾殊纹迅速将眼睛合上,装作自己没看到。

待他再睁开时,已没了瘦巴身影,只有萧霁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用极温和浅淡的语气开口问他,

“你说,等拽出了烟毒整条线索,国库里能补多少亏空?”

顾殊纹颤了颤眼睫,风平浪静的脸皮下是骤然停止的心跳。

不知道圣上是如何从一个小小土匪牵扯到国库的。

他许久未曾答话,冷汗一滴接着一滴,萧霁拿起手帕替他点了点额头的汗,

“慌什么,不过随口一问。若是顾大人都如此惧我,那真是白费了我带你来寨子的一片苦心了。”

“我想说的,不过是天道不公罢了。”

顾殊纹这才明白萧霁的意思。

这土匪日日饮的水都要以新黄金沥过一遍才肯入口,而沥过的黄金便随意丢在地上任人去捡。

常年跟他身后的那几个竟是看都不看一眼,任由寨子里其余人去哄抢。

一个强盗,何敢奢靡至此。

顾殊纹沉默,心想谢家确实该死。

萧霁安慰他好好养伤,尸体的事多让陆直去办,顾殊纹点头称是。

两人安静下来,等待着那人回来。

另一边,全然不知这边房内发生之事的姜早正顺着人群往领取饭食之地走。

进寨子第二天她就摸清楚了,他们吃饭不在那个空膳房,而是在一个小型圆形土楼大厅内,领了饭各自到哪去吃都行。

有的聚一房内,有的零散坐地上,有的甚至边走边吃。

但有一点很明显,就是阶级。

手臂上绑红绳的男人三两个聚在一处,绑蓝绳子的聚在一处。

头发上缚红绳的婆子们聚一处,缚蓝绳、白绳的又聚一处。

上次那个领她喂猪,诱她下山的婆子,便是红绳的婆子。

但猪践踏后,土楼内一层被创得门窗散落,于是便在外边随意搭了个棚子,眼下一群蓝绳子发绳的婆子正高高在上地点着那些白绳子的婆子分粥食。

这是午后小餐,尚不是晚饭。

所有人都能分得一碗,只有那群红发绳的婆子没有。

甚至被排挤至一处,正与那群蓝绳的对峙。

姜早注意到的不是这群人,而是这群人旁边一个拿着碗颤颤巍巍自己盛粥的黑绳婆子。

那婆子老得站不直身子,头上的黑发绳也破破烂烂。

那群婆子有个注意到她的动作,顿时上手一推,不让她打粥。

三色发绳统一战线,就是不肯这个老婆子领饭吃。

“就你也想吃饭,一个抛夫弃子之人,大哥留你一个地方睡觉已经很好了,还想吃白粥。”

“我呸!二嫁之人还敢到人跟前来,要不是大哥体谅,这寨子里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那黑绳婆子不辩不怒,只捡起被踢飞的碗来再度盛粥。

果不其然,又被踹飞。

姜早看着,认出那是自己第二天进后山时朝自己搭话的那婆子,问自己吃了没、多大了,打量她时面上一副惋惜之色。

像是可惜姜早怎么就落入了寨子的手里。

那眼神倒比最开始那婆子真挚几许。

当时她一心寻着寨子出路,不曾在意。

现在听来,这婆子似乎身份有些特殊?

刀疤为什么要特地收留这个黑绳婆子?

那群婆子又要为难,大汉们也只是兴味看着,而那群婆子则在目光中更加兴奋。

“大哥不苛责你,是念在你究竟是他阿母,可寨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想着替你儿子分忧,还来这里分他供给大家的吃食,真是不要脸。”

“哼,腰都直不起来了平日里还总拿白眼看人,真以为大哥不会拿你怎么样啊?”

“今天我就要替大哥教训教训你。”

那黑绳婆子一句未回,待那蓝绳婆子说完这些,她已重新盛了粥,可却不是递至唇边,而是——

砸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真是不要命了,摆明了跟大哥作对。”

那婆子抄起粥勺便要朝那黑绳老太招呼去,姜早上前护住了她。

而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子往下一蹲,端着这瘦小而佝偻弯腰的婆子就迈着步子跑远了。

众人错愣不及,有婆子欲追却被拦下,

“那个是大哥新宠,可别得罪她,上回江婆子替瘦巴办差结果差点直接被大哥绞死。”

待到了后山清净处,姜早才将人放下来。

那婆子一路上拍打姜早的肩膀,看她一意孤行,最终也没使劲。

见她终于把自己放下,黑绳婆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开口道,

“是你啊,小美人。”

“何必救我呢,我就是故意的。”

“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姜早压下急切想要探听消息的心,笑盈盈开口道,

“婆婆您何必呢,您不是有个小平房自己开灶呢嘛。”

谁知方才还语气和缓的婆子骤然难看了脸色,盯着姜早上下扫视,

“你也替刀疤考虑?”

“笑这么难看,还是你刚来那天好。”

“呵,才来几天,就这样替土匪考虑,真是金银渡人心不古啊。”

姜早脑子转得快,迅速反应了其中意味,她瞧着婆子向前走的背影,确定了一件事。

她对刀疤不满。

方才听别的婆子言她是刀疤之母,他不过三十好几的年纪,母亲何止衰老至此,定然另有隐情。

但这种不满究竟是哪种不满,是带着母亲恨铁不成钢的不满,还是对其烧杀抢掠为钱财贩卖烟毒不顾人命的不满,还有待考量。

姜早试探开口,

“阿婆,我便直言了,刀疤不是您儿子吗,您——”

“谁儿子!谁儿子!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他最好去死!快点去死!”

姜早话没说完,那婆子顿时怒着暴起,丝毫不顾方才姜早带她离开,同最开始的和煦完全两个模样,狠狠推了她一把。

姜早没生气,反而若有所思,

“您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依我看,土匪,都该死。”

语如惊雷,顿时将那婆子劈得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