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登时有无数个焦雷轰了下来似的,曹淮安一怒,足底底发千万分的力气,几能踩碎脚下那骨血相连的手指。
婢女受不住痛楚,一道哭喊声如洪钟,响彻满院,曹淮安拔剑指着她的颈侧,掉态问道:“你是何人?”
哭喊声很快惹来了府上的人,孟魑、缳娘、宛童、洛叔、戚扬生以及佛西都来了。
萧婵也云里雾里,打开门,呆呆地望住曹淮安,还有地上那名露出狼狈形状的婢女。
她下榻时没添衣裳,一忽冷,一忽热,两相作起怪来就引起了咳兆,喉咙怪痒的,她一个没忍住,背过脸儿去,微微咳了一声。
听到咳嗽声,曹淮安稍稍回了神,嘴里吩咐孟魑让人带下去,他把信也交给了孟魑,然后斥退了一干摸不清头脑的围观人,三脚两步地作速来到萧婵身旁。
孟魑看一眼手中的信,脸色愠地大变,反抓侍女两臂,匆匆离开。
萧婵忍咳忍得出了汗,待曹淮安走近,再也忍不住咳上十余声。
“是我的错,不该给你剥栗子吃。”曹淮安强忍不安的情绪,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那被孟魑带走的婢女,一颗心如跌在冰雪中,自知死到临头,难生机变,忽然发疯似从孟魑的手臂里挣脱出来,然后拨开众人,张牙五爪的朝萧婵跑去,且跑且道:“为何死的不是你?你就该死!”
她咬牙切齿的,把丑话说得伶伶俐俐。
缳娘、宛童、洛叔与戚扬生都没反应过来,那婢女已跑过了身旁,佛西与孟魑见况不妙,一个獠牙朝着她的脚踝处毫不客气一咬,一个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踹。
婢女痛上加痛,失了力气跌在地上,孟魑这一脚虽避开了要害,但也让她筋挛不止,口吐鲜血了。
佛西没有松口,咬得十二分紧,毛发都披散抖动着。
曹淮安迟了一步遮住萧婵的眼。
萧婵看见血腥的画面,吓得嗔目吐舌,连鼻尖都涔出冷汗,她垂着脖颈,缩在曹淮安的怀里。
曹淮安拍抚她后背,嘴里不住重复说着没事。
婢女被孟魑带下去后,院里的人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净,但那地上的鲜血还在。
空气里散着腥气,暗暗地度进鼻窍,萧婵不由忆起刚才的梦境,胸口登时有满溢状,喉头渐渐的也有恶心的蠕动感,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她奋力推开曹淮安,撇过头在地上干吐了一阵。
干吐之时,那个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小姑娘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萧婵一会儿觉得害怕一会儿觉得恶心,精神恍惚得厉害,身子也轻轻飘飘站不住了。
看到萧婵的模样,曹淮安吓得身子抖成了筛糠,忙上去抱住软绵绵将倒的身子,想抱住她去找吕舟。
得到温暖的怀抱,萧婵笑逐颜开,精神焕然,出声宽慰曹淮安,道:“我没事,就是地上的血有点犯恶心,不必去一趟吕先生哪儿了,把门关上就好。”
曹淮安把门关上,抱着她回榻:“婵儿先睡一会儿,我去找吕先生来。”
萧婵今日不愿意见医,抓住曹淮安的衣袖,道:“那婢女古古怪怪的,加上这回,她来过我这儿两回了。”
曹淮安眉头一皱,问:“来两回了?”
“是啊,我记得她好像叫做春颜。”上回没见到人,但上回与今回都是弹指六声,应该就是同一人,萧婵心想。
曹淮安强装镇定,撩开衣摆坐下:“她可对你说了什么?”
萧婵半垂着眼皮,想了想:“她好像想给我封信,不过没给成,我刚刚瞧见你从地上拾起了一封信,上面写了什么呢?”
“婵儿想知道吗?”曹淮安反问。
萧婵不会去穷究一件事情,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是如此。
若肯告诉她,她就竖起耳朵听着,不告诉她,她也不会缠着你问三问四,一个劲儿去穷究到底,所以才会被萧安谷说成是没心没肺的人。
“她为何说我该死?”萧婵含含糊糊地点头,她想知道,却又不是很想知道。
曹淮安的心里被害怕侵袭了,沉吟了许久,回道:“这件事情我还没做好准备与婵儿说,给我几日可好?”
曹淮安脸青一道,白一道,萧婵感觉他似乎有点痛苦,笑道:“正巧,我也有东西给你,也没做好准备,你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把东西给你。”
曹淮安点头说好,他还记得要去找吕舟来,回完话他起身又要走。
很多时候能知道曹淮安在想什么,她假装咳嗽几声,然后寻了个话来阻止他:“蹴鞠赛赢了吗?赢了吗?”
“赢了,计也成了。”见问,曹淮安不得不重新坐下来。
梁寿输得不明不白,当得知输了之后是要与宛童成连理时,他才知道自己陷人计中了。
他又急又羞,说着“主公与标下打赌,竟是别有肺肠”,一面说一面在鞠城内满地打滚,其余人只是眼观眼,相视一笑后拍掌唱曲儿说恭喜。
曹淮安见了这等悦氛,都忍俊不禁。
以往曹淮安爱绕弯子说话,他今次的回话毫不拖泥带水,萧婵有了疑心,问:“你莫不是骗我的吧?”
“真是成了。”本来在回来的路上,曹淮安在肚子里编排的好长一段话来逗她。
逗她比赛输了,计划败露,但发生了那些事儿,那份逗她作乐的心思没了。
萧婵怀疑他说慌,他就把蹴鞠赛过程与她简单说了说,还说了虎豹婉拒了无需低头三尺的官职,却自领街卒一职,是个不贪功的人。
萧婵听了之后疑虑一消,拍着酥胸,嘴向曹淮安一努,说:“曹淮安,我今天好难受的。任性好几日不肯喝药,不过现在还是得喝,早知道如此,我就早点喝药了。你往后不要这么纵容我了。我会越来越得寸进尺。你要管管我的脾气。但是呢,你也不能气冲冲骂我,要温柔一些,我受不了你对我大吼大叫,虽一心知道你为我好,可我还是会生气,生气我就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就肌削肉脱,这就是得不偿失。”
“什么话都让婵儿说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萧婵一口气说了一团惹人发松的话,曹淮安的心思被她拐跑,绕在一团话里挣脱不开,那请吕舟来诊视切脉的想法早就忘到了脑后去了。
曹淮安愿意容她之过,萧婵心下更傲然,道:“不过你也快去并州了,今次我随你一起去并州吧,到时候我就从益州回荆州,因为阿兄要成婚。但我想吃一杯宛童和梁将军的喜酒,不如让这二人,快些成婚吧,我也怕梁将军翻口呢。”
“好,我什么都听你的。”萧婵说什么,曹淮安都应下。
喉咙明明疼着,萧婵的话却很多,说完一件事又说另一件事,还时不时来些口角风情,说到口干舌燥才渐渐住了口。
腹儿有些震动,她的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亮然,又问起来:“你喜欢姑娘多一些,还是公子多一些?”
以为萧婵是随口一问,曹淮安不假思索就回道:“都喜欢。”
萧婵声音提高了一点:“必须从中选一个。”
曹淮安认真想过后回道:“姑娘,我更喜欢姑娘。”
萧婵满意了:“我也喜欢姑娘呢。”
因生病的缘故,萧婵说到后面哈欠连天,眼儿欲合不合的,露出一副可鞠的疲态,她打叠着精神又说了几句后才睡下。
等人睡熟之后,曹淮安才提灯离去。
那名叫做春颜的婢女,被孟魑带到了书房里。
孟魑当年劈了萧婵一掌,是不知道她乃女儿身,其实他有惜花之心,今次知道春颜是女儿身,他下不了蛮力,仅用一根绳子将她的双手和双腿绑起来。
萧婵受了惊吓,脸色不太好,需要好好柳惊,孟魑知道不到宵深主公不会来,便预先问话,他冷眼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春颜,问:“你的手中为何有这封信?”
春颜甩了甩合菜般的头发,满眼都是不屑,她“呸”的一声,将嘴里酝酿已久的稠稠唾沫往孟魑足尖儿吐去。
孟魑脚下呸呸地避开,但还是沾惹到了一星点儿唾沫。
孟魑的肚子里满不快活,口里强着谩骂,在春颜口中塞了团布,防止她忽然想不开而咬舌自尽。
做完这事,孟魑就在滴水檐下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曹淮安步着月色径直而来。
曹淮安衣冠济楚,三角身胚的身子在淡月的笼罩下,刚毅得格登登的,就像刀刃度上了森森的寒光,怯人心胆。
孟魑取出春颜口中的布,朝曹淮安打上两恭,然后退到一旁去候着。
春颜口里得以做声,重睫一见到熟悉的人影,恶狠狠就骂:“曹淮安你这个竖子,负要杀我女公子,往后必不得好死!”
曹淮安一头雾水,问:“你家女公子是何人?”
春颜虎般地大吼:“你为了拿到乞师书,竟不择手段,杀我女公子。”
曹淮安隐隐不安,“你家女公子,是赵梨煦?她死了?”
春颜听到“赵梨煦”的名字,落下几滴痛泪:“你分明是明知故问,我家女公子死得凄凄惨惨,惨惨凄凄……”
春颜把赵梨煦死去的惨状,带哭带诉地说了出来,说完额头一顿撞地,把个素净的额头,隆起一个大青包,鲜血不住地乱流。
赵梨煦的死法与生母同然,曹淮安浑身血都凝住了,他听到赵梨煦死在并州,再次掉态,看向孟魑,问:“何故瞒住我?”
这事最终还是暴露了,所幸的是曹淮安的身子几近痊愈。
“主公当时身子未痊愈,标下不敢让主公平添一份烦恼……”孟魑撩裙下跪,将罪自揽后把整件事儿,平平静静地缕述颠末,包括吕舟是如何央求萧婵的帮忙。
赵梨煦当初说过,她早将这封乞师书交给她人保管,只要她一死,乞师书就会被送到萧婵手中。
如今看来,赵梨煦交给的人就是服侍自己的婢女春颜。
春颜在赵梨煦死后马不停蹄来到凉州,凑巧成了曹淮安府上的一名婢女,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把这封信交给萧婵。
可萧婵白日与嬛娘她们行坐不离,晚上又与曹淮安如胶似漆,就算曹淮安夜间不回来,嬛娘与宛童也会倒替守在外,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送出信。
信一直没能送出去,春颜有些着急,再加上前些时日被缳娘当场抓住,她心里更是着急了,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
可惜,她就不是个能做成事的人,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曹淮安听完事情的经过,面庞冷冷,拔出孟魑腰间的剑往春颜的脖颈一放,手腕一用劲儿,就割断了颈脉。
鲜血喷洒而出,春颜在抽搐几下后便魂归西天。
曹淮安上阵削过无算的头颅,削头颅和切瓜削菜一般轻巧,左手也好,右手也好,从来都不带一点抖,但今日割人的颈脉时,手却抖得不像话,抖得没了一点力气,那把沥血的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孟魑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春颜,叹了口气,捡起剑,用自己的袖子抹净剑上的血后收入鞘,道:“杀死赵姑娘的人,周老先生说是益州的……”
曹淮安手还抖着,他岔断了孟魑的话,脸上正言厉色地道:“齐明日,整军经武,一个月后,出师益州。”
*
宛童嫁给梁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蹴鞠赛后的第四日就是吉辰,其余吉辰,不是六月就是八九月。
萧婵想吃他们的喜酒,可是五月的时候萧安谷要成婚,她得回江陵,六月也回不来,而五月离八九月还有好长一段时日……
萧婵怕梁寿翻脸,宛童也怕梁寿翻脸,便想择最近的良辰成婚。
曹淮安问梁寿的意见,梁寿呆呆的,没有任何意见。
于是二人的婚事从简,宛童第四日就嫁人作梁妇。
宛童出嫁那日,萧婵听着耳满鼻满的伐柯之曲,想到自己出嫁的时候了,恍若隔世。
最快是光阴,最慢也是光阴,春夏秋冬轮儿地转,怎么眨眨眼,就过去千来日了呢。
*
不知不觉,四月到来,曹淮安有些犹豫,要不要带萧婵一起回并州。
车途劳累,来回一趟,又是形销骨立,面无粉色了。
四月依旧是冷得哆嗦,车夫提辔频频呵手,马儿奔腾常常跺足,吕舟与曹淮安提议,萧婵喉咙尚未好,还是不要折腾了,不然一不小心又惹了霜露,到时候身子受不住。
吕舟的意思就是让萧婵不要劳累一趟去并州。
可萧婵就是要去,曹淮安态度也变得强硬,不让她一起去。
硬碰硬,没有个好结果。
萧婵先服了软,某天早晨,她醒来后频频用朦胧的眼看着曹淮安:“兄长的婚礼就在五月呢,我现在不去并州,过几日亦要去荆州的。”
说着看着,萧婵眉目暗挑,勾人之欲,曹淮安一时之间乱念迭起,于是一个平平静静,本该起身用膳的早晨,二人却自解亵衣。
是满室情色。
眼不眨地跳进了萧婵的陷阱里,曹淮安不得不捎上萧婵,但天意就是不让她去并州。
动身前两天,萧婵被外头疾声吓了一跳,第二日夜间从梦中醒来后就说自己看到了磷火绿阴阴地闪着,那磷火忽时近,忽时远,又说有许多飘渺不清的幽魂在树上挂着,还说那并州的张甫水来索命了,掐着她咽喉,害她久久不得呼吸。
萧婵连着几日都结结巴巴说着同样话,胆子被吓破了似的,半武都不肯踏出寝门,不像个人的模样,吕舟来诊,道是受了惊吓,又太过疲惫,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吩咐一日三饮。
怕萧婵有个山高水低,曹淮安也不去并州了。
萧婵第一日饮了药之后,胡言乱语消停,胡话不说了,却在睡梦时追问那封信写了什么。
曹淮安不敢回答。
第二日饮了药后,精神渐渐开爽,连咳嗽都好了,第三日饮了药后,她和常人一样,活泼无伦,不再提什么磷火幽魂。
但曹淮安还是害怕,怕她嘴里再提那封信,自己也不知要怎么面对她,于是等她身子痊愈后,他躲到了到教场里。
*
萧婵的心凉透底,病好之后,她每天都盼望曹淮安回来教她射箭,然后寻个时机,把玉玺交给他。
耐着性子等了几天,曹淮安日日宿在教场,萧婵又等了几日后终是坐不住,她得再去荆州之前,把玉玺交给他才行。
不然带着玉玺回荆州,到时候她若有个山高水低的,那玉玺就会落入旁人手中,到时候这天下就更乱了。
萧婵择了个好日子,先去一趟梁寿的府邸看看宛童,与宛童奴声奴气地诉说了曹淮安的不是后,后脚就到教场去了。
教场上尘土遮天蔽日,将士四面八方排立着操刀练剑,喊声如雷。
萧婵刚下马车就和一道熟悉的目光对视了。
霍戟在瞭望台上,用淡不济的目光盯着新来的马车之处。
看到霍戟的一瞬间,萧婵心里一颤,想缩回车中,但又看到曹淮安就在百步之外,她的胆子又如熊胆一样大,提起衣裳一口气飞也似跑过去,嘴里喊道:“曹淮安——”
刚有人禀报萧婵来了,下一刻曹淮安就在冷风的起处听到熟悉的声音。
然后眉睫一合,无形的香气从四方度入鼻窍,让人眼饧骨软。眉睫一开,她已雀投怀似地撞进怀里来。
现在的萧婵,眼睛就只能看见曹淮安了,险些半跪在地上禀报的小将给撞翻。
好在小兵反应极快,在萧婵跑来之前,就一往侧旁一滚避开冲撞,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下。
曹淮安心里暗暗骂她几句性子毛躁。
萧婵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热气,气不定就扬起一个笑容。
在笑容面前,曹淮安刚才在喉头里所编排责备之言,顿时被打回到肚子里,他轻轻地赏了她一个凿栗,道:“婵儿跑来这肄武之地做什么?”
只是一个很轻的凿栗,轻得就像是指头在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已,萧婵还是佯装吃痛,捂着额头脑悻悻地说:“你说要教我射箭,所以我就来了。”
曹淮安道:“府中亦可教习。”
萧婵微怒,撇着嘴说道:“但你许久没回府了。”
“今日我是要归府的。” 曹淮安扯了谎言。
他不是不回,而是不敢回。
明白纸就是纸包不住火的理,瞒不到底,迟早当晚她会知道,还不如早些告知,所以他打算在回府那日和她坦言。
萧婵眉眼一展,道:“那等你区处完军务,一起回罢。”
曹淮安琢磨一番她的话后暂时撇了烦恼,大展眉眼,道:“婵儿既然想我,何不直说?”
萧婵想说没想,却说不出口来,因为几日未见,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他,现在当面被拆穿,她面红过耳,羞得无地可容。
看她的反应,曹淮安便知自己逗中她的心思,不再打趣惹人害羞了,拥着她往帐篷里走,道:“我快些把军中的事务区处了,就与婵儿一起回府。”
“那我四处看看。”萧婵第一次来这儿的教场,不免好奇。
刚来的时候她看见有个小兵牵着一头出生不久的粉腚白龙驹经过,蹄声得得,皮毛在日色烛临下泛着金光,十分好看。
她那会儿就生起了骑马的念头,当然,别说骑马,曹淮安连四处看看的机会都不给,他牵住她,道:“看什么,跟我一起。”
教场里的将士见到她,眼睛都瞪直了,她却不知,还妄想独自一人四处看看?曹淮安的态度有些强硬,推着萧婵进了帐篷。
进了帐篷之后,萧婵主动在他肩头坐下。曹淮安拿起一条崭新的毛毯放在她膝上保暖。
萧婵坐不住,把帐篷打量,她觑定他身后架上的器具就走去,头回见到各式各样的器具摆在一起,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遍。
区处军务的时候曹淮安聚精会神,除了翻书翻册声,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器具看完了,萧婵觉得没趣,在曹淮安对面坐下。
曹淮安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正写着东西。
等曹淮安搁了笔,萧婵幽幽道:“我不好看吗?君家为何都不看我一眼?”
不看她一眼,也不搭理她,却也不让她出去,过分!
曹淮安笑回:“快些把军务区处完就可以快些回府。”
萧婵又问:“那为什么要沉着脸呢?”
区处事务时,曹淮安总是冷着、沉着一张脸,有时孟魑来禀报时,看见这张脸有时候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曹淮安不知怎么回,他捏了捏眉心,才慢悠悠扬上一个笑容,慢吞吞道:“习惯了。”
萧婵一手支颐默想了许久,问:“曹淮安你是有烦心的事吗?”
话抛出来,曹淮安眼花肉跳,直截了当岔了她的话,毅然回道:“没有。”
“好吧,你早些区处完事务,我今晚有东西给你呢。”萧婵说完不再打扰曹淮安,腰背一弯,趴在案上就睡了。
等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府上。
曹淮安也在府上。
萧婵心情甚美,洗漱之后主动和曹淮安弄了一场,今次也是奇怪,欢爱之后她精神仍在,便消遣问一句:“曹淮安,当初你给我看的庚帖是何意?你我二人真的是自小就有婚约了”
曹淮安把千言万语,缩成了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我阿父去江陵时,瞧婵儿乖灵可爱,十分欢喜,所以向婵儿的阿父请了婚,而当时婵儿幼如血胞。”
萧婵一脸不信道:“我阿父才不会将我轻色许字他人。定是你阿父趁我阿父喝醉时提的,我阿父喝醉的时候脑子不精。”
曹淮安:“……”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他阿父确实是趁萧瑜喝醉时请的婚。
萧婵若有所想:“可是我后来嫁的人不是你啊。肯定是你们曹氏悔婚了。还好一开始我不知道,要不当初在幽州,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曹淮安想反驳,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反驳了保不齐会把人惹怒,默默认下了悔婚的罪名。
曹淮安不说话,萧婵自顾说得欢:“若十四岁就与你成亲,现在就是将近六年的老夫老妻了,想必也腻味我,想另娶小星,不过你要是敢另娶,我阿兄定会从荆州过来取你之命。”
萧婵的眉宇间褪去了不少稚气,但性子是越发娇气,不论何时都让人怜爱,因腻味而娶小星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曹淮安伸出两臂把她纤腰抱住:“我知道,所以不是没娶吗?婵儿之前说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今日想好了。”
萧婵问:“是什么?”
曹淮安一字一字道:“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呆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这有何难?这岁月不长不短的,我能去那里?且你对我再好一些,我下辈子也随着你了。”
次日纱窗曙色时分,萧婵迷迷糊糊醒来,枕边人醒得比她还早,正在屏风后穿衣裳。那么早起身,想也不用想,是要去教场巡视和操练了。
曹淮安听到耳后的摩擦动静,知道萧婵醒来,走过去,道:“还早,再睡一会。”
听到曹淮安低哑的声音,困神再来,萧婵把脸缩进被窝里:“嗯。”
这一觉,萧婵睡到太阳高挂才撑起身,曹淮安也已经从教场回来了。
转午之后,萧婵闲来无事,匀了几点胭脂在脸上,然后缠着曹淮安教她射箭。
曹淮安拗不过她,让人把射具备上。
萧婵兴致高涨择了一把较为小巧的弯弓。
所要用射具一一备好,曹淮安让她摆一个射箭的姿势来看看。
萧婵红着脸,让院中的人都离开。
待院中只有她与曹淮安,她才舒开春指引弓。
这惨不忍睹的姿势,根本不能用言语描出来,曹淮安就是想睁只眼闭只眼,随口说句夸奖之词都说不出口了。
他绕到她身后,手把手的一一纠正:
“身端体直。”
“两足张开成四方,相离尺七八。”
“左脚转向靶心,不宜为丁或八二字。“
“收臀。”
“两臂用力,引弓如月满。”
“两肘如水平,双臂内吸,莫凸胸偃背。”
……
说到哪个部位,曹淮安手就往那儿一搁,萧婵心骂他是个大色胚,不拘何时,不拘何地,都有色心。
两刻之后。
“我好酸了……”看似小巧的弓,拿久了也沉沉如有千斤重,萧婵的手臂酸得不能抬高,两腿不摇但微微颤动。
曹淮安从后用手托住下落的弓箭,笑着继续:“口合脐吸,目睨红心,忌看扣,调整气息,则发矢如破。”话毕,嗖的一声,箭发出,竟然亲切地中了主皮。
只射了一箭,萧婵就不愿意再学了,她将弓箭往曹淮安怀里一塞,道:“你说对了,我要半途而废。”
早料到会如此,曹淮安摇头无奈一笑,让人收了射具。
看着器具被收下去,萧婵嫣然一笑,香辅微开,亲上曹淮安的嘴角,道:“我今日有东西给你。”
曹淮安笑着回亲一口后引着她往正寝去:“好巧,我今日也有话,想对婵儿说。”
萧婵在塌上坐下,星眼闪着,问道:“你要与我说什么?”
怕下一刻就失了勇气,曹淮安拽上房门后随手就锁了,他从袖里拿出那封信交过去,话有重声道:“我不想再瞒住婵儿了。”
曹淮安肃色来示,萧婵的脸上自然也减少欢笑,换上满是不解的神情,接过信后她展开来一字一字地看。
看到那处花押,星眼定神,低头思索良久,一阵昏晕冲上脑,就如刀照着脑袋劈心里一砍,耳边慢慢回响起赵方域那日说的话。
他说他没有写过绝婚书。
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