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委屈你了。为了补偿你,我这不是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孔雀舌吗?别生气,再等等。对了,说到写书,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大密报。”
“每次来都说有密报,才不上你的当。”
“今天的情报是货真价实的密报,一点虚假成分都没有。你知道寒月已经开始写博士论文了吗?寒月那么有自己的主张,我以为他根本不会干这种没意思的苦力活呢,还是难逃女色**。你最好通知那个鼻子,也许她最近已经梦到栗子博士了呢。”
铃木一听寒月的名字,马上用下巴和眼睛冲主人做暗示,示意千万千万别接茬。可惜主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刚才被铃木洗脑的时候只是对金田家大小姐起了怜悯之心,现在听迷亭鼻子鼻子地叫着,前几天的不愉快再次涌上心头。又好笑,又生气。但是寒月开始写博士论文却是好事一桩,就冲这一点,不仅能称得上密报,而且是令人愉悦的好密报。娶不娶金田的大小姐其实没所谓,只要寒月能当上博士就好了。像自己这样已经被雕得不成样子的木像,就算扔在佛像雕刻店的角落里,任由虫蛀露出木芯来都没什么可惜。不过自己精心雕刻出来的完成品,总希望它能早日涂上金箔问世呀。
“真的开始动手写论文了吗?”主人完全不理会铃木的暗号,热心地问道。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总之他的题目是栗子还是上吊力学我不清楚,反正寒月一定会让鼻子吃惊就是了。”
迷亭从刚开始就一直毫无顾忌地叫着鼻子鼻子,听得铃木坐立不安。不过迷亭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是照说不误。
“后来我深入研究了鼻子,发现特里斯舛·项狄[75]有一段关于鼻子的见解。你说如果把金田的鼻子给作者斯特恩看看,没准又是一个好材料呢,真可惜。明明有着‘鼻名’[76]传千年的资格,却白白被埋没,真是可惜。下次她再来,我一定为了美学参考,给她好好写生。”迷亭仍然是信口开河地乱讲一通。
“不过听说大小姐愿意嫁给寒月呢。”主人把刚才从铃木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铃木露出“别说了再说就搞砸了”的表情,使劲给主人使眼色,可惜主人就像绝缘体似的,丝毫没觉得异样。
“这就有意思了。那种人家的孩子居然还懂得爱?不过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爱吧,估计顶多也就鼻子那么大。”
“寒月得到鼻子那么大的爱也可以吧。”
“什么叫也可以啊?你前几天不是还反对嘛,今天怎么口气软下来了。”
“没有软。我怎么可能松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说铃木啊,你也算在实业家那里叨陪末座了,为了给你提供参考也讲给你听听。就是那个金田某某人。金田家的女儿想嫁给天下第一秀才水岛寒月当夫人,这简直是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冷眼旁观,即使是身为实业家的你,一定也这么认为吧?”
“你的劲头还是那么足啊。真不错。这十年来能保持不变,也算很伟大了。”铃木顺着话茬打着哈哈。
“既然夸我伟大,就多给你看看我博学的一面。古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项目,任何竞技都悬重赏,给予各种奖励。不可思议的是,针对学者的知识却什么奖项记录都没有。这个怪现象困扰我好久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铃木总是注意跟对方合拍。
“但是两三天之前,正在我进行美学研究的时候,多年的疑团居然解开了。简直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一瞬间仿佛达到了天地合一的至高境界。”
迷亭的用词太夸张了,就连特别会聊天的铃木都露出无所适从的疑惑表情。主人用象牙筷子当当当敲着甜点盘的边缘,仿佛在抗议说“又开始了”。只有迷亭还一脸得意地继续说着。
“是谁明确记载了这一矛盾现象,把我们的疑问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不是别人,就是被后人称为希腊的哲学家、逍遥派鼻祖的亚里士多德。”
“他是这么说的——喂,不要再敲盘子了,好好听着——他们希腊人认为通过竞技赢来的奖励,比他们本身的技能贵重。所以会产生奖励,也有奖品。不过知识又是另外一个东西了。如果针对知识给出报酬的话,要给什么才好呢?自然是比知识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世界上有比知识更宝贝的东西吗?当然没有。如果给出更次的东西,显然只会损坏知识的威严。即使把万元宝箱堆得像奥林匹斯山那么高,或者把最富有的克罗伊斯[77]的家产全都拿出来,都不足以达到对等的回报。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无法对等的现状,于是接下来就干脆放手不管,什么都不奖励了。现在你们了解,为什么说金钱与知识无法对等了吧。”
“所以,你们带着对这个真理的理解,考虑一下目前面临的问题。金田是什么人,顶多就是多了鼻子和眼的钞票罢了,用点新奇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移动钞票而已。”
“移动钞票生的女儿,就是移动邮票了。”
“回过头来看寒月就觉得这事成不了。他从最高学府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诚惶诚恐不曾懈怠,系着长州征伐时代的和服带子,昼夜研究粒子的稳定性,这还不够,最近,他还跃跃欲试要发表压倒开尔文男爵[78]的大论文。虽说曾经也头脑一热,意欲在吾妻桥投水殉情,但是这种行为发生在一个热血青年身上简直太正常了,根本不妨碍他成为大学问家。如果用迷亭一流的比喻手法来形容寒月,那就是移动图书馆。或者是装满知识的二十八厘炮弹[79]。这颗炮弹一旦找准时机会在学术界引发大爆炸——你们等着瞧吧——绝对会爆炸——”迷亭说到这里,一时想不出自称迷亭一流的形容词,眼看要沦为俗称的虎头蛇尾,他顿了顿说,“到那时,移动邮票有成千上万枚,全都会被轰得粉碎。所以你说寒月怎么能娶那个跟他一点都不般配的女人呢?反正我是不赞成的。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跟最贪婪的小猪结婚一样,完全不般配。你说对吧,苦沙弥?”迷亭大胆地一口气说完,主人又开始沉默地敲起甜品盘。
铃木有点泄气,老老实实地说了句:“也不见得吧。”刚才他已经说了太多迷亭的坏话了,如果这时候再帮腔,像主人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指不定又捅出什么娄子来。还是尽量巧妙避开迷亭的锋芒,小心翼翼地绕开话题才是上策。铃木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在当今社会混,就要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争论,无用的口舌之争只不过是封建社会的遗物。人生的目的不在口舌之快,而在于实践之乐。只要能够按照自己的预设把事情一步步往前推进,即是达成人生目标。如果承担零受苦、零担心、零争论,事情就能往前推进,那简直是过上了极乐世界的日子。铃木毕业后就是靠着这种极乐主义获得了成功,又靠着这种极乐主义挂上了金表,靠着这种极乐主义得到了金田夫妇的关照,靠着这种极乐主义从头到尾说服了苦沙弥,就在十拿九稳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被迷亭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对普通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心理震慑力的来路不明的人弄了个手足无措。发明极乐主义的是明治绅士,实践极乐主义的是他铃木藤十郎,如今,对这极乐主义产生困惑的也是铃木藤十郎。
“你就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才事不关己地说什么‘也不见得吧’,只评论短短几个字,显得自己很高尚的样子。如果你见到前几天鼻子过来这里时的情况,就算再崇拜实业家,也会幻灭掉。对吧,苦沙弥?你不是也跟鼻子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吗?”
“没错,不过,听说人家对我的评价比你好。”
“哈哈哈,你还真是自信。也难怪,如果不这样,就不可能在被学生和其他老师嘲笑成‘savage tea’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去上课。我的意志绝对不输任何人,但是脸皮就没你那么厚了。佩服佩服。”
“被学生和老师嘀嘀咕咕地说点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圣伯夫[80]作为举世无双的评论家,在巴黎大学任教的时候非常不受欢迎,甚至为了抵御学生的攻击,每逢外出必定怀揣匕首以防万一。布伦蒂埃在巴黎大学攻击左拉小说的时候……”
“可是你也不是大学老师啊。充其量就是个教英语课本的中学老师,引用这么著名的人打比方,听起来像小鱼把自己说成大鲸鱼,要是传出去你又要被人嘲笑了。”
“闭嘴。不管是圣伯夫还是我,都一样,都是学者。”
“跟你聊天真是长见识。不过怀揣匕首外出太危险了,你可千万别学。大学老师用匕首的话,中学老师用个小刀什么的,也就足矣。不过刀具总归有危险,你还是到商业街去买个玩具气枪背着走吧,这样看着还可爱些。对吧,铃木?”
铃木一听,迷亭终于把话题扯开了,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说:“你还是那么真性情,真让人开心。跟你们十年没见了,今日一聚,感觉像是从狭窄的小路走到了广阔的田野,真是舒畅。要说我们同行之间聊天,真是不能放松一点警惕。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掉以轻心,又憋屈又痛苦。刚才的聊天那么无忧无虑,真好。跟昔日同窗聊天就是好,都不用顾虑什么。啊,今天还遇到了迷亭,太开心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失陪啦。”说完就站起身来。迷亭说:“我也走了。一会儿要去日本桥参加演艺矫风会[81],顺便陪你走一段。”
“那正好,好久没跟你一起散步了。”说完,两人携手而去。
[71]熊坂长范:平安时代末期的江洋大盗,与石川武右卫门一样,都是‘江洋大盗’的代名词。
[72]此处改造孔子《论语》中的“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意为平庸之至。
[73]明治三十六年才有电车,此书在明治三十八年写就。
[74]东京市街铁道株式会社的简称。下设东京电车铁道和东京电气铁道两个公司。
[75]特里斯舛·项狄:小说《项狄传》的主人公。作者是18世纪英国文学大师劳伦斯·斯特恩。
[76]鼻名:美名的双关语。日语中鼻和美谐音。
[77]克罗伊斯(Croesus)是第一位发行金币的人,英文“as rich as croesus”即形容一个人非常有钱。
[78]开尔文男爵:热力学之父,第一个认识到绝对零度。他在热力学方面的工作使他成为贵族。
[79]二十八厘炮弹:日俄战争中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二十八厘榴弹炮。
[80]沙尔-奥古斯丁·圣伯夫:法国作家、文艺批评家。
[81]演艺矫风会:明治二十一年,即1888年发起的话剧改良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