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猜想顾世陵察觉到了自己伏兵,所以先发制人,眼看江陵一日日的情势不佳,他多次寄声帐下谋士,让他去与顾世陵劝释前嫌,并表示自己愿割江陵城换取尤氏与陈氏的性命。
去岁的时候,荆州的郡城大多已被萧瑜收入囊中。
江陵早就立稳了根本,其余郡城萧瑜表面上是以放任不管的态度,背地里精打细算,养着无算的劲旅,勤修武备,所储备的势力不比江陵弱多少。
所以割去江陵一城,退守荆州郡城,并不算是下策。
顾世陵捡了便宜,呜咽陈词,不知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反正一日一日地过去,他没有放尤氏与陈氏回来的意思。
骨肉儿子寻不到踪影,又眼睁睁看着两名亲人随时就有生命之虞,萧瑜心中痛苦难言,恨不得撕了顾世陵。
祝圭指名要他来,又不搭理他,曹淮安只能袖手作壁上观,带着数万兵甲远远驻着,只等萧瑜开口,这些兵都能为他使用。
两兵耗了数个月,反正是从漏雨时节耗到张火伞时节,又从张火伞时节耗到南方天寒信将报时,两军才真正浴血厮杀。
曹淮安的辎重一直从并州得到补给,就在张火伞时节的时候,并州堤堰松弛,湍流遮去唯一一条可运辎重的路道。
辎重运不过来,再加上被顾世陵耗了百来日,曹淮安带来的精兵不时露出疲倦与不耐的神情。
要不是曹淮安平日驭下极严,这群将士早成一锅乱粥。
承天之佑,辎重仅延了几日运来而已。
辎重运来的当日,曹淮安收到霍戟八百里加急的两封信,一封是他写的,信中细细说了祝圭的奸状,在信的末尾,写着与上无关的一行字:
“曹氏来攻,益州难敌,顾公速回。”
曹淮安不解这行字是何意,但后知后觉自己中了计,愤怒的当儿,喉中亦非常作涩,正要拆开另一封来平怒火,却发现这封信密封得当,还写着“顾公亲启”的字样。
送信的将士瞅见曹淮安有拆开之举,乍着胆子阻止,直道不可拆之来看,说信里的内容霍戟已写在另一封信的末尾之处。
将士还解释这密封得当的信是祝圭在授首断魂之前,周老先生逼迫他写的,必要时可以一用。
曹淮安明白这是离山调虎的妙计,他转头与萧瑜商量,商量如何使用这离山调虎的妙计,就是这般这般,那般那般。
商量讫了,曹淮安抽走了一万精兵,先是回了并州再回凉州。
萧瑜在曹淮安离去前,塞了封信给他,道:“婵儿心思灵活,莫被她看出端倪了。”
收到祖母的信后,萧婵格格笑了好几日。日夜不再心悸,连噩梦都知趣地不来扰。
身子没了无形的愁绪阻碍,恢复得如箭飞一般捉不住影,憔悴的脸色也是一日多一分红润。
这样稳稳当当将养到深秋时,身子已无大碍。
吕舟提议她多去外头走动,身子才会更加旺跳,萧婵很听话,不仅出屋走动,还拿起弓箭活动。弓箭活动了数来天,箭技勉强能入眼,至少弓开如月满之形了。
曹淮安早就下了死命令,荆州的事情一点也不可以让萧婵知晓。
市曹的百姓如火如荼的讨论荆州一事,府内的人只拣欢乐的事情说,萧婵没有出府,所以并不知道姑臧府与市曹是两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日升月落,深秋已过,六花悄悄报起了寒信,它夜间如火如荼的飘着,次日盖得庚泥地一片雪白。
天酽冷侵肌骨,萧婵穿上由曹淮安猎来的狐狸毛皮做成的外衣。
斗篷长及足不触地,穿在身上一点寒意都感受不到,曹淮安说的不错,她很喜欢这件衣裳,喜欢到日日着身不愿意脱下。
身上穿着曹淮安亲手猎来的狐狸皮,眼睛看着飘落的六花,萧婵心恒怏怏,拿起祖母的信与阿兄的信来看。
看讫,喜乐的心绪一瞬间泯焉**焉,附着肉体的灵魂不受自己做主飘出了肉体外。
她又开始素面含戚,日日站门边,眸子朝荆州的方向看去。
自从暗产后,萧婵话语本就不多,身子恢复之后也是爱笑而不爱言语,如今一日若能开口说上十句,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
嬛娘摸不透萧婵在想什么,怕多问话勾起她的伤心之处,于是道:“我听府上的人说,君上将归。翁主可要去阙上相迎?”
一分别就是百日,萧婵从不主动去问曹淮安何时归,问了也不是确耗,有人主动提起,她就听着就是。
君上将归四个字,萧婵从从九月归到十一月,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萧婵神情执拗古怪,眉宇间的阴与柔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她一句话变成几个词,和珠子一样蹦出:“冷。风哗啦啦。疼。”
把这些词合在一起,就是“天气太冷,阙上无窝风所,风哗啦啦的吹得脸疼”。
嬛娘当萧婵是为情所系才这般说话,笑着整紧了她颌下成结的绳子,不许风从隙里钻入:“风哗啦啦,还嗖嗖嗖,翁主不去是对的。”
打嬛娘说曹淮安将归,萧婵眼望荆州方向时,偶尔也把眼睛看向院门的方向。
一日天将薄暮,院子覆上了层淡金光。
萧婵怕这些光伤目,踱回到屋里,瞟见果盘上的崭然新摘瓜果,小巧可爱,她起了顽皮的心思,拿起一旁的佩刀一颗颗削起皮来。
红红绿绿的皮儿削去,一点点露出里头晶莹的果肉。
削了皮也不吃,她只是无事可做,拔闷而已。
削到第三颗,门外几尺深的积雪里忽然生起促促声。
仔细分辨,是铁靴踏雪时发出的足音。
足音渐近,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猝不及防地闪进眼眶里来。
曹淮安一身银盔铁甲,肩上披着一件遮雪的大衣,脸上冒出了不少胡渣。
萧婵怔怔地看着不修饰边幅的曹淮安,眉眼深深地动了一下,粉嫩的唇启了一条缝,却没有出声。
她一心二用,那手上的刀不小心划过指腹,密封的皮肉上多了一道流红有血的创口,血滴落在晶莹的果肉上四散淌开。
萧婵用可鉴刀背,鉴了鉴自己不施铅粉的素脸儿,初看有些疲惫憔悴,细看真当是有碍观瞻。
明了些说就是有点丑,但是曹淮安更丑。
屋内的人儿衣裳楚楚,姿容横流可爱,曹淮安不觉心大动,卸去覆雪的大衣正要展臂抱住她,却亲切地看到她指腹的鲜血一层层往外流,晶莹的果肉被血染成一片淡红。
曹淮安心里暗暗薄责,夺过她手中的佩刀与削了一半的瓜果,嘴凑近创口亲为她吸血。
萧婵不觉得疼,只是曹淮安来了,她就忍不住将脸儿一苦,眶里的红泪使劲儿地淌下,是撒娇的形状。
曹淮安吐出纤指,戟手点她粉鼻头,不住气地说:“想吃削了皮的瓜果,婵儿何必亲劳玉手。婵儿口舌流利,但手脚却十分呆蛮。”
这是变相薄责了她一通,萧婵敷衍地笑了笑,敷衍得连嘴角残靥都难以捕捉到。
曹淮安说完展臂抱住她。
萧婵穿戴厚实,呆呆地不抗拒。
曹淮安微微皴裂的手掌轻扪着萧婵,嘴凑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碎语,无非说着些令人麻犯的话。
麻犯话说讫,曹淮安静默了一下才道: “我想要亲你了。”
他不知自己唇上有血迹,迫不及待地就低头吻住朝思暮念的人儿。
软热的唇贴上来,萧婵心肝儿一颤,嘴里先吃到了一点血腥味,而后吃到了一根软乎乎的舌头。
曹淮安亲吻的动作时轻时重,到底也不疼,她索性闭上眼睛任他动作。
亲了一会儿,曹淮安离开粉唇,细察怀中中的一肌一容,笑道:“婵儿现在都不嫌我身上生浮埃了吗?”
萧婵慢慢睁开眼帘,浅笑置过。
到了晚间,萧婵以为曹淮安会拥雾翻波,从食过晚饭就做足了万全准备。
可并没有。
曹淮安躺下之后,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津津有味地感受她匀称的浅息。
一直被紧紧抱着,萧婵有些不自在,拿开横在腰上的手,往壁里挪了挪。
曹淮安转而捏捏她的耳朵,问:“婵儿怎么不与我说说话?这么久不见了,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从他回来的那一刻,萧婵都没有说过话,以前她一张总是嘴喋喋不休的,现在安静得让他不禁恻然起来。
萧婵还是不说话,曹淮安对她的脾气就如反手观纹一样,沉默了一会儿,自顾道:“回来的路上,我听那些侍女说婵儿近来在练习箭术,婵儿不如明日让我大开眼界?”
自己说得热情似火,而萧婵一点回应也没有,曹淮安默默长叹了一口气,握住那双冰冷的手。
他的手暖而燥,当掌中粗茧擦过肌肤时萧婵手指动了一下。
“吕先生说婵儿身子已无大碍,不过有烦事在心……婵儿的小脑瓜子在想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萧婵侧身向他,因装着心事,眼睛并未合上,她模模糊糊地开口说道:“江陵出事了。”
曹淮安心忽然重坠,但看着她眉间夹杂着疑惑之色,想必只是自己的猜测,他假意不解其指,声音却抑不住有些颤了起来,道:“出什么事情了?”
萧婵缩起拳头,蜷起足趾,道:“前几日我发现,祖母给我的回信,字迹不对劲。”
吃一堑长一智,当初看到赵方域的绝婚书,虽觉字迹有所不同,但没有细究,才会被曹淮安骗了这般久。收到祖母的信后,她一时被兴奋迷惑了头脑,没有发现字迹不对,前些天却发现字迹越看越别扭。
祖母的字丰匀有力,而今次的字迹,虽与祖母相似,但细视,字隔有些松波波的。她疑去疑来,暗自伤神,忍不住问缳娘,缳娘只说是她多想了。
曹淮安跳动的心渐渐静下来,道:“看来是瞒不过婵儿了。”
萧婵浑身血都凝住,愠地变了颜状,她不再是平静,一骨碌转过身,与曹淮安四目逆视,等着他的下文。
曹淮安拿出萧瑜给的信,展开给它看:“婵儿的祖母生病了,乏力提不起笔,只能找人代写,她怕你担心,并不想让你知道。你阿父知道婵儿心思灵活,发现字迹不对劲,定然多想。所以写信告诉我,若是祖母的事情瞒不住了,才可以告诉婵儿。”
曹淮安强扯饰语来哄,心里是极其害怕的。
信确实是父亲的的笔,萧婵看着父亲的信,眼泪直淌下,打湿了鼻洼,悲伤难以自摄。
曹淮安不停给她拭泪,絮絮滔滔地宽慰:“祖母如今恢复得差不多了……到了开春,便能痊愈了。”
“凭什么要瞒着我?”萧婵哭得声音有些沙哑。
“三言两语而已,婵儿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婵儿当时身子又不好,怎敢与你说……”
“我这是俯仰皆由你了吗?凭什么……”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不会再有事情瞒着你了。”
他的意思是说如今还有事情瞒着她。
“原来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萧婵哭到后头有点冒火,不住推开他。
曹淮安干脆不说话,他拙嘴笨舌,哄人无窍,只能轻轻抱着着娇躯在怀里,不费丝毫力气便能让她无法从容施展四肢,等她闹累了,自然会消停。
可曹淮安低估了萧婵,她实在难过,一哭就是整夕,哭得气不带喘,呜咽有声,房门之外几里之地,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啜泣音。
哭到最后,眼皮子变得又红又肿。
拭泪面的帕子一连更了好几帕,曹淮安劝不住,他怕一双眼儿哭坏,急忙之下拿来了一面镜子,随口编了一首歌:
“婵儿婵儿快来持镜瞧瞧。”
“一对泪眼红红肿起如桃。”
“两行眼皮褶子饧饧难挑。”
“丝丝口水儿流出了嘴角。
“这般可怜兮兮的腌臜样。”
“祖母与夫君见了想逃跑。”
此时月色溶溶,屋外万籁俱寂,曹淮安的唱词一字不落地入到了萧婵耳朵里。
曹淮安果真是拙嘴笨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歌谣,没能让萧婵止住哭泣,反而还火上浇油。
萧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一会儿,忽呱然大啼,劈手夺过镜子砸碎,骂道:“你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曹淮安声音柔而不振地又唱了一遍,到头来换来的是萧婵不留情一顿乱打。
拳脚雨点般的交攻,曹淮安不闪不躲,他的肉体挨痛无声,心里念着自己骨头硬,打也打不坏。
打累了,哭累了,萧婵抹了一把饮霜的泪面,眨了一眼溶光的泪眸,扑进曹淮安怀里,一阵轻一阵重的温热鼻息洒在他颈旁。
她溶光的眼睛闪着恶狼遇肉时才发出的绿光,盯着曹淮安脖颈上的肉,忽然张了张嘴皮,两排牙齿竭力咬上去,出一出肚皮的忿气。
萧婵咬合力究属不弱,曹淮安惨痛的叫了一声,却还侧着颈儿方便她来咬,道:“婵儿和佛西呆久了,咬合力是飞跃的进步,我都觉得有点疼了,咬多一会儿泄了气就松开。”
曹淮安末尾说出一句可怜的话来,萧婵娇嗔大动,齿上的力只增不减。
曹淮安疼得脸上青筋暴起,嘴里呼呼出气。心里默数了十声,萧婵仍不肯松口,他的手乘势滑到她腰间呵痒。
肉里痒意滋生,萧婵牙齿一松,脱出曹淮安怀里,对着他的腰臀又是狠狠一脚,道:“你滚啊。”
萧婵还在无情逐客,曹淮安弹簧一样弹到三武开外,未着履的脚踩到了镜子的碎片。
行了万里路的脚,足底已生了一层荆棘难刺进的皮,碎片四边锋利,也没能搠进他的皮肉里。
被赶出屋子之前,曹淮安很贴心,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拾掇,且道:“乱砸东西,到时候受伤的又是你自己了。”
萧婵难得安静下来,看着他拾掇碎片。
冰凉的地板铺满了极华软的氍毹,小碎片都藏在绒毛里,拾起来废许多力气,还难以拾干净。
曹淮安索性用刀割下藏有碎片的氍毹。
曹淮安从屋里仓皇出来时正好被府上的婢女撞见了。
那婢女怕被杀人灭口,匆匆行了一礼后捂着眼睛逃窜,曹淮安并没觉得失了自身的威风,往常被萧婵又打又骂的时候多着去了,这一次还算轻的,他耳贴在门上,确认里头无哭声才大脚步离去。
往后的几日,曹淮安都宿在书房里。
萧婵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身子裹着被褥一躺就是半日,曹淮安一来,她就把头兜住,做出个不想看见他的模样。
一来二去,总是如此,很多时候曹淮安末由能说一言,就吃上一记闭门羹。
荆州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萧婵知晓半分的,她总是有意无意的露出恋故土的情态,说出实情只会无形伤害她。
顾世陵为人太狡猾圆润,他善利用天时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