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是猫,但是不挑食。主要因为自己没有大黑那样的力气,不能远征到巷口的鱼铺;也不像胡同口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那样,有着尊贵的身份。我吞得下小孩吃撒了的面包,也舔得了年糕。虽然知道重口味的东西特别难吃,但是为了丰富体验,也试着吃过两小片腌萝卜。试吃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因为吃完发现,大部分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再说了,不吃这不吃那,如此奢侈任性的话语岂是咱教师家的猫说的?

听主人说,法国有个小说家叫巴尔扎克。这个男人非常奢侈——这里说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质浪费,而是在写作上非常舍得花时间和精力。有一天,巴尔扎克忽然想给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取个名字,找了好多参考都不满意。正在这时,他的一个朋友造访,于是他邀请这位朋友跟他出去散步。朋友毫不知情,就被拽出去了。巴尔扎克一心寻找自己心仪的名字,走到大街上只顾看商店的招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他就这么拉着朋友一通乱找。朋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跟着他走。这一走,就从早晨走到了晚上,活生生地把巴黎探了一个遍。回家的路上,巴尔扎克忽然注意到一家裁缝店,招牌上写着马卡斯这个名字。巴尔扎克情不自禁鼓起掌来:“这个这个,就是这个。马卡斯这个名字太妙了。再在前头加一个Z当开头,就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好名字了。没有Z不行。Z. Marcus真棒。就算自己再费心编出来的名字,都缺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美感。没白费劲,总算有个可心的名字啦。”他完全忘记了朋友的存在,一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只是为了给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没必要搞一天的巴黎探险吧?不过能奢侈到这种程度,也算一件好事。可惜,这种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对于生活在如同牡蛎一般的主人身边的我来讲,做梦都不敢想。我觉得吃什么都行,有一口吃的就行,大环境如此就不要苛求更多了。所以,今天想吃烩年糕并不是任性使然,只不过是趁方便偷吃的时候找点吃的,主人吃剩的烩年糕没准还放在厨房呢……我边想边绕去厨房。

年糕还在原地,就像早晨看到的那样,保持着原来的成色,乖乖地在碗底坨成一团。跟你们说实话,我还真没吃过年糕呢。虽说看着有点馋,但同时又有点恶心。年糕上还粘着一片菜叶,我试着用前爪拨起来。拨的时候指甲还稍微勾起了点年糕,黏黏的。凑近闻了闻,这味道,跟主人把锅底的饭刮出来盛进碗里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到底吃不吃呢?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哎呀,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女仆不论新年还是腊月,总是保持同一个表情拍着羽毛毽子球,小孩子正在里面房间唱着“小兔子呀小兔子,你在说什么”。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机会!如果不赶紧抓住,这辈子的年糕初体验,最早也只能是明年新年了。身为一只猫,我刹那间悟出了一条真理:

“难得的机会,可诱使所有动物做出并非本能的选择。”

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么想吃年糕。刚才盯着碗底的年糕使劲看,一下子看多了反而还有点腻,更不想吃了。如果这时候女仆推门而入,或者小孩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碗年糕。不过一想到再见到年糕就得等到明年,我就心痒痒。

再说这时候身边没人,犹豫了这么久他们一个也还没出现。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吃快吃,时不我待!”我死死盯着年糕,心里却在呼唤:赶紧来个人,赶紧来个人吧。

还是没有人来。

看来必须要吃这个年糕了。最后,我张大嘴巴,像是要把全身重量都注入碗底一样,啊呜一口咬住了年糕一角,估计咬进去了至少一寸。

如此用力,照以往经验,大部分食物这时候已经被我咬断了。可是!年糕没有断!正在我打算重新咬一次的时候,发现牙齿动不了。原来年糕是个妖怪,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就像陷入沼泽的人,每次挣扎着想拔出脚,都会咕噜咕噜陷入更深处。现在的我也一样,嘴巴越嚼越不听使唤,牙齿已经不能动弹。虽说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但是已经仅限于感觉得到,至于应该怎么脱险,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美学专家迷亭先生曾经评价主人说:“你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说得太好了。这个年糕就跟主人一样,一点都不干脆。咬啊咬啊,此刻烦躁的心情就像用十除以三得出的结果一样,无穷无尽,难道就这样跟年糕一起迈向永恒吗?就在这烦躁之际,我悟出了第二条真理:

“所有的动物都能够凭直觉,预知对事物是否适应。”

真理都已经悟出来两条了,年糕却一分一毫都没有松动。牙齿就像被年糕吃进去了一样,这痛楚不亚于拔牙。再不把它咬断逃命,女仆就要来了。此时小孩子的歌声也停了,肯定是往厨房这边走来了。我病急乱投医,试着来回甩了甩尾巴,没用;立起耳朵又垂下,没用。看来耳朵、尾巴跟年糕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白白甩尾巴、竖耳朵、垂耳朵,遂放弃。大脑急速运转的我,忽然意识到可以借助前爪的力量,把年糕拔下来。首先用右爪摸了摸嘴巴周围。摸一摸不足以把年糕截断。然后我伸出左爪沿着嘴巴急速画圈。这种如同祭祀般的动作也没有击退妖怪。不过坚持就是胜利,我左一下右一下,轮番挥舞画圈。唉,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动弹不得。左右开弓太麻烦了,我索性左右爪同时出击。咦?自己居然可以只用两条腿着地。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猫了。不过是猫也好,不是猫也罢,现在这个时间,需要集中精力击退年糕这个妖怪,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双爪在脸上挠起来。因为上半身的运动太过剧烈,三番五次感觉自己要失去平衡,需要不停用两只后腿调整姿势。如此一来就满厨房打转。没想到我居然还可以如此灵巧地用两条腿站立。第三条真理立刻涌现脑海:

“千钧一发之际,往往是做平日不能为之事,此乃天佑。”

被“天佑”的我正在全神贯注同年糕这个恶魔搏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有人从里面房间走过来了!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可不得了,急得我在厨房里到处乱跳。可惜脚步声越来越近。太遗憾了,看来“天佑”稍微有点不够用啊!小孩子最先发现了我的狼狈样,大声喊道:“哎呀快看,猫吃了年糕还会跳舞呢!”

最先听到这叫喊的是女仆。她大叫一声:“哎呀,可真是的!”丢下毽子球和球拍就往厨房跑来。女主人穿着泡泡纱新年和服说:“这猫真讨厌。”主人也从书房出来说:“混蛋!”只有小孩子不停地说真好玩真好玩。然后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既生气又痛苦,可又不能停下来,真是要了命了。终于笑声小了一些,结果五岁的小孩一句:“妈妈,这猫真是不容易。”又如力挽狂澜之势让笑声再次迸发。关于人类缺乏同情心的例子我听了不少,但没有哪个例子像此刻一样让我心生怨恨。老天的保佑此刻已经全部用尽,可恨的笑声终于在我四脚着地、直翻白眼、丑态尽现的时刻停了下来。主人觉得再不出手搭救,我就太可怜了。“快帮它把年糕扯下来!”主人命令女仆说。女仆看向女主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让这猫多跳一会儿了吗?女主人沉默着,应该是想看,却不忍看我因此一命呜呼。“再不取下来它就没命啦!快点!”主人再次催促道。刚才那一幕对女仆来讲就像一场盛宴,她刚享受了一半,就被主人从美梦中吵醒。女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抓住年糕就往外拽。虽然我不是寒月,也一瞬间有了全部门牙都被折断的错觉。倒不是我怕疼,只不过牙齿身陷年糕之中,她那么使劲往下拽,谁受得了呀!于是我总结出第四条真理:

“所有喜乐都需经过困苦方得体会。”

我望向四周,发现家人早就回到里面房间去了。

这次失败让我短时间内无法面对女仆。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从厨房爬出去,想找新道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姑娘玩。

三毛姑娘是这附近出了名的美妞。我虽然是猫,却跟一小部分人类一样是外貌协会的。每当在家看着主人那张不喜庆的脸,或者被女仆欺负、心情欠佳的时候,我都会去找这位异性猫朋友,亲热地聊个天。聊几句之后,心里绝对晴空万里,所有的担忧和疲惫全都消散,简直堪比重生的喜悦。女性的影响力简直无与伦比。

我从杉树篱笆缝儿向院子里张望,想看看她在不在,正想着,就看到三毛戴着过年的新项圈,仪态万千地坐在走廊边。她圆润的背部线条简直太美了,绝对是流线型美的典范。尾巴卷得恰到好处,腿放松地搭在地上,耳朵灵巧地忽闪着,唉,再美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她坐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高雅端庄,静若处子,比天鹅绒还要光滑的毛反射着阳光,即使没有风,也让人感觉到微微的律动。我魂不守舍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猛然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叫她:“三毛姑娘,三毛姑娘!”边喊边举起前爪向她示意。三毛扭身看到我,说:“是老师呀!”立刻从走廊爬下来。红色项圈的铃铛叮叮作响。哎呀,还有铃铛做装饰,真有过年的气氛,话说这铃铛声音可真好听呀。我正胡思乱想着,三毛走到我面前向左摇了摇尾巴:“老师,新年好!”

我们猫族之间打招呼的时候有个规矩,先把尾巴笔直地竖起来,然后向左甩一圈。这街道上管我叫“老师”的,只有三毛姑娘。前面我也坦白过啦,到现在我都没有名字,就因为是教师家的猫,所以三毛姑娘才尊敬地叫我一声“老师”。被叫作老师心里还是挺受用的,总是忙不迭地答应。

“哎呀呀,新年好。今天打扮得真是太美啦。”

“是呀,年底的时候师傅特意给我买的,还不错吧?”她故意摇响铃铛给我听。

“真好听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老师就会拿我开心,大家都戴着呢。”说完又叮叮地摇了几声,“还是很好听的吧?我戴着它特别开心。”她补充道,继续叮叮叮叮地摇来摇去。

“看来你家师傅对你宠爱有加啊。”我忽然感觉非常羡慕。三毛姑娘真的是天真活泼惹人爱。

“那倒是不假,简直把我当成她的小孩了。”她天真无邪地笑了。嗯,我们猫也是会笑的。人类总以为除了自己,其他动物都不会笑,这想法大错特错。我们笑的时候,鼻孔会挤成三角形,喉结咕噜咕噜地震颤。人类只是看不懂罢了。

“你家主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我问。

“哎呀,说‘主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就是女师傅嘛,教二弦琴的师傅。”

“这个我知道。我意思是她的身份是什么?之前一定是个大家闺秀吧?”

“是呀。”

待君至,在那可爱的小松树下……

女师傅在障子门里面拉起了二弦琴。

“多美妙的歌声啊。”三毛姑娘骄傲地说。

“嗯,是挺好听的,可惜我不太明白,这唱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呀。我家师傅特别喜欢这个曲子……师傅今年六十二岁了呢,身体很棒吧。”

都活到六十二岁了,身体能不棒吗?我老老实实回答说:“嗯。”虽然这回答有点愣头愣脑的,不过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更妙的回答。

“不过,师傅之前身份还是挺高贵的。我总听她提起。”

“她是什么身份呀?”

“听说是什么天璋院[13]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什么?”

“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

“原来如此。你再说慢一点,天璋院的妹妹的文秘的……”

“哎呀,错了错了,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

“明白,是天璋院对吧?”

“没错。”

“文秘,对吧?”

“对。”

“嫁过去的。”

“是妹妹嫁过去的。”

“嗯嗯,我搞错了。是妹妹的婆家的。”

“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是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嗯,这下弄明白了吧?”

“没有啊,这也太乱了,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总而言之是天璋院的什么人吧?”

“你还真没弄明白呀。刚才都说好几遍了,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这一连串的关系我倒是听懂了。”

“听懂就好。”

“嗯。”我识相地认输了。人都会说一些看起来非常有道理的谎话嘛。

幛子门内二弦琴的声音戛然停止,传来师傅的声音:“三毛,三毛呀,该吃饭啦。”三毛高兴地说:“哎呀,师傅在叫我呢。我要回去了。你看可以吗?”我倒是很想说不,但是我清楚,就算我说了,她依然会走。

“我走啦,改天再过来找我玩哟。”三毛摇着脖子里的铃铛走了。刚走到院子忽然折回来,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会照实说是因为自己偷吃年糕结果满厨房跳舞闹的吗?当然不会!“没什么,只不过恰好想了一些事情,有点头痛罢了。就是觉得跟你聊聊兴许能好些,这才过来了。你快回去吧。”

“没事就好,那你多保重,再见啦。”三毛看起来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

至此,我被那倒霉的年糕消耗的精神全都回来了,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忽然想穿过茶园,便踏上了那条地上的霜柱开始融化的路。刚从竹篱笆的破洞中探出身,抬头又看见车夫家的大黑,他正在枯菊边上弓着脊背打呵欠。最近看到大黑,虽然已经不觉得害怕,但是觉得搭话是一件非常费神的事情,于是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算了。可是我忘记了大黑的脾气。他一旦认定你瞧不起他,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地放过你。

“喂!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子,你最近架子越来越大了嘛!就算你再怎么吃教师家的饭,也不至于高傲成这个样子。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看来大黑还不知道我已经小有名气的事实。本打算言简意赅地给他传达一下,后来想想这家伙肯定也听不懂,索性先打个招呼寒暄几句,然后早点脱身。

“哎呀,是大黑呀!恭贺新禧!你还是那么精神!”我立起尾巴向左转了一周。大黑只是立了一下尾巴,并没有施礼。

“什么恭喜啊?正月就恭喜的话,你小子整年都恭喜[14],你给我小心点,风箱子脸。”

我知道风箱子脸是骂人的词,但是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骂我呢?

“我得请问一下,风箱子脸是什么意思呢?”

“嘿,真没见过挨骂了还问是什么意思的。意思就是顶级蠢货。”

顶级蠢货倒是蛮有诗意,只不过他那么一解释,我更不知道风箱子脸的意思了。本想抱着学习的目的再仔细问问,可再问估计只会得到一个更让我云里雾里的答案,于是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迎来短暂的沉默。

我正觉得尴尬,突然大黑家老板娘的叫嚷声传过来:“哎呀,放在柜子上的鲑鱼怎么没了!要了命了!一定又是大黑那个畜生偷的。这猫太讨厌了。等它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它!”这一吼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初春空气里的晴朗悠闲,把方才还清幽恬适的地方弄得俗气了不少。

大黑倒是一脸傲慢地听着,一副你愿意怎么吼就怎么吼反正我无所谓的样子。边听边冲我抬抬他方形的下巴,意思让我仔细听着。刚才一直没注意,他这么一动,我立刻发现他脚下有一条沾满泥土的鲑鱼骨头,目测大约值二分三厘钱。

“你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干呀。”我忘记了之前计划好的剧情,情不自禁地奉上自己的夸赞。大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满足。

“你这小子瞎说什么呀?就凭这一点点鲑鱼就说跟以前一样,你也太小看人了吧!我可是八面威风的大黑啊!”边说边用右前爪挠了挠肩膀,就跟人类挽起袖子要打架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大黑呀。”

“既然知道,就别瞎说什么跟以前一样。你什么意思啊?”大黑频频挑衅,如果换成人,早就推推搡搡,揪住领子打起来了。

正当我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刚才老板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开:“我说西川!西川啊!找你有事呢!马上带一斤牛肉过来!能过来吗?听懂了吧!一斤牛肉,要松软的!”她买牛肉的声音彻底打破左邻右舍的那份宁静。

“哎!一年也就买这么一次牛肉,你听听她快把嗓子喊破了。这是在跟邻居们炫耀自己家买了一斤牛肉呢!臭婆娘心眼儿真多。”大黑一边极尽嘲讽之事,一边伸展了一下四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说回来,她还真买了一斤啊,不嚷嚷我还真不知道,那等一下就去把牛肉叼出来吃了算了。”大黑轻松地说,好像那牛肉是女主人专门为他买的一样。

“是呀,简直是至上的美味,你真有口福。”我赶紧怂恿他回去。

“关你什么事啊,快给我闭嘴,讨厌!”大黑突然用后腿撩起霜柱未化的土,劈头盖脸朝我砸来。我吓了一跳,就在我抖落身上泥土的时候,大黑潜入了篱笆中,消失不见,十有八九是去西川那里取牛肉了吧。

一进家门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主人的笑声,奇怪的是,那笑声居然带着几分春意盎然。我好奇地从走廊走到主人身边,发现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带花纹的棉布和服外褂和一条小仓裙裤,一看就是一个认认真真的书生。主人手炉旁边,是印着春庆字样的卷烟盒,以及一封“向您介绍越智东风(oti tofu)先生”的推荐信,落款是水岛寒月。原来是寒月介绍过来的越智东风啊。鉴于我是半路介入的主客会谈,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论我之前提过的美学专家迷亭。

“然后他说那里特别有意思,一定要带我去一趟。”客人不慌不忙地说。

“是什么呢?去那家西餐厅吃午饭就有意思啦?”主人边给客人续茶边询问。

“啊,当时我也没有弄明白哪里有意思,只不过觉得跟他去,有意思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看来一起去了呀,怪不得。”

“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主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猜到了,得意地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我的头。有点疼。

“又跟你玩什么弱智的小把戏了吧?那个男人就喜欢这一套。”主人此时肯定回想起了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

“对。他跟我说,你想不想吃点特别的东西?”

“你们吃什么了?”

“先是看着菜单,说了很多菜式的事情。”

“说的都是菜单里没有的东西吧。”

“是的。”

“然后呢?”

“然后转头看见了侍应生,说,你们家没添什么新菜啊?侍应生好像很不服气似的,说,您看鸭脯肉、小牛排怎么样?然后老师就说谁要特地来你们这里吃这些平庸无奇的东西。侍应生好像没有理解平庸无奇是什么意思,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呆住了。”

“一猜就是这样。”

“然后老师看向我,说,你去法国或者英国随便哪儿的日料店,都能吃到天明调、万夜调[15],相反在日本,不管去哪个西餐馆,都完全没有西餐的气氛——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留过洋。”

“他什么时候去过外国!虽说钱也有、时间也有,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不过这次,他只是把未来的事情,当作过去的经历来讲了吧?”主人自以为抖了一个绝妙的包袱,嘿嘿地先笑了起来。客人却完全不买账。

“是这样吗?我以为老师已经去过国外了,听他讲故事都出神了。后来还讲了鼻涕虫汤、炖青蛙,感觉他真的吃过。”

“没准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可是编造故事的小能手。”

“也许吧。”客人把眼神转向花瓶中的水仙,略显失落。

“哦,刚才提到的有意思,就是指这个故事吧。”主人问。

“不不,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开头,我还没正式开始讲呢。”

“哦?”主人显得非常好奇。

“然后,老师就跟我商量说,反正也吃不上鼻涕虫和青蛙了,咱们就委屈一点吃个橡面坊[16]怎么样?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好呀。”

“哟,橡面坊听起来很新鲜。”

“是的,从没听过,因为老师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就没多想。”学生边说边看向主人,仿佛在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后来怎么样啦?”主人紧紧追问,完全没有注意到学生的道歉。

“然后就吩咐侍应生来两份橡面坊,侍应生确认说,是肉丸子吗?老师用更严肃的表情纠正侍应生说,是橡面坊,不是肉丸子。”

“这样啊。真的有橡面坊这道菜吗?”

“哎,当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只不过看老师那么严肃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再说老师是留过洋的人,我是说当时我们都觉得老师是留过洋的人,于是我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对侍应生重复说,是橡面坊,tochimenbo。”

“侍应生怎么说?”

“侍应生啊?呵呵,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意思。他站定,思考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的橡面坊卖完了,如果您愿意试试肉丸子的话,我可以为您点两份。老师一脸遗憾地表示,这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来这里吃东西的意义了。说着塞给侍应生两毛钱当小费,让他想想办法,麻烦大厨找找原料做橡面坊。侍应生收了钱,说我会去找主厨商量一下,就进厨房去了。”

“看来他真的特别想吃橡面坊啊。”

“不一会儿,侍应生出来了,说,不好意思,做倒是能做,只不过要等很长时间。迷亭老师镇定地回答说,反正我们在正月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等等吧,为了美食。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卷,开始吞云吐雾了。我见状只得从兜里掏出报纸来看。侍应生见状,又去厨房通报了。”

“吃个饭可真麻烦啊。”主人像是读战地快报一样,精力集中,还往客人跟前凑了凑。

“后来侍应生又出来了,说不好意思最近做橡面坊的原料用完了,得去经营进口食品的龟屋或者横滨外贸街的十五号商店买,恐怕今天吃不上了。老师一脸为难的样子,看着我说,这可真是难办啊,我是特意带朋友过来的。还重复了好几遍。我一看这样也不能不说话啊,于是赶紧附和说就是呀,这也太遗憾了。”

“说得对。”主人赞许道。我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表示赞许。

“这个时候侍应生一脸为难,连连说只要原料备好了,欢迎您随时光临。老师反问说你们的原料都有什么呢,侍应生只是嘿嘿地笑,并不作答。这时老师说,原料应该是日本派[17]的俳句诗人吧。侍应生马上回答,如果是这种原料的话,就算我们去横滨都买不到啊。接着又是一脸抱歉。”

“啊哈哈哈哈,这才是谜底吧?这也太有意思了!”主人听得哈哈大笑。膝盖摇晃太剧烈,把我都摔下去了。主人的笑点真是奇怪。我猜他应该是庆幸被类似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捉弄的不止他一个吧。

“然后我们走出餐馆,老师特别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你今天学到如何用橡面坊来做有意思的事情了吧。我回答说,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然后我们就分开了。可是午饭到那时候也没吃成,真是把我饿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