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服务团带着救下的林漫在一处村子里休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村民坐在众人旁边,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地白毛仙姑的传说,听着像是各种传说故事拼凑出来的,有些不伦不类。林漫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原来他这次采风,便是在四处搜寻白毛仙姑的传说,叶作舟有些惊讶。
“这都是封建迷信。林漫,你搜集这些故事有什么用?”
“这一带是我们新开辟的根据地,好多村子都建有白毛仙姑庙,老乡们天天给庙里上供,说那仙姑能惩恶扬善,治病救人,灵验得很,就只信白毛仙姑,这让我们的工作不好开展。”林漫说着,指一指旁边两位村民,“叶协理员,有些老乡,只认白毛仙姑。在这儿见不到白毛仙姑,我还要去河北那边调查,那边也有白毛仙姑的传说,只有弄清楚白毛仙姑的真相,才能教育群众。”
休息过后,战地服务团继续赶路,来到一处岔路口,叶作舟让两个战士跟着林漫,护送他采风,众人与林漫挥手告别。
回到延安,柳二妮从于家班搬来和丁小蝶同住。她在丁小蝶的窑洞里好奇地走来走去,看这看那的。“小蝶姐,你这个窑洞真大。在根据地那边,一到冬天,我就特别想念延安的窑洞,窑洞里面热乎乎的炕。哎呀,这个好,这个能在上面跳舞。小蝶姐,给我跳个芭蕾舞吧。”
“你还是先帮我打扫卫生,要不跳起舞来,屋子里的灰能呛死人。”正在归置杂物的丁小蝶抿嘴一笑。
“好,我先把这个地板擦出来。”柳二妮拿抹布擦着木地板,东方海和于冬梅来了,两人带着一大堆生活用品,东方海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二妮,回到延安,是不是看着什么都好?”
“那当然,连这地板上的灰我都喜欢。让东方姐夫帮我拿东西,真是惭愧。”柳二妮忙帮着两人把东西放到炕上。
“这是关山的私人物品,你帮着整理一下吧。”东方海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丁小蝶。
“二妮,跟我去看看分给你的菜地,还要学一学纺线织布,回到延安,一切都要自力更生。”于冬梅挽着柳二妮,又拉拉东方海的衣服,三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窑洞里只剩下丁小蝶一个人,她拎着包袱站了一会儿,走到木地板上坐下。打开包袱,最上面是关山的相机,丁小蝶拿起相机看了看,放在一边。她又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关山的画笔、刻刀,盒子下面是一叠画稿。丁小蝶翻看着,大多是延安和根据地的风景、战斗的场面。最下面是一个陈旧的素描本子,丁小蝶打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她的照片,上面是她穿着旗袍初到延安参加考试的情景,她继续翻下去,发现本子里都是自己的画像,有她初到延安时的,有她在根据地时的,有她抱着小提的……看着看着,丁小蝶的眼中满是泪水。
鲁艺的菜地上,叶作舟正带着几人整理土地,于镇山挥舞镢头刨地,干得最欢,叶作舟毫不示弱,紧紧跟在后面,于冬梅和东方海用镢头把大的土块敲碎。柳二妮拿个耙子把土耙匀,看到东方海很仔细地把每一块土敲碎,笑道:“东方姐夫,我看你不是在整地,你这是在绣花。”
“二妮,说得好!”于镇山边干活边跟着起哄,于冬梅瞪他。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工作方法。咱们这是在种菜,地整好了,菜才能长得好。我们鲁艺的菜地可是在整个延安都有名。”
“种菜也能种出名声?看来这两年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你在根据地干得也不错,你搞的儿童合唱团特别好。”东方海跟着于冬梅夸赞柳二妮,“二妮这一点确实做得好。”
“你们这么一夸,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小蝶姐来了。她好像哭过。”
丁小蝶扛着一把老虎耙子过来,进到地里就开始刨地。叶作舟朝于镇山使了个眼色,于镇山忙过去,按住丁小蝶的农具。
“这活儿该男人干,来,咱俩换换。你像他们一样敲敲土坷垃就行了。”
于镇山把镢头递给丁小蝶,拿过老虎耙子刨地,一边刨一边唱起歌来。丁小蝶用镢头刨地,于冬梅过去把丁小蝶的镢头翻过来,指指还在敲土块的东方海。
“你就这么干吧。”
“你们不用照顾我,我这会儿需要干点儿体力活,出一身大汗。”
叶作舟边干活边观察着丁小蝶,众人又干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小蝶,去保育院,把小提接回来。”
“我陪你一起去,我还没见过你儿子呢。”
于镇山对雀跃的柳二妮撇了撇嘴,也没细想便说道:“你去没有用,十几里路,你抱不动那小家伙,以前都是关山……”
于冬梅瞪了于镇山一眼,截住了他的话,丁小蝶抬起头坦然地看向众人。“关山是你们的朋友、战友,也是我的朋友、战友。只是失去他,我比你们谁的损失都大,可惜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帮你去接小提。”
“还是我去吧,我力气大。”
丁小蝶对东方海和于镇山摇了摇头,道:“都不用,我可以拉着小提的手,让他自己走回来。二妮,你陪我去吧。”
于镇山把柳二妮手里的耙子拿过来,换下叶作舟手里的镢头。
“出大力气的活儿我来干,你们干点儿精细活儿。”
“多种点儿青皮萝卜,我喜欢吃那个。”
丁小蝶放下农具,拉着柳二妮走远了,两个人边走边唱起欢快的歌,叶作舟看着她们的背影。
“拿得起放得下,丁小蝶这一点还挺让人佩服。”
“关山已经走了,她必须得放得下。”
听出于镇山话里有话,于冬梅朝东方海使个眼色,东方海说道:“叶大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工作要做。冬梅,我写了一首歌,需要你帮我试试音。”
“叶大姐,我们走了。我哥力气大,一个能顶仨,你就尽情使唤他吧。”
夫妻俩拿着农具走了,于镇山朝他们竖起大拇指,他卖力干着活,边干边说:“这些活我一个人能干得了,你在一旁歇着吧,要是能给我唱歌鼓劲更好。咱俩一起唱《圪梁梁》,在根据地的时候,我已经教会你了。”
“能者多劳,你说你力气大,这块地交给你了。还有,镇山,这儿是延安,是鲁艺,你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没想到叶作舟把耙子一扔,也转身走了。
于镇山看看整了一半的地,苦笑着撇撇嘴,对着叶作舟的背影喊道:“领导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躲藏在路边的于冬梅和东方海看着叶作舟从街上走过。
“叶大姐走了,你哥一个人整那块地,怕是干到天黑也干不完,咱们去帮帮他。”
于冬梅想了想,摇摇头道:“叶大姐这是在考验我哥,咱们不能帮。小提要回来了,今天包饺子吧,小提最爱吃饺子。还有,你想想怎么陪小提玩,以前都是关山陪着他。”
“我不会做游戏,也不会做玩具,只能拉琴给他听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兴趣。”东方海叹着气道。
“你的琴拉得那么好,他肯定喜欢听。要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喜欢听你拉琴。”于冬梅对着他笑。
“我的琴声只要你听不够就足够了。如果你喜欢看孩子们听我拉琴,等抗战胜利了,我们到学校当老师,我妈妈就是一名中学音乐老师……”
两个人说着话,一起走了。
日子转眼又从初夏走到了深秋。
小提喜欢东方海拉小提琴,听得很认真,也喜欢和于镇山一起捏泥巴,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两人捏泥巴的时候,东方海会在一旁拉琴,拉着欢快的曲子。一行人常聚在丁小蝶家中包饺子,窑洞的墙上,用酸枣刺钉着许多关山给丁小蝶画的像。
悉心收拾的菜地已是丰收,这一天,叶作舟带着柳二妮和丁小蝶在菜地里拔萝卜,于镇山把拔出来的萝卜拎到地头,倒成高高的一堆。于冬梅和东方海坐在萝卜堆旁边,用刀把萝卜缨切掉,放进大筐里。柳二妮哼着《南泥湾》,拔起一个大萝卜,她激动地站直了身子。
“我拔了一个萝卜大王!瞧这萝卜皮,水灵灵的,一定好吃。”
菜地旁的路上,一名青年低头赶路。他正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朝着一棵树直直走去,正在炫耀萝卜王的柳二妮看见,急切间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拿着萝卜指着他,叫起来。叶作舟和丁小蝶顺着柳二妮指的方向望去,也大声叫道:“小心树!”
青年一头撞到了树上,他显然还没有回过神,用手扶着树发愣。于镇山和叶作舟跑过去扶住他。“兄弟,没事吧?”
叶作舟认出了青年,是闻名鲁艺的文学系才子贺敬之。“小贺同志,我看看,还好,头没撞破。”
“这个人让我想起当年的上海哥哥,他也喜欢走路愣神,差点撞树撞墙。”
“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是你最喜欢唱的《南泥湾》的词作者,在延安可有名了,有个外号叫‘十七岁的马雅可夫斯基’。”丁小蝶好笑地看着柳二妮。
柳二妮闻言,眼睛一亮,拿着手中的大萝卜跑了。于镇山扶着贺敬之来到萝卜堆旁,于冬梅把自己的凳子让给贺敬之坐下。
“兄弟,想啥想得这么入神,那么大棵树都看不到。”
“哥,贺敬之同志是文学系的大才子,你别兄弟兄弟乱叫。”
贺敬之哈哈一笑道:“我挺喜欢这种称呼。叶协理员,让你们见笑了。”
“司机同志,请你吃大萝卜。”柳二妮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跑回来,把萝卜递给贺敬之。众人愣住了。
“二妮,马雅可夫斯基是苏联的大诗人,不是什么司机。”
听到丁小蝶的话,柳二妮向贺敬之吐吐舌头。“对不起了。你的《南泥湾》写得真好,我最爱唱。这是这块地的萝卜王,请你收下。”
贺敬之大方地接过萝卜,道:“谢谢。对了,叶协理员,你们去过晋察冀那边的根据地,听到过白毛仙姑的传说吗?”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我们今年回延安的路上,遇到一个《晋察冀日报》的记者,他就在调查白毛仙姑的传说。”
“听说西战团的人要创作一部和白毛仙姑的传说有关的剧。这是周杨院长很重视的一个作品。”于冬梅说完,东方海补充道:“这次要创作一部歌剧,音乐系已经组成了创作小组,曾提议我担任顾问。”
“西战团搞了一个剧本,没有通过,现在这个任务落到了文学系手里,我们也成立了创作小组,由我和丁毅同志执笔写,我把大致的情节写出来了,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没抓住那个关键的点。”
“那白毛仙姑不就是一个封建迷信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于镇山纳闷地看着贺敬之。
“周杨院长已经给这部剧定了新的主题,要在剧中体现劳动人民的反抗意识,以鼓舞人民的斗志,去争取抗战的最后胜利。在我这一稿里,白毛仙姑已经变成了一个贫苦农家的姑娘,被当地一个恶霸地主看中,以讨债的名义逼迫她当了小老婆。这个姑娘忍受不了地主和地主婆的凌辱和毒害,逃到了大山深处,多年的非人生活让她的头发变成白色,被不明真相的当地群众误当成白毛仙姑。”
柳二妮愣愣地开口说道:“这说的不就是当年的我吗?当年我爹弄丢了地主老财家几头羊,他们就逼着我给地主老财当小老婆。我要不是逃跑途中遇到了冬梅姐一家,说不定也会逃到深山里变成白毛仙姑。”
“我虽然没有遭遇到二妮那种情况,可当年如果不来延安参加八路军,也不知道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于冬梅沉思起来,于镇山也脸色发白。
“我爹叫日本人打死了,家也被烧了,要是不来延安,说不定我就上山当了土匪,哎呀,想想就觉得可怕。”
“我和小蝶在上海被逼得走投无路,逃难途中经历了各种危险,如果不是来到延安,来到这个全新的生活环境,我不可能走我的音乐之路。”
丁小蝶随着东方海的话连连点头说:“是啊,如果我当初没有逃出上海,就得嫁给潘梦九那个汉奸,说不定早就和他们潘家同归于尽了。如果我在路上仍执着于寻找国军,即使能逃脱周宝庭的魔爪,也说不定又被谁逼着当姨太太,那就没有我的今天了。”
听着众人的话,贺敬之站了起来,激动地拍打着手里的萝卜。
“有办法了,有办法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就是这个主题,这个主题好。这萝卜真甜,真好吃,谢谢你们。我要去工作了。”
他双手抱着咬过一口的萝卜,迅速走远了,柳二妮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就走了?我还想唱《南泥湾》给他听呢。”
“天才都是这样,冼星海老师当年创作《黄河大合唱》的时候,曾经六天六夜没有睡觉。你们当时都不在延安,我负责给冼星海老师提供后勤保障,每天看着他窑洞的灯彻夜不息,也都不敢好好睡觉。我在小贺眼中看到了光,他一定能创作出一部好作品。”叶作舟感慨地说着,又埋头拔起了萝卜。
转眼又是冬季,整个鲁艺都在因《白毛女》剧本出炉而兴奋不已,音乐系的众人也是争相传阅。这一天,专心看剧本的东方海差点儿撞上墙,他还没读完,一看到是《白毛女》,丁小蝶和柳二妮抢了就跑,回到窑洞里,柳二妮手捧剧本,边看边抹眼泪。
“喜儿,可怜的喜儿!”
一旁的丁小蝶在地板上做出几个舞蹈动作,嘴里喃喃念着:“北风吹,雪花飘……”
于镇山也在叶作舟办公室里专心读着剧本,看完最后一页,他把剧本合上,一拍桌子道:“这个黄世仁该枪毙,绝对该枪毙!”
“激动什么?桌子都叫你拍散架了,我看看,你没把本子拍坏吧?”叶作舟瞪他。
“这么好的本子,我都是放在桌子上看的,生怕手心出汗把本子弄坏了。我能不能提个意见,这个黄世仁还有他那个狗腿子穆仁智,统统应该枪毙掉。”
“看你软磨硬泡得可怜,我才给你找了本子看,没想到你还提起意见来了。这本子没你的事,演出任务下来了,快去领着你的腰鼓队好好准备吧。”
于镇山被叶作舟赶出了办公室,在他忙着准备斗鼓演出的时候,丁小蝶和柳二妮带着剧本来到东方海家。于冬梅坐在桌子前专心读着,其他三个人坐在炕上,热烈地讨论着。
“阿海,作曲完成了没有?”
“基本上算完成了,还有几个主要的唱段没定稿。”
“开场曲《北风吹》写好了没有?”
“已经写了几稿了,还是不满意。”
柳二妮眼中露出向往的光。
“听说作曲小组里有我最喜欢的《南泥湾》的作曲马可老师,肯定好听得不得了。小蝶姐,你想不想唱喜儿,我特别想唱喜儿。”
“只要是搞声乐的,谁不想演喜儿?不过这次演出已经定了由西战团的演员来表演,我们都没有机会。”
“在延安没有机会,我们可以到独立旅根据地演啊,战士们肯定会喜欢。”
看着剧本的于冬梅抽泣起来,东方海下了炕,递手绢给她,又拍拍她的肩。
“冬梅姐,我看本子的时候,也哭了。你也想唱喜儿吧,咱们三个人都唱,一人一种唱法,就是镇山哥得辛苦一下,他一人演杨白劳要配合我们三个人。”
“天天嬉皮笑脸的于镇山怎么能演苦大仇深的杨白劳,我看他演那个十恶不赦的黄世仁还差不多。”
“丁小蝶,你再说让我演黄世仁,小心我跟你翻脸。”正巧于镇山推门进来。
“好演员从来不会挑角色,只会尽力演好每一个角色。如果你只有演黄世仁的机会,你是演还是不演?”
听到丁小蝶的话,于镇山愣了一下。“那我还是得演。二妮,走吧,有演出任务。”
“我跟你们一起去演出,顺便还能去看看小提。”丁小蝶也跟了出去。
看完《白毛女》剧本后,丁小蝶一行人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排练,她们来到叶作舟办公室说明来意,叶作舟却不同意:“一个鲁艺,两个班子在排练同一部戏,这像话吗?比如说,你们创作了一部戏,正在排练,别人也要和你们排练同一部戏,你们能愿意?”
“我们又不是过去的戏班子,没有竞争这种说法。我们确实是太喜欢《白毛女》这出戏了,又是一部歌剧,太对我的路子了。”
叶作舟无奈地看着满脸央求神色的丁小蝶和柳二妮,转头问旁边办公桌上坐着的于冬梅:“冬梅,你也是这个想法?”
“我感觉过不多久,咱们又要到根据地前线去了,要是在走之前,利用鲁艺的条件,排一部新戏出来,是很好的事情。毕竟在这里能够得到美术系的支持,还能得到戏剧系的指导。”
这时,东方海走了进来,于冬梅赶忙问他:“开场戏的曲子定下了?”
“定下了。”东方海点点头。
丁小蝶和柳二妮围了过去,丁小蝶拿过谱子,轻声哼着。
“冬梅,你来唱,这个比较适合你。”
于冬梅从丁小蝶手里接过谱子,看了一会儿,开口唱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太好听了。”柳二妮睁大眼睛看着于冬梅,喃喃说着。叶作舟也站了起来,认真听于冬梅哼唱。于镇山带着东方明走了进来,见众人专心听歌没有注意,他咳嗽一声。“叶协理员,东方首长来了。”
“什么首长,大家都是战友。冬梅,你这是在唱什么歌?”
叶作舟忙走过来请东方明坐下,于冬梅把谱子收好。
“大哥,你来了。我们在学唱一首新歌。”
“我听了一下,旋律很优美。”
东方海点点头说:“这是鲁艺正在排练中的一部大作品。大哥,我们打算排练一个新的版本。”
“东方大哥,你支持我们一下。”丁小蝶也赶紧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叶作舟,东方明一笑。
“你们想排练新节目,这一点恐怕在延安办不到了。现在战局发生了变化,国民党在豫湘桂战役中大溃败,日军打通了大陆交通线,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在华北的军事力量减弱。我们的机会来了,中央决定,动员文艺工作者到前线去,参加到即将开始的大反攻中,配合部队,扩大共产党八路军的影响。如果你们想排练新节目,可以到根据地前线去排练,效果肯定更好。”
“要到前线去了,太好了!”
“你是急着要去见云生吧。”看柳二妮十分兴奋的样子,丁小蝶笑她。
“东方大哥,小日本是不是快要完蛋了?”于镇山也很激动。
“鬼子完蛋之前肯定要疯狂一把,这次去前线肯定有好戏唱。你们几个是愿意留在鲁艺排大戏,还是愿意跟我去前线?”叶作舟问他们。
“我当然是跟着你走了。”于镇山嘿嘿一笑。
“小蝶姐,一起去吧。”柳二妮转向丁小蝶。
“只要让我参加攻打东亚煤矿的战斗,我就去。”
“连我能不能捞着仗打,我都不能确定,我可不敢给你下保证。”
“那就过去看情况吧。”丁小蝶对叶作舟点点头。
“东方海,你呢?毕竟鲁艺正在排的这部大戏,你能帮上忙。”
东方海想了想,对叶作舟说道:“这次的作曲小组阵容强大,我能做的工作不多。我觉得参加战地服务团,到根据地去,我能做得更多。”
“上次去根据地,我们都答应过赵政委,要和战士们一起迎接抗战的胜利。叶大姐,这次我们还要想想办法,把小提带上。”
听到于冬梅的话,叶作舟沉吟一下,答应下来:“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
“大哥,铁蛋已经参加了八路军,我们想把他也带上。”
东方明对东方海点了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叶作舟写下保证书,保证孩子绝对安全,保育院院长终于同意丁小蝶带着石盼新赶赴独立旅前线。战地服务团一行人很快再度出发,他们来到黄河边,叶作舟和于冬梅指挥众人做渡河的准备,东方海抱着石盼新来到河边,指着河水。
“看,这就是黄河。”
“黄河真大啊,黄河在咆哮。”石盼新惊奇地看着黄河,东方海揉揉他的头发。
“小提真聪明。”
“过了黄河就是山西,小提,你爸爸的部队就在黄河那边。”丁小蝶来到二人身边。
“我们要坐船过去吗?”
“是,我们坐船过去。看见没有,那边是渡口,我们就从那边坐船过去。”东方海边说边把渡口指给石盼新看。
于冬梅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目光中满是羡慕。于镇山察觉到这一点,走了过去。
“小提,想不想来叔叔这里骑大马,这样看黄河能看得更清楚。”
“好。”
“你别乱跑,你小心我儿子。”于镇山接过石盼新,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跑丁小蝶喊着追了过去。
东方海一个人站在黄河边,看着黄河水沉思,叶作舟来到于冬梅身边说:“你哥哥比个孩子还孩子。”
“他成了家,就会成熟起来。叶大姐,你看我哥是不是该成个家了?”
叶作舟躲闪着于冬梅的目光。“那是他的事情,让他自己考虑去。冬梅,这次我们过了黄河,不把日本鬼子打败就不回来。”
“报告,渡河准备已经完成,可以过河了。”已经是八路军战士的铁蛋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叶作舟意气风发地抬手道:“冬梅,让大家集合,我们出发过黄河,打日本鬼子去。”
“是!”于冬梅吹响了集合的哨子。渡过黄河后,又赶了一段路,众人来到一处丘陵地带休息,东方海和丁小蝶陪着石盼新唱起英文儿歌。过了一会儿,石盼新又骑在东方海的脖子上,做出拉小提琴的样子。休息时间结束,丁小蝶跟在东方海和石盼新身后走起来,神情兴奋。叶作舟赶上两步,走到她身边。
“小蝶,是不是心早飞到独立旅了?”
“那当然,到了独立旅,说不定咱就又捞到仗打了。”
叶作舟忍不住笑起来,“小蝶,你呀,和我一样,总想着打仗。”
“协理员,我哪里敢和你比?放在从前,我呀,多说也就是一个花木兰,你呢,那可是穆桂英啊。”
“小蝶,你可真会说话,我哪里有那么厉害?”从没被丁小蝶这么夸过,叶作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怎么没有?你也是带过兵的人。对了,协理员,说起穆桂英,我还会唱《穆桂英挂帅》呢,是在咱鲁艺平剧团学的,可惜那时没好好学。不过呢,我还真会唱两句。”
“真的?《穆桂英挂帅》可是我最爱听的。”叶作舟惊讶地看着她。
“协理员,那我就献丑了,给大家来上一段提提神。”丁小蝶亮开嗓子,唱了一曲《穆桂英挂帅》的经典唱段。
叶作舟由衷赞叹道:“小蝶,那时我只知道你不喜欢唱平剧,没想到,你还真学会了。”
“协理员,那时我不懂事。不过呢,虽然我嘴上说不学,实际上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会了好多唱段呢。唉,如果能回到从前该多好啊。”
回想起从前,丁小蝶有些羞涩,叶作舟认真地看着她。
“小蝶,你现在已经很好了。”
“协理员,谢谢你,你人总是那么好。”丁小蝶也真诚地回望着叶作舟。
在战地服务团赶路的同时,日军方面得到情报,兰双礼正率晋绥军孤军冒进黄龙镇,山本龙太郎随即带领联队包抄晋绥军,并对之进行猛攻。炮火连天中,兰双礼在战壕里来回跑着指挥,亲自持枪射击,决定与日军拼死一战。
赵松林收到消息,得知友军兰双礼部被日军包围在黄龙镇附近,正处于危急之中,他立即命令独立旅所有部队集结,向黄龙镇前进,先到的部队率先投入战斗,解围友军。因为山本龙太郎此番出动了整个连队的兵力,晋绥军伤亡不断。日军派出坦克,晋绥军仍未放弃战斗,敢死队员身上捆着手榴弹,以血肉之躯炸翻坦克,英勇牺牲。最后,兰双礼拿起步枪,打上刺刀,带领仅剩的晋绥军士兵冲向敌群,与日军肉搏。兰双礼刺倒几个日军,浑身是血,一颗炸弹落下,他被炸晕,倒了下来。
赵松林带领独立旅战士们以最快速度赶到黄龙镇,然而日军已经撤走,战场一片狼藉,到处是晋绥军的尸体。独立旅将晋绥军伤员全部救起,赵松林在战场上到处寻找兰双礼,最后也没有找到,只好痛苦地放弃了寻找。他带人收拾好战场,将晋绥军阵亡将士们妥善安葬,又率领独立旅将士在晋绥军官兵坟前脱帽致敬。一切办妥后,赵松林率独立旅战士们回到董家庄驻地,正赶得及迎接战地服务团一行人。
“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
“我们来参加你们的大反攻,一起见证抗战胜利的到来!”
战士们在村口列队欢迎战地服务团,赵松林与叶作舟握手。一旁,郭云生与柳二妮也紧紧握手。几名战士跑过来,从丁小蝶怀里接过石盼新,高声欢呼:“我们的小八路!”
众人来到独立旅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墓园,给石保国扫墓,丁小蝶牵着石盼新,他手上拿着一个花环。
“保国兄弟,我们又来看你了,小蝶现在很好,小提也长大了,我们这次来,特地把他带上,让你看看。你就放心吧,小蝶是我们的亲人,小提是我们的孩子。”叶作舟说完,东方海跟着开口:“保国大哥,我保证,将来一定会把小提培养成一个小提琴家。”
丁小蝶低头对石盼新说道:“记住,你的爸爸叫石保国,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抗日大英雄!”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一个英雄。”石盼新爬上坟头,把花环珍重地放在那里。
“小提,你为什么要把花环放在那里?”
他转过头,用稚嫩的声音对柳二妮说道:“夏天快来了,我要让爸爸用它遮太阳。”
丁小蝶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战地服务团与独立旅这次重聚,有两项主要任务,一个是响应中央号召,趁日军穷途末路之际向东出击展开大反攻,另一个则是征求前线官兵对《白毛女》部分唱段的意见,争取把这部向党的七大献礼的作品《白毛女》打造成经典。
这天,在董家庄的大舞台下,战士们席地而坐,郭云生带着石盼新坐在第一排,两人身边放着好多郭云生采来的野花。叶作舟登台介绍完《白毛女》的创作经过后,柳二妮演唱了一曲《北风那个吹》,台下热烈鼓掌,郭云生跳上舞台,敬礼,把一束花献给了柳二妮。于镇山跟着上台演唱了一曲,他充满期待地看着台下的叶作舟,两人目光相撞,叶作舟低头拿起一束花,递给旁边的石盼新。
“小提,把这束花献给镇山伯伯。”
石盼新很听话地拿着花,爬上舞台送给了于镇山,于镇山抱起石盼新。
“谢谢小提。”
“镇山叔叔,你要谢就谢叶阿姨,是她让我给你献花的。”
众人大笑。接下来又是丁小蝶与于镇山合作演唱的《白毛女》片段《红头绳》。看到老旅长的夫人上台,战士们的掌声更加热烈,个个喜笑颜开。于镇山扮演杨白劳,同时又负责乐器,他一会儿在舞台中央演唱,一会儿跑到乐队操琴,忙得不亦乐乎,叶作舟在整个演出过程中指着于镇山笑个不停。郭云生把两束野花递给石盼新,他走上舞台,给台上的两人献花。丁小蝶感动地蹲下来,抱着他亲了一口。独立旅的战士们都站了起来,高声请丁小蝶再来一曲,盛情难却,她又演唱了一首《歌唱二小放牛郎》,最后在热烈的掌声中鞠躬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