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都说不清楚,证明你也不是那么讨厌平庸吧。”女主人用女人最擅长的理论步步紧逼。
“不是说不清楚,我清楚得很,只不过很难跟你一下子讲清楚而已。”
“我看你是管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统统叫平庸吧。”女主人不知不觉一语道破天机。
迷亭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了。
“夫人,平庸啊,说的是一见年方十六、十八的姑娘就默默陷入相思,终日神游;一遇到‘今天天气真晴朗’的日子,必定‘拎上酒,呼朋唤友,去墨堤[38]赏花’。”
“有这样的朋友啊?”女主人没听懂,胡乱回应着,“怎么感觉乱七八糟的,我不是很明白呢。”她已经被迷亭侃晕了。
“就像在马琴的身体上安一个潘登尼斯少校[39]的头,用欧洲的空气熏制一两年。”
“这样就能变庸俗了吗?”
迷亭笑而不语。
“想变庸俗也没有那么麻烦。初中生加上白木屋百货公司掌柜的,除以二,就是不错的庸俗腔调。”
“这样啊。”女主人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你还在啊?”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屁股坐在迷亭旁边。
“什么叫还在啊,真伤感情,是你说很快回来让我原地等着啊。”
“他总是这样。”已经转身离去的女主人回过头来冲着迷亭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趣事呢。”
“女人就是舌头长,如果人都跟这猫似的,能守住秘密就好了。”主人边说边抚着我的头。
“听说你给小婴儿喂萝卜泥了。”
“嘿嘿。”主人笑了,“说起来最近的小孩真是机灵,自从我喂她吃萝卜泥,一听人说‘哪里辣’,就吐舌头。真有意思。”
“太残忍了吧?就像训练小狗表演节目一样。对了,寒月不是要来吗?”
“寒月要来?”主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来的。已经给我捎卡片了,说下午一点之前到苦沙弥家。”
“太随意了,都不问问我有没有空。你叫寒月来做什么?”
“今天的日程不是我安排的,是寒月自己要来。听说他要在什么理学学会演讲,要我务必提前听听,帮他提意见。我表示正好可以让苦沙弥也听听,就约过来了——正好你也有空,挺好嘛——而且他也没什么大毛病,你就听听呗。”迷亭兀自说道。
“我听不懂物理学的演讲。”主人好像对迷亭的自作主张非常不满。
“不是磁化喷嘴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他的演讲题目非常不俗,叫‘论上吊的力学’,值得一听……”
“正因为你差点上吊,所以尽可听听这个。我就……”
“我还以为你会说,讨厌歌舞伎的人也听不了这个呢。”迷亭又开始调侃。女主人边嘿嘿笑着回头看了看主人,边退到了隔壁房间。主人哑口无言地摸着我的头。这种情况下,他的动作才最轻柔。
过了大概七分钟,寒月如约而至。为了今晚的演讲,他破例穿了燕尾服,倍显精神,浆洗过的白领口笔挺地立着,男人味一下子增加了两成。“稍迟抱歉。”不疾不徐地落座之后,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刚才我们俩就在恭候您大驾了。快开始吧,啊?”迷亭看着主人的脸色。主人生硬地“嗯”了一声。
寒月却一点都不着急:“麻烦给我一杯水。”“哎哟,这就进入角色啦,那一会儿是不是也要求我们鼓掌啊。”迷亭一个人嚷嚷着。
寒月从内兜里取出草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是彩排,所以还请多多批评。”随后开始读了起来:
“给犯人处以绞刑流行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之间。追溯到古代,上吊多数被用于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把犯人吊起来,乱石砸死。据我研究《旧约全书》得知,所谓hanging,就是吊起犯人的尸体,意在像诱饵一样被野兽或者肉食鸟类吃掉。从希罗多德[40]的理论来看,犹太人在出埃及之前,最忌讳夜晚曝尸。所以他们会砍下犯人的头,只把身体钉在十字架上。波斯人则……”
“寒月,你不是要讲上吊吗?怎么跑题跑个没完啦?”迷亭插嘴道。
“马上就要切入主题了,请各位少安毋躁……波斯人一般用什么刑罚呢?这就不得不提到磔刑,也就是把人钉在柱子上刺死。究竟是先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再刺死,还是在人死之后用钉子固定在柱子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事情就算不知道又有何妨?”主人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各位,如果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的……”
“与其说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不如说有谁听不下去,对吧,苦沙弥?”迷亭如此挑剔,主人却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接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言归正传是说评书的人用的,演讲家应该用更高级点的词汇。”迷亭继续挑刺。
“如果言归正传不算高级,应该改成什么呢?”寒月的语气隐隐有些不悦。
“我不知道迷亭是认真听呢还是在捣乱,寒月你不要管他,该讲还是讲。”主人想赶紧制止这场逐渐升温的战争。
“‘急火攻心头,言归正传该讲讲,恰如柳叶飘’,对吧?”迷亭又开始胡扯。寒月“噗嗤”笑了。
“据我调查,真正将绞死作为刑罚的规定,最早记录在《奥德赛》[41]第二十二卷里。写了忒勒马科斯[42]将佩涅洛佩[43]的十二名侍女绞死的事情。用希腊语来朗读这段是极好的,只不过略有炫耀嫌疑,暂且就不读了。原著四百六十五行,这段在第四百七十三行,大家可以自己查阅一下。”
“就别提希腊语了吧,就像炫耀自己会说希腊语似的,是吧,苦沙弥?”
“我也赞成。这种炫耀的话最好少说。”主人破天荒立刻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因为这两人没一个懂希腊语。
“那么这两句我就删掉了。接下来我们言归——呃,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绞杀,执行方式应该有两种。第一,忒勒玛科斯借助尤乌奥斯和菲罗迪奥斯的帮助,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把那根绳子依次打不同的绳结,环一个洞出来把侍女的头塞进去,一个个塞完,绷直绳子,把侍女们悬空吊起来。”
“听起来就像西方的洗衣店晒衬衫一样。”
“没错。第二种方式也是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另一端高高吊起在天花板上。然后从最高点开始,依次往下,再绑一根绳子,打个绳结把侍女的头放进去。必要的时候可以先让上面的侍女踩一个板凳。”
“是不是就像门帘旁边挂的一长串揽客红灯笼?”
“没见过你说的揽客红灯笼,不过大概就是那样。——接下来我就要用力学理论,证明第一种方法不可能成立。”
“有意思。”迷亭来了精神。“嗯,有意思。”主人再次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
“首先假定侍女们在吊起来的时候间隔距离相等,离地面最近的两个侍女之间的绳子平行于地面。用α1、α2……α6代表绳子跟地面形成的角度,T1、T2……T6代表绳子各部分的受力,T7=X就是最底部的绳子承受的压力。W是侍女总体重。能明白吧?”
迷亭跟主人对视一眼说:“大概明白。”不过这里的大概,跟别人通常说的大概,范围应该有着天壤之别。
“大家都知道多边形平均理论。据此可得出如下十二个方程:
T1cosα1=T2cosα2……(1)
T2cosα2=T3cosα3……(2)
……”
“方程不必说这么多。”主人马上说。
“本打算把方程当成本次演讲的精髓。”寒月一脸难以割舍。
“你意思我们不得不听这个精髓喽?”迷亭有点为难地说。
“如果删除这些方程,我费了那么大劲做的力学研究岂不是白费……”
“有什么可惜的,大胆删了吧……”主人平静地说。
“那我就遵从您的意思,虽然为难,但是该删就删了吧。”
“如此甚好。”迷亭在这个时候鼓起掌来。
“话题回到英国,英国最古老的叙事诗《贝奥武甫》中把绞架称为galga,由此可推断绞刑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据布莱克斯通[44]理论,被判处绞刑的罪犯,如果因为绳子问题没有死成,应该换一根绳子重新受刑。无独有偶,《农夫皮尔斯》[45]中有一句名言,即使是恶棍,也不应该上两次绞架。唉,虽无从知晓孰是孰非,至少我们可以推断曾经出现过绞刑不成功的事例。
“1786年有一起著名的绞杀恶棍菲茨杰拉鲁德案例。第一次绳子断了,他从绞架摔到了地面。第二次绳子太长,他的脚直接挨到了地面,又没死成。第三次终于在围观人士的帮助下得以永生。”
“真有他的。”听到这种例子,迷亭来了兴致。
“真是命不该绝。”主人也兴致勃勃地帮腔。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呢。把头吊起来,可以长高一寸。这是经过医生测算的,完全不夸张。”
“这可是新发现啊!怎么样?苦沙弥你吊一个试试,长高一寸就跟大家一样高啦。”迷亭戏谑地看向主人,主人却一脸严肃地问:“寒月,这么长高一寸还能活命吗?”“当然不能。吊完之后长高,是因为脊髓被活生生拉长了,与其说拉长,不如说是拉坏了。”“这样啊,那还是算了。”主人这才死心。
演讲就这么进行着,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寒月本打算讲述上吊的生理作用,可惜迷亭不停插嘴,主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呵欠,寒月讲到一半就打道回府了。至于寒月当晚用什么样的态度**陈词,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可奉告。
从那以后两三天都相安无事。某天下午两点,迷亭又照例像偶然童子一样翩然而至。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没头没脑地说:“你听说越智东风的高轮事件了吗?”那语气,仿佛公布旅顺沦陷的号外一般。
“不知道。最近没见过。”主人也照例没精打采地回答。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这不是为了通报东风的糗事嘛。”
“又要瞎编乱造了。你真是不靠谱啊。”
“哈哈哈哈哈。何止不靠谱,简直就是没谱。别小看这一点区别,可关乎着我的名誉呢。”
“都一样。”主人一脸漠然,简直就是天然居士转生。
“上周日东风去高轮泉岳寺了。你说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好去的——现在这个年代去拜泉岳寺的,都是没来过东京的乡巴佬吧。”
“这是东风的自由,你无权评判。”
“没错,是没权利。先不说什么权利不权利的,你知道那个寺庙里有个烈士遗物保存处吧?”
“不知。”
“不知道?这就奇怪了。怪不得你会为东风说话呢。是不是江户之子啊你?连泉岳寺都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照样做得了教师。”主人越来越有天然居士的风范了。
“不跟你贫嘴了。东风去那里参观的时候,有一对德国夫妇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用日语问着东风什么。话说之前咱们就知道他是个特别喜欢秀德语的家伙。没想到来回两三句,德国人还听懂了——当时高兴,现在看来真是灾难的开头啊。”
“后来怎么了?”主人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德国人看到大鹰源吾的莳绘印章盒,问他:‘我们想买下这个,卖吗?’结果东风的回答特别逗:‘日本人大多是清廉的谦谦君子,估计不会做铜臭之事。’但是德国人挺有钱,也是看他能交流的体面人,就一直抓住问。”
“问什么?”
“哎,如果他能听明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惜德国人语速快,问得多,把东风问得一头雾水。偶尔听懂几个词,发现他问的是消防钩和榔头。谁知道外国人怎么说消防钩和榔头。翻译‘教师’这种词还行,没学过的词就只能干瞪眼了。”
“没错。”主人设身处地表示同情。
“结果看热闹的游客越聚越多,把东风跟德国人层层包围起来,他们仨反而成展品啦。东风一脸窘迫,刚开始的气势已经完全消退,进退两难。”
“最后怎么样啦?”
“最后东风实在受不了了,用日语敷衍地说了句‘沙依娜拉’打算脱身。没想到德国人不依不饶地说:‘沙依娜拉太奇怪啦,你们国家讲再见不是说沙扬娜拉吗?’‘是沙扬娜拉,但是跟外国人说的时候,为了让他们有亲近感,会按照德语的语调,改说沙依娜拉。’哎,东风再痛苦都不忘调和气氛,这是个优点。”
“不纠结沙依娜拉了,外国人怎么样啦?”
“外国人呆若木鸡,一脸茫然,哈哈哈哈。好玩吧?”
“没觉得。倒是你专门跑来跟我讲这事挺好玩的。”主人把烟灰弹进火盆。这时候格子窗户上的铃铛突然响起,伴着尖锐的女声“有人在吗”。迷亭和主人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主人家很少有女客来访。那个尖锐声音的主人拖着长长的泡泡纱裙摆,向客厅迈着小碎步走来。年纪四十有余了吧。前额发际线已经明显往后退,头顶的发髻像抗洪大堤一样高高耸起,至少有半张脸那么高。
眼睛的形状很像切通的坡道,如同两条直线一左一右被高高吊起。鼻子却大得出奇,跟偷了别人的鼻子安在自己脸盘正中间一样。整个观感就像十平的小院子硬装了一个靖国神社的石灯,鼻子占了大部分地盘也挺别扭。细看是个鹰钩鼻,上端趾高气扬地爬高,爬到中间忽然学会了谦虚,忘记了一路向前的初心,陡然下垂,开始意图窥视嘴唇。鼻子如此有存在感,当它主人要讲话的时候,与其说嘴巴在讲话,不如说鼻子在问嘴巴话。我为了向这只伟大的鼻子致敬,决定从今往后管这个女人叫鼻子。鼻子首先进行了初次见面的寒暄,然后打量着客厅说:“房间收拾得真不错。”
主人只顾噗噗地抽烟,心里一定暗自说:“虚伪。”
迷亭则望着天花板:“我说,那里是漏雨了还是木板本身的纹理?图案还挺好看的。”还暗地里戳了主人一下。“当然是漏雨漏的。”主人回答。“不错。”迷亭敷衍地接话。
鼻子内心直撮火。这两人真是毫无社交头脑。三个人呈三角形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今日来拜访,有件事情想问问您。”最终还是鼻子打破了沉默。
“唔。”主人极其冷淡地回应。
鼻子觉得不能再让他们无视了:“其实我就住在附近——对面街角那家。”
“就是有很大的西洋馆仓库那家?好像记得那家门牌上写的是金田。”主人好不容易想起了金田的西洋馆和金田仓库,不过对金田夫人的态度依然冷淡。
“本来是我丈夫要过来拜访您的,只不过他公司里头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鼻子说着,眼神里满是“快来讨好我”。
主人依然不为所动。鼻子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说出刚才一席话,实在是有失文雅,让人鄙夷。“公司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两三家。而且每一家公司他都身居要职——可能您多多少少也知道。”鼻子已经换上了“看我说出来不吓死你们”的表情。
我家主人对博士、大学教授特别毕恭毕敬,不过偏偏看不起实业家。在他眼里,实业家还不如中学老师伟大。嗯,就算他不这么认为,就他那种不灵光劲儿,一定早就认准此生不会受到任何实业家或者大富豪的关照。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但凡认定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才不会顾虑跟他的关系。因此学者圈以外的事情他一概不清楚,尤其是实业界,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就算听说了,也不会涌起一丝一毫的尊敬、艳羡之情。
鼻子做梦都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个怪人每天跟自己共享同一片阳光,还一直生活到现在。她也算见过不少人了,不过一听她是金田夫人,态度从没有不立刻变好的。不管是什么场合,见出身多么高贵的人,“金田夫人”这个身份都是个特别好使的通行证。因此这次来见这个迂腐的老教书匠,以为不说职业,只说“我家就在对面的街角”,教书匠马上就目瞪口呆了。
“你认识金田吗?”主人一脸无辜地问迷亭。
“认识。金田先生是我伯父的朋友。前一阵还一起参加了游园会。”迷亭老老实实回答。
“哦?你伯父是谁啊?”
“牧山男爵。”迷亭难得那么正经。
主人张口想说什么,鼻子抢先转向迷亭上下打量。迷亭穿着大岛捻线绸,外面罩了层古渡更纱[46]做的东西,胡乱叠穿着。
“哎呀,您是牧山大人的——什么来着。怪我懂得少,真是太失礼了。一直承蒙牧山大人的照顾,在家也一直听丈夫提起您。”鼻子突然用起敬语,还行了一个礼。
“嘿嘿,是吗?哈哈哈哈。”迷亭笑了起来。
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的确,这次小女的姻缘之事,也多亏牧山大人费心……”
“欸,是这样吗?”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迷亭也吓了一跳。
“其实有好多人上门提亲,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总要找一个正经人家。”
“那倒是。”迷亭松了口气。
“所以,就想找您打听一下。”鼻子话锋一转看向主人,“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经常来你家,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打听寒月的事情做什么?”主人不悦。
“应该是为了府上小姐的姻缘,想了解了解寒月吧。”还是迷亭机灵。
“还希望您给行个方便……”
“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想把女儿嫁给寒月啊?”
“谁说要嫁给他了?”鼻子忽然反驳主人道,“说实在的,我们真不缺提亲的,您不说,我们其实没所谓。”
“那就是不打听寒月也可以喽?”主人也来劲了。
“可是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啊。”鼻子也一副“吵就吵,谁怕你啊”的架势。
迷亭坐在两人之间,用举裁判指挥扇的姿势举着银色烟管,心里怒喊“快动手,快动手”。
“那么寒月亲口说了要娶你女儿了吗?”主人迎面直击,仿佛相扑选手发大招,来了一个“推柱[47]”。
“倒没有听他说……”
“那就是你觉得他想娶喽?”主人觉得一个推柱就可以制服这个女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寒月也不一定不想娶啊。”鼻子死守相扑土表[48]。
“寒月做了什么对您女儿示爱的事儿么?”主人反击道,心想有的话你倒是说啊。
“哎,你说这种事儿啊。”这次主人的推柱袭击貌似没奏效。一直饶有兴致观战的迷亭,也被鼻子这句话撩拨起沉睡许久的好奇心,把烟管一放,身子往前探着:“寒月有没有给令爱写过情书啊?这下好了,新的一年刚开始,就有这么愉快的话题了。”他把自己说得可高兴了。
“倒没写过情书,写过更热烈的。想必您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忽然卖起关子来。
“你知道吗?”主人一头雾水,看向迷亭。
迷亭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不知道啊。就算知道也是从你那里听来的。”这会儿他居然谦虚起来。
“哎呀,其实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洋洋得意。
“啊?”两人异口同声。
“既然二位都不记得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吧。去年年底,向岛的阿部先生在私宅举办了一次演奏会,那次寒月也去了。当晚,在回去的路上,寒月在吾妻桥发生了一件事——详细的我就不说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觉得有这件事,就足够证明寒月的心意了,对吧!”说完将戴着钻戒的手指往膝盖上一搭,整理了一下坐姿,架子端得足足的。伟大的鼻子也开始绽放光彩,光芒之中,迷亭和主人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主人就不必提了,连迷亭都被这出奇一击吓破了胆,愣了许久,呆坐在那里活像得了疟疾的病人。好在他俩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来。那种恢复原貌的场景看着太滑稽了。两人像商量好了似地哈哈大笑起来。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紧盯着两人,仿佛在说这个时候还笑,太没礼貌了。
“原来是令爱啊!那就明白了。您说得没错。我说苦沙弥,寒月真的是对那位小姐情深义重……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赶紧都告诉夫人吧。”
“嗯。”主人哼了一声。
“真的没有隐瞒的必要。您看这桩好事都已经开了个好头了。”鼻子得意地说。
“只能如此啦。我们知道的一切寒月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您,供参考。喂,苦沙弥,你是主讲,一直在旁边嘿嘿笑着不说话可不行。说起来秘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论怎么隐瞒,总有被发现的时候——不过太不可思议了啊,金田夫人,您是怎么侦查出这个秘密的?真把我们吓了一跳啊。”迷亭一个人说得可带劲了。
“我啊,从来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鼻子一脸得意。
“简直太周全了。您究竟是听谁说的啊?”
“就住在往里那家的车夫老婆说的。”
“那个养了只黑猫的车夫?”主人瞪大了眼睛。
“嗯。寒月的事情,她没少告诉我。每次寒月来你这,我都拜托她来听听,看他都讲了些什么。”
“这也太过分了!”主人大吼。
“什么啊,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点都不关心。都说了,只打听寒月的事。”
“不管是寒月的事还是谁的事——车夫老婆太下流了!”主人生气了。
“可是你管不着谁站在你家篱笆外啊。如果不喜欢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听到,声音小点不就行了,或者了不起你再换个大房子嘛。”鼻子面不改色,“不光是车夫家,就连新道的二弦琴师傅,也告诉了我不少事情呢。”
“关于寒月的吗?”
“不光关于寒月。”说得有点玄乎。
主人越听越害怕:“那个师傅平时看着不接地气,摆出只有自己够资格当人类的样子,也是个蠢蛋啊。”
“不好意思,师傅是女人,骂她蠢蛋不恰当。”鼻子的话语越来越尖刻。听起来她就是来吵架的。再看看迷亭,果然,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谈判,就像铁拐李看斗鸡一样,泰然自若。
主人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鼻子的对手,面对咄咄逼人的鼻子,他无言以对,又不甘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一直说寒月对令爱迷恋之至,这跟我们理解的情况有出入啊。是吧?迷亭。”主人开始请求迷亭的支援了。
“嗯。当时我们听说,是令爱先病倒了——然后一直说胡话。”
“什么?绝对没这事。”金田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寒月告诉我们这是○○博士的夫人跟他说的啊。”
“那是我安排的,我拜托○○博士的夫人这么说,想试探一下寒月的心意。”
“○○的夫人知道事实是怎么回事吗?”
“嗯。她可不是白帮我的。我前前后后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呢。”
“看来您不把寒月的事儿盘问个底儿朝天,是不会回去的啊。”迷亭也被恶心到了,用词也不知不觉嘲讽起来。
“算了,苦沙弥,说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跟夫人说了吧——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只要我们知道的寒月的事儿,都跟您说——来吧,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鼻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摆出要逐一问清楚的架势。她没在意迷亭话语里的嘲讽,依然用敬语客气地说:“听说寒月是理学学士,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呢?”
“研究生的课题是‘地球磁场研究’。”主人如实说。
只可惜鼻子完全听不懂,只是“哦——”了一声,一脸不解。“研究这个能当上博士吗?”
“你的意思是不当博士不行吗?”主人厌恶地反问道。
“那当然,普通学士还不是一抓一大把。”鼻子平静地回答。
主人跟迷亭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厌恶越发明显。
“当不当得了博士这我们可保证不了,您还是问点别的吧。”迷亭语气也越发冷淡了。
“最近他一直研究地球的——什么什么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演讲了‘上吊力学’。”主人回答。
“哎呀,真晦气。研究什么上吊,真是个怪人。研究上吊应该当不了博士吧?”
“他本人倒不会上吊,不过研究上吊不一定当不了博士。”
“这样啊。”鼻子看着主人的脸色,想确定主人没在开玩笑。真可惜她不懂力学是什么意思,心里一直没底。想来这件事情关系到金田夫人的脸面,只能观察对方的脸色,想读出她希望的未来。不过主人的脸色非常难看。“除了这个之外,他研究过什么好懂的课题吗?”“有,前一段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粒子的稳定性暨天体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