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坐下。主人虽愚钝,在学生眼里还是有几分威严的。主人也显得很居高临下。
俗话说,积土成山。微不足道的学生们一旦团结起来,也能变成不容小觑的团体,可以发起反抗运动,甚至罢课。这就跟胆小鬼靠醉酒来壮胆是一个道理。聚众闹事,是“醉人”,当事人的头脑已经不再清醒。一旦脱离群众,就会像这位夹衣少年一样,无需开口说惶恐,身体已经诚实得自行缩到隔扇旁边。不管老师是怎样的糟老头,只要称呼一句“老师”,他绝对不敢造次,更别提戏弄了。
主人把坐垫往前一推,说:“给,铺上吧。”光头少年更紧张了,嘴里答应了一声,却一动不动。破旧的坐垫就摆在他眼前,当然不会跟他寒暄“快坐上来吧”,任凭他呆呆地顶着大脑袋在自己身后观瞻。坐垫生来就是被人坐的,如果像这样是用来看的,女主人才不会从劝业场买回来呢。如果坐垫没有人去坐,对坐垫来说,是个耻辱;对把它推过去的主人来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宁可让主人颜面扫地,也要跟坐垫大眼瞪小眼的光头少年,绝不是对坐垫有什么偏见。其实,他打记事起,除了参加爷爷的葬礼,就从来没有这么规矩地坐在垫子上。现在两条腿早就跪得发麻,脚根本不听使唤。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坐上去。坐垫一副“虚位以待”的气势,他不坐;主人明说“铺上吧”,他依然不坐。真是个拧巴的光头少年。
现在知道客气了,拉帮结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在学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表现得规矩点?
在公寓里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不该客气的时候顾虑太多,该客气的时候却不知收敛。岂止是不知收敛,简直如同大闹天宫。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候,身后的隔扇“嗖”的一声被推开了,雪江小姐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向少年走去。
放在平时,少年肯定开始讽刺“看啊,上savage tea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面对主人,本来已经很郁闷了,现在看着翩翩走出一位妙龄女性,用学校特意教过的“小笠原流[141]”礼仪,那手势一看就是特别拿捏的——他更加坐不住了。
雪江奉完茶之后便退了回去,一关上隔扇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看起来,同年龄的少女比少年要成熟得多啊,起码在人前大方得体。尤其是雪江刚才还暗自垂泪呢,现在又嘻嘻哈哈,听起来格外刺耳。
雪江走了之后,师徒俩又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主人觉得再这么下去就会变成对坐修行,于是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说全名。”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嗯,名字还挺长。不过不是现代的名字啊,蛮老派的。你上四年级?”
“不是。”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吧。”
“乙班。”
“乙班的话,我就是你班主任啊。原来是这样。”主人显得很感慨。其实早在这位大头少年入学的时候,主人就对他有印象,而且,这大头还时不时闯入他的梦中呢。只不过凡事敷衍了事的主人不会把这颗大头跟这个老派的名字对上号,更别提跟二年级乙班对上号了。所以眼看着“只应梦里有”的大头说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不由自主发出了“原来是这样”的感慨。但是这位拥有大头和老派名字的少年、自己班上的学生,为什么会这时候过来,原因不得而知。主人在学生当中不太受欢迎,不管是正月还是中秋,连个登门看望他的都没有。虽说古井武右卫门是第一个登门的学生,堪称稀客,在摸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主人也没打算表现得多热情。当然他不可能只是来如此无趣的主人家串门。如果是奉劝主人辞职,气势就应该更高昂。那么就是有事相求?武右卫门怎么看怎么没有求人的气质。主人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貌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没办法,主人只得直接开口发问。
“你是过来串门的?”
“不是。”
“那你找我有事?”
“嗯。”
“是学校的事情么?”
“嗯。想跟您说件事……”
“嗯。什么事啊?说吧。”听主人这么一说,武右卫门反而低下头不吭声了。说起来,武右卫门在初中二年级的学生里头算是能言善辩的。虽说脑子的发达程度跟大脑袋不成比例,但是口才的确遥遥领先。之前提出“哥伦布用日语怎么说”来难为主人的,正是武右卫门。这位一贯滔滔不绝的少年,现在就像个口吃的深闺小姐,吞吞吐吐。看来不光是出于客气,的确有事才登门的。主人觉得更奇怪了。
“真的有事就赶紧说吧。”
“有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主人盯着武右卫门的脸,想看出点端倪。可惜这孩子依然紧紧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出。没办法,主人只好换了一种口气,沉着地说:“没事。说什么都可以啊。现在就你我两个人,我会帮你保密的。”
“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武右卫门还在纠结。
“该说啊。”主人擅自决定道。
“那我就说了。”他猛然抬起了他的光头,眼神还是不敢正视主人。少年原来是个三角眼。主人鼓起腮帮子,喷出一串朝日牌香烟的烟雾,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其实……这事情有点不好办……”
“什么事?”
“什么事?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所以才过来的。”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地方棘手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是滨田非求我借给他……”
“是滨田平助吗?”
“嗯。”
“你借给滨田住宿费了?”
“没有啊,不是那个。”
“那你借他什么了?”
“名字。”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吗?”
“送情书。”
“送什么?”
“所以我跟他商量说别借名字了,还是当送信的吧。”
“我没听懂。到底是谁,想要干吗?”
“送了一封情书。”
“送情书?给谁?”
“我就说说不出口嘛……”
“那么,你送情书给谁了?”
“不不,不是我送的。”
“是滨田送的?”
“也不是滨田。”
“到底是谁?”
“谁送的我还真不知道。”
“我还是没听懂啊。你是说谁都没送信吗?”
“署名用的我的名字。”
“署名是你,但是整体是什么情况?你最好说得有条理一些。把情书送到谁那里去了?”
“住在对面街上的一位姑娘,叫金田。”
“是那个实业家金田吗?”
“嗯。”
“好。那么,你只把名字借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姑娘爱赶时髦,还总耍小脾气,我们就送过去了一封情书——滨田说:‘必须要有署名’,还说:‘得用你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太普通了,古井武右卫门听起来很帅’——我的名字就这样被借走了。”
“你认识那个姑娘吗?打过交道?”
“没打过交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真是胡闹。怎么会给一个陌生人写情书呢?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大家都说她‘总耍小脾气,还瞧不起人’,就想搞个恶作剧。”
“越说越离谱。也就是说,你的名字被大喇喇地署在结尾送出去了?”
“嗯。情书是滨田写的,署名是我的,远藤趁晚上跑去那家投了信。”
“也就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干的。”
“嗯。不过后来越想越害怕,万一败露了,被学校开除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已经两三天没睡好觉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事。”
“你怎么总做傻事呢?对了,情书最后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了吗?”
“没有。没写学校的名字。”
“没写学校的名字就好。要是把学校名字也写上就糟啦,事关学校名誉呢。”
“会被开除吗?”
“说不准。”
“老师,我老爸是个暴脾气,我现在的妈是个后妈,如果学校开除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会开除我吗?”
“所以我就说别乱来嘛。”
“我本来也不想干啊,稀里糊涂就干了。能不能不开除我啊?”武右卫门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隔扇的另一边,从刚才开始女主人和雪江就不停地咯咯笑。主人一直重复着“说不准”。真是人间百态,越来越有意思了。
肯定有人问我为什么觉得有意思。也不奇怪,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毕生的大事都是了解自己。有自知之明的人才够资格比猫更受尊重。彼时我即可搁笔,再靠记录这些好笑的事情为乐就说不过去了。可惜,人类很难有自知之明,就像他们看不到自己的鼻子有多高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对平日里就很轻视的猫,问出这样的问题。虽说人类素来狂妄,其实相当愚蠢。他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并且打着这个旗号到处吹嘘,却连这个简单的事实都无法理解。更过分的是,他们丝毫不觉得羞愧,真让我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能理解吗?背上扛着“万物之灵”的大旗,四处叫嚷着:“告诉我!我的鼻子在哪儿?告诉我!”都已经这样了,干脆辞了万物之灵的身份算了,可惜他们死了都不愿意放弃。心平气和地在万物面前自相矛盾,反而显得可爱。可爱是可爱,同时也意味着只能愚蠢地活下去了。
我此刻觉得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雪江有意思,并不是因为眼见的事件引起自己的兴趣,而是经历同一事件的人类未曾说出口的感受。
首先,主人表现得极其冷漠。不管武右卫门的老爸脾气多么暴躁、后妈多么坏心肠,他都不觉得震惊。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武右卫门被开除,跟自己被免职,完全是两种性质。学校有近一千名的学生,如果每个人都被开除了,当老师的才会断了经济来源。眼下只是古井武右卫门一个人,他的明天根本不会对主人造成任何影响。一是因为两人关系疏远,二来主人本身就同情心匮乏。他才不会被一个陌生人的悲惨境遇触动,乃至捶胸顿足抹眼泪呢。人类不是情深义重的动物。他们在人际交往中流的泪、做出的同情姿态,只是生而为人必须交的税而已。这种混淆视听的表演其实是一种非常费心神的艺术。擅长表演的,都是被尊为“此艺术领域中比较有良心的”,在社会上非常吃得开。因此,再也没有比能吃得开的人类更靠不住的了。一试就试出来。从这一点来看,主人属于演技拙劣那一类型。因为拙劣,所以无人重视。因为无人重视,所以他能够毫无保留地把内心的冷漠表现出来。那句重复多次的“说不准”已经将他冷漠的内心表露无遗。千万不要因为主人冷漠就嫌弃他这样善良的人。冷漠是人类的本性,不故意隐藏这种本性的人,才是真正坦诚的人。如果各位期待人类能够表现超乎冷漠的水准,只能说明期待过高。在这个连诚实都快要绝迹的社会,如果抱有更高期待,只能请出马琴[142]小说里的人物,像志乃、小文吾这样的,把正人君子们都叫来做自己的邻居。不然,就只能接受现实。
关于主人就先讲这么多,其次说说在餐厅笑作一团的女人们。这两位已经越过了主人的冷漠阶段,以八卦为最大乐趣。让武右卫门头痛不已的情书事件,在她们听来就像得到从天而降的福利一般,没什么理由,就是开心。如果深刻剖析这种心理,那就是为武右卫门遇到麻烦了而开心。
各位,请问问你周围的女人:如果听说有人遇到麻烦了,你会觉得莫名好笑吗?被问到的人一定会骂你有病。就算不说这么直接,也会谴责你通过这种问题来侮辱淑女的品德。她们觉得被侮辱了是真的,她们会嘲笑陷入麻烦的人也是真的。这就等于说:“我做了有辱自己品德的事情了,但是我不允许你说三道四。”这种逻辑也等于“我是偷东西了,但是你不能说我品行败坏。你这么说就是往我脸上抹黑,是侮辱我。”女人们总是算计得很清楚。生而为人,被人践踏在所难免,但是无人理睬之时,需要有满不在乎的心理准备,就算有人朝你吐唾沫、泼屎,甚至大肆嘲笑,你都要若无其事才行。不然就无法跟左右逢源的女人对话。武右卫门因为一个恶作剧闯下祸事,他也许觉得,我都害怕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背地里嘲笑我,真是没礼貌。但是,正因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果因为别人没有礼貌的冒犯而发火,会被人扣上“气量小”的帽子,不想落得如此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佯装没听见。
现在来简单介绍一下武右卫门的心路历程。他的头脑此刻已被恐惧全方位占据,就像拿破仑的头脑被功名野心塞得满满的一样。他的蒜头鼻子时不时噏动,这是恐惧已经传递到面部神经,就像光的反射一样,本人完全无意识。他就像吞下一颗枪子一样,抱着肚子里那颗不上不下的铁块,这两三天都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到极点,又找不到人分担,这种情况下才来到自己班主任的家里,期待着多少能获取点帮助。所以才低下自己硕大的头颅,向自己讨厌的人行礼。
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平常在学校是如何嘲弄主人,以及煽动同班同学一起让主人难堪的。他相信,不管自己做得多过分,主人作为自己的班主任,都会为他排忧解难的。
真是太单纯了。
班主任可不是主人自愿当的。据说是被迫服从校长命令才上任的。这头衔很像迷亭叔叔戴的山高帽子,徒有其名罢了。徒有其名,就毫无用处。如果名字在关键时刻能管用,雪江早就可以只用名字去相亲了。武右卫门不仅自己做事随性,还天真地认为“别人一定会无条件对自己好”,真是不了解人性。估计他也完全没想到会遭人嘲笑吧。
武右卫门此次登门,算是学到了一条关于人性的真理。今后他应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会冷漠地旁观他人的忧愁,在他人处于困境的时候大声嘲笑。这么看来,今后的世界将由无数个武右卫门组成。当然,还有像金田一家子这样的人。
我热切希望武右卫门赶紧醒悟,早日成为真正的人。不然的话,就算再恐惧、再后悔、再一心向善,都不会取得像金田那样的成功。不,甚至会被社会疏远,流放到人类居住地以外的地方。那时候就不止被文明中学开除这么简单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种事情耐人寻味。这时候格子门被推开了,门口露出半张脸。
“老师。”有人叫道。
主人正在跟武右卫门再次重复“说不准”呢,听到门口有人叫“老师”,便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居然是寒月。
“来啦,进来吧。”主人坐着招呼了一声。
“您正在接待客人吗?”寒月依然探着半个脑袋问道。
“没关系,进来吧。”
“我是来邀请老师您出去的。”
“去哪儿啊?不会又是赤坂吧?赤坂就算了,之前走得腿都直了。”
“今天没问题的。都好久没去了,还是走走吧。”
“到底去哪儿?哎,你还是进来说吧。”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叫。”
“太无聊了吧。喂,你进来说话。”
寒月终于发觉到远距离喊话不利于沟通,于是脱了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还是那条灰色的裤子,屁股上还打着补丁。据本人辩解,这不是因为穿时间长了,也不是因为他喜欢走哪坐哪,而是最近开始练骑自行车,臀部摩擦比较多的缘故。他对武右卫门“哟”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坐下。寒月做梦也没想到,他眼前的这位,就是众人眼中给自己未来妻子送情书的情敌。
“听老虎叫也太无聊了吧?”
“嗯,不是现在去,咱们先出门四处走走,等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再去上野。”
“什么?”
“夜深了,公园里的古树也都变得阴森,听着很刺激吧?”
“嗯,应该会比白天凄凉一些。”
“然后咱们专挑树林茂密、白天都不太有人经过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会把滚滚红尘抛到脑后,一定能找到在深山迷失的感觉。”
“找到那种感觉,然后呢?”
“在那种感觉中驻足片刻,很快就能听到动物园里的老虎叫。”
“老虎这么容易就叫了?”
“完全没问题。肯定叫。那种叫声,就算白天在理工大学里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深夜,万籁俱寂,四下无人,鬼气袭人,魑魅刺鼻[143]……”
“魑魅刺鼻是什么意思?”
“嗯?觉得恐怖的时候不都这么说吗?”
“我怎么没听人这么说过?罢了,你接着说。”
“然后老虎就气势高昂地大吼,震得千年杉树的叶子纷纷落地,听着很壮观吧?”
“嗯,的确很壮观。”
“如何?跟我一起去冒险吧。一定很有意思。没有在深夜听过老虎叫的人,不足以跟外人聊虎啸。”
“说不准。”主人对寒月的提议投以冷漠的回应,就像对待武右卫门的请求一样。
武右卫门刚才一直面带艳羡之情倾听这场关于老虎的谈话,此时被这句熟悉的“说不准”再次拉回现实。他又问道:“老师,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您说该怎么办呢?”寒月惊讶地看向这个大脑袋。我出于某种考虑,暂时离开这里,走去了餐厅。
餐厅里头,女主人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往京都产的廉价茶碗里倒了一碗番茶,放在合金茶托上,递给雪江说:“雪江,辛苦了,把这茶帮我送出去。”
“我不去。”
“你怎么了?”女主人有点惊讶,笑容僵在脸上。
“没怎么。”雪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佯装要看手边的《读卖新闻》。女主人再次开口商量说:“变脸真快。是寒月,没关系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去啊。”雪江眼睛紧紧盯着报纸。这时候估计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吧?但是你如果戳穿,估计她又要掉眼泪了。
“你不会是觉得害羞了吧?”女主人这次边笑边把茶托故意放在报纸上。雪江说了声:“哎呀,您是故意的。”随后打算把报纸抽出来。无奈茶托粘在了报纸上,这么一抽,番茶毫不客气地泼到报纸上,很快流到了地板缝里。
“哎呀,你看看!”女主人有些愠怒。雪江喊着“哎呀,不好了”,然后飞速往厨房跑去。估计是去拿抹布了。我在旁边围观了整出喜剧,颇感满足。
寒月还不知道此刻发生在隔壁的状况,依然在客厅瞎扯。
“老师,我看您把障子门重新糊过啦?谁糊的?”
“女人们弄的,糊得不错吧?”
“嗯,相当不错。是经常来您家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对,她也参与了。还吹牛呢,说什么把障子门糊得那么好,完全有资格嫁人了。”
“哈哈,说得好。”寒月说完仔细端详起障子门来。
“这边挺平整的,右边的纸糊多了,都皱起来了。”
“刚糊好,那边应该是还没上手时候糊的。”
“哦,怪不得水准下来了。那个表面是‘超越曲线’,不是普通函数能够表现出来的。”不愧是理科学者,打比喻都用数学术语。主人回了一句“是呀”,就算敷衍过去了。
武右卫门发现,照此下去,自己无论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于是默默地把他硕大的脑袋往地板上一磕,以示诀别。
主人说:“你要回去了吗?”
武右卫门没回答,穿上自己的萨摩木屐,走出门去。
真是可怜。如此被全世界抛弃,说不定会留下一首《岩头吟》,然后纵身跳进华严瀑布[144]。追根溯源,都怪金田小姐的赶时髦和瞧不起人。如果武右卫门死了,最好变成鬼找金田小姐索命。这样的女人,世界上少一个两个的,男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失落。寒月可以找一个更像大小姐的人嘛。
“老师,那个是您的学生?”
“嗯。”
“头可真大啊。学习好吗?”
“可惜了那么大的头,成绩很差,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最近还问我用日语怎么翻译哥伦布,搞得我差点下不来台。”
“也许就是因为头太大了,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吧。那您怎么回答他的?”
“嗯?就随便给他翻译了一下。”
“您还是翻译出来啦?真有学问。”
“小孩子嘛,你不给他翻译点东西出来,他们就不信任你啦。”
“老师颇有政治家风范。不过,看他蔫蔫的样儿,不像给您出难题的人啊。”
“今天他遇到麻烦事了。那个蠢货。”
“怎么了?看上去还挺可怜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蠢货,居然给金田的女儿送情书。”
“嗯?那个大头吗?最近的学生们真是不得了,胆子真大。”
“估计你有点担心了吧?”
“没,我一点都不担心,还觉得挺好玩的。不管有多少情书送给她,我都没所谓。”
“不担心就行……”
“不担心。我才不在乎。不过那个大头居然还能写情书,看不出来呢。”
“哎,他做这个事情其实是个恶作剧。因为那个女人既赶时髦又瞧不起人,所以他们三个人合伙……”
“三个人合伙给金田小姐送了一封情书吗?越来越传奇了。这不跟三个人吃一人份的西餐是一个逻辑?”
“他们有分工的。一个人写,另一个人送,还有一个负责提供名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把自己名字提供出去的蠢货。真是三个人里面最蠢的。而且他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才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儿?”
“这个堪称最近的大新闻啊。干得漂亮。那个大头居然也会向女人写信,太好玩了。”
“希望别惹出什么大乱子。”
“惹了也没事,对方是金田嘛。”
“可是没准娶她的是你啊。”
“正是因为说不定娶不娶,所以没关系。我才不在乎金田的女儿。”
“就算你不在乎……”
“金田也不会在乎的。你放心吧。”
“要是这样还真没什么了。刚才那个学生,事后良心发现,怕得不得了,这才低声下气地过来找我商量了。”
“哈哈,怪不得刚才那么蔫。看来是个度量不大的孩子。老师,那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他自己担心会被学校开除。也就担心这个。”
“为什么会被开除?”
“因为做了道德败坏的事情啊。”
“啊,这就叫道德败坏啊?根本没人在乎啊。我估计金田小姐反而以此为荣,正四处吹嘘呢。”
“不会吧!”
“总之这孩子太可怜了。虽然是个恶作剧,但是让他那么焦虑,没准就这么毁了他呢。他虽然脑袋大,长得还可以,眼睛忽闪忽闪的,蛮可爱。”
“你怎么跟迷亭似的,净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您不懂了吧?这就是时代思潮。您太保守,所以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重。”
“可是,他真的很蠢啊。给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送情书,简直缺乏生活常识。”
“恶作剧本来就不建立在生活常识之上。您还是帮帮他,就当攒人品了。我看他走时候的架势,没准这会儿正在去华严瀑布的路上呢。”
“说不准。”
“所以快帮帮他吧。比他年龄大,更应该懂事理的家伙,做的事情全都比恶作剧恶劣得多,那些人还装作若无其事呢。如果这个孩子被开除了,那些家伙应该被逐出社会才算公平。”
“说得有道理。”
“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去上野听老虎叫?”
“老虎?”
“嗯,走吧。我两三天后要回老家一趟,估计得有好一段日子不能陪您啦。所以今天才过来,一定得陪您走走才行啊。”
“你要回老家?有什么事要办吗?”
“嗯,是有点事——咱们还是先出门吧。”
“嗯,走吧。”
“好。今晚我请您吃饭——吃完往上野那边走,时间刚刚好。”
主人终于被寒月频频的劝说说动了,两人一起出门去。
这下,女主人和雪江小姐不需要再有什么顾虑了,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134]双六:一种游戏。与“元禄”发音相似。
[135]蘑菇:蘑菇与“火星”发音相似。
[136]御茶汤:正确说法是御茶水。
[137]厨房:在普通百姓家,惠比寿神经常与大黑神并排,作为招财招福的神仙出现。日语里,大黑的发音与厨房相似。
[138]海老茶式部:海老茶指绛紫色,明治三十年的女学生都穿绛紫色的半身裙。这里用海老茶式部代指像紫式部那样有才的女学生。
[139]鼠式部:此处为戏谑的说法。
[140]《淑德书》:对应的日语名称写作《女大学》,江户时代中后期流行的女子修身、养性、顾家的读本。
[141]小笠原流:武家礼仪的一种,繁琐刻板,战前的女子学校均开设了这门课程。
[142]马琴:泷泽马琴。日本江户时代的戏曲作家。著名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是马琴花费了整整28年完成的巨著。全书共98卷、106册,是日本古典文学史上最长篇的巨著。小说以日本战国时代初期的关八州为舞台,讲述被邪恶的灵魂玉梓纠缠的可怜公主伏姬,以及8个分别持有“仁、义、理、智、忠、信、孝、悌”8枚灵玉的武士的故事。
[143]魑魅刺鼻:此处假借“臭味刺鼻”。魑是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妖怪,魅是貌美的鬼。
[144]华严瀑布:此处影射明治三十六年5月,一位名叫藤村操的18岁少年在树皮上刻下遗书,跳入华严瀑布自杀。藤村是夏目漱石的学生。此次自杀事件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