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是用珍贵的玉石料筑造的。

白天里,这些石头与寻常路边的石头一样普通不起眼,但入了夜,石头会散发出柔和的光亮,与月光宛为一体,远远看着就似一块白玉。

这些石头夜间能发光,还能吞噬一切声音,人在里头说话叙谈或是高歌弹唱,外头的人是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正因能吞噬声音,这里才会变成赵梨煦偷男,赵方域偷女的**荒妙地。

赵梨煦心系赵方域已久,在萧婵未嫁来之前,她羞态可掬,常以言语戏谑赵方域。

赵方域未曾拒绝此番目挑眉语,甚至情意翻涌时亦以浪语回应。

那会儿二人虽然相处亲密,但不过是你亲我,我吻你,不曾更进一步,做那沾皮靠肉之事。

但萧婵嫁来后,赵梨煦妒肠显露,从前是动口撩拨赵方域,后来则是与之解衣,挽以共枕。

赵梨煦几次趁萧婵归宁时,深夜闯入她的寝居,与她的夫君拂榻就寝。

赵方域尝得情味,两下里欲罢不能,或在赵梨煦守闺之所颠倒鸾凤,或是在假山内卿卿我我,备极绸缪。

赵方域此番偷香,少说也有半年,他偷得巧妙,就如市肆上的惯偷儿,不容易被人察觉,若不是那抹香气,萧婵未必能察觉。

这件事情过后,萧婵鲜少再与赵方域说话,她曾拐弯抹角问过一回,问他是否在外有心仪之人,而赵方域脸不红心不跳,一张嘴万般抵赖,先为自己分辩,转而又道她是妇人之心。

萧婵问不出个一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纸终究是纸,这等羞事没能瞒过所有人。

不知是府上哪位千里耳告知容氏,说赵梨煦与人有私,肚里早已暗结胎珠。

容氏听了吃惊不小,这待字闺中的女子无夫而怀妊,传到外头去赵家的脸面和名声都要伤几分。

她赶忙将此事瞒下来,之后派人悄悄打探一番赵梨煦是与何人有私,打探来打探去,不想这人竟是自己的儿子。

这件事传出去赵家伤了脸面也罢,可若让远在荆州的萧家知道了,让那位萧安谷知道了,这赵家,甚至幽州恐生大乱。

容氏想到萧家,不敢偏袒,当着萧婵的面把赵梨煦赶出了赵家。

萧婵但笑不言,容氏把赵梨煦赶出了赵家,私下却给她另置了屋舍,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居住罢了。

赵梨煦这事儿可不是萧婵告的黑状,她也不知这事儿怎就败露了,但有人不这么认为,她的好夫君一口咬定是她告的状。

每一回对峙,萧婵都没给赵方域一点好脸色,有时她不耐烦,直接恃着自己是萧家之女的身份来压他:“你是什么好男儿好英雄,值得我萧婵费尽心思?”

这话说得难听,可是萧婵的身份摆在那儿,赵方域往往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二人也就形同陌路了。

容氏的做法萧婵看破不说破,后来容氏还曾乞求她不要将此事告知萧瑜。

萧婵的阿父萧瑜在南方权势颇大,容氏自然要假意笼络一番,

如今都说北方有猛虎,南方有恶狼,踩上虎尾或是摸了狼口都不会有好下场,不死也伤,这南方的狼就是萧瑜。

萧婵懒得揭发这件事情,毕竟今次回了荆州,她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要与赵方域绝婚,回荆州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翁主。

转瞬已到归宁之日,曙色黯黯,晨鸡才鸣。

宝镜台前,一位女子慢条斯理对镜为容。

台面上的檀注与饰物疏疏散散铺开来,女子择了一只步摇带上。

忽而外头骤然闹丛丛、乱轰轰,十分吵耳,女子不悦皱了眉,那削葱似的玉指扶了扶鬓边:“什么声音?”

这女子便是萧婵。

吵闹声没有终止之意,外头也没有人回应她的疑惑,萧婵起身,披上一件斗篷正要出门看视情头,人才走近门边,忽然“哐啷”一声,嬛娘与宛童推开了门。

俩人满头是汗,相搀着大口喘气。

缳娘且喘且大呼道:“翁主不好了,不好了,那并州将士今早破了代郡的关隘,翻过恒山,正涌来蔚萝县,少侯已在到灵丘处等候,我们需快些上路,不可再在这儿勾留一刻了。”

蔚萝往南走二百里是冀州灵丘,萧婵的祖父萧三飞因定匈奴之乱有功,被封为荆州江陵侯,祖父去世后,阿父萧瑜袭位,她则成了江陵翁主。

萧少侯是她的兄长,唤作萧安谷,长她十岁。

灵丘是冀州清河郡县城之一,萧安谷与灵丘令十分相熟,萧婵每回归宁之时,皆在离蔚萝二百里的灵丘等萧安谷。

这代郡的关隘怎么说破就破的?萧婵身心恍惚,脑子一片空白,犹在梦中,任由缳娘替她宽去身上刚换上的华服。

华服宽去,缳娘拿来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给她换上,随后又拿来脏兮兮的泥灰,仔仔细细地抹在她的脸上,连脖颈也没有放过。

刚刚还精微照人的面容,只一刻就成了街上的花胚子。

走出院中,外头却是空无一人,冰雪成堆,帚把横地,地上的印踪昭昭。

缳娘察觉此时但境况不大对劲,赶忙要萧婵与宛童回屋中躲藏起来,而她自己先到前头探一番情头。

二人回了屋内静候,等了许久缳娘仍未返,萧婵有些着急,道:“缳娘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事情?”

“翁主莫担心,我去瞧一眼。”外头还是静促促的,宛童抡起一旁的木棍去探究竟。

可是宛童与缳娘一样,有去无回,萧婵如热地上蚂蚁,登时没了主意,心里焦灼非常,只能在一块地方踱来踱去,或是趴在门上听外头动静。

焦灼过度,喉头不由有些干涩,她饮上一口热茶润喉,茶水才经喉,外头骤然响起凌乱无序的足音。

这定不是缳娘和宛童的足音。

环视了周遭,没有能遮蔽的地方,只有榻底能蔽身了,萧婵的洁疾忽的消失不见,像一头受了惊吓的猫儿往榻底下钻去。

才钻进去藏好,门就被人从外头给踹开了。

趴在榻里的萧婵,从缝里看到许多穿着铁靴之人鱼贯而入,他们肆意在寝内走了一圈,还翻动了房内的东西,最后发现没有什么人在便离开了。

躲了好一会儿,等外头没了动静,萧婵才从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鹅行鸭步那般走出寝门。

然而一只脚才走出院子,她不防头撞到了一只铁膝,脚下一时没站稳,直接往后跌了个腮臀揾地。

昨日下过一场大雪,地上积雪厚实,直登登坐下去冷得人两排牙齿不住乱敲,萧婵痛吟起之际仰起了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披甲带刀的男子。

那男子身姿轩昂,双眉分耸入鬓,挺鼻薄唇,长睫覆凤眼,定睛一看很是面熟,恍若相识。

萧婵想不起来在何时见过,但看他的穿着打扮,心下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她蹙眉问道:“你便是那破城的将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