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作舟带领众人静静埋伏在李园村村口的山坡上,每人身前都放着几枚手榴弹。她弯着腰,从队头走到队尾,不停地提醒着众人把头放低些,把手榴弹准备好,听她枪响声,先用手榴弹砸。

“二妮,是不是着急了?”叶作舟来到柳二妮面前。

“协理员,跟着你打仗,我一点儿都不急。”

“你嘴巴辣起来呛死人,甜起来腻死人。”

两人都笑起来,叶作舟又来到东方海和于冬梅面前。

“这是个巧仗,大家要有耐心。”

“明白,协理员放心。”

见东方海点头,叶作舟转向于冬梅,说:“冬梅,你要保护好东方老师。”

“协理员你放心,我会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东方。”

东方海有些着急。

“协理员,我是男人,给点面子啊。”

“你是个男人,但你也是个大艺术家嘛,我们是在保护大艺术家。”

叶作舟和于冬梅都看着东方海笑。

时间飞快流逝,众人埋伏在山坡上,太阳从头顶走过落下,月亮随夜色降临升起到头顶。深夜时分,许多人都趴在坡上睡着了,叶作舟仍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大路。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众人都等得有些着急时,自远而近,传来了越来越响的汽车声,叶作舟拔出双枪道:“准备战斗,大家听好,以我枪声为号,先给鬼子来顿手榴弹会餐,再来一波子弹点心,然后咱们冲锋!”

日军很快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只见两辆小轿车后跟着六七十名日军。尽管战地服务团在人数上稍有劣势,叶作舟仍是果断地在日军进入伏击圈的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枪声响起,众人将手榴弹铺天盖地砸向日军。手榴弹爆炸的气浪过后,日军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同时响起,步枪的射击声也接连不断。

“同志们,冲啊!”叶作舟站起来大喊一声,带领众人冲到大路上,与残存的日军展开肉搏。敌军中,手持双枪的叶作舟神勇无匹,初次上阵的柳二妮也在紧要关头为于镇山解了围,东方海用刺刀捅向扑倒于冬梅的日军……很快,在众人的勇猛冲杀与互相支持之下,日军被全数消灭。

“大家把鬼子的钢盔、步枪,特别是歪把子机枪收了,赶紧撤退。”

在叶作舟命令下,众人紧张地打扫战场,郭云生带人赶来马车。

“快走,快走!”

众人把缴获的武器都堆到马车上,放不下的就随身带着,迅速撤退,很快进入了安全区域,柳二妮背着两支三八大盖,追上叶作舟。

“协理员大姐,你真厉害,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不会再唱那些恶心我的歌吧。”叶作舟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逗她。

柳二妮脸一红,赶忙说道:“不会啦,不会啦,这次我给你唱好听的。”说完,柳二妮唱起一首《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叶作舟静静地听着歌声,又想起了自己带着红军妇女团冲锋的日子,想起与敌军肉搏的战场,想起抱着阵亡丈夫恸哭的时候……察觉到脸上有泪水流下,她突然拍马远去。

“我又唱错了吗?协理员不喜欢我唱的这歌?”柳二妮有点儿不安地看向于冬梅。

“她喜欢你的歌,只是,只是她心里苦……”从同学口中听到过叶作舟的往事,于冬梅轻声对柳二妮解释着。

“我从前还唱过挖苦她的歌,想想真不应该。”

“没事儿的,协理员不是记仇的人,她挺喜欢你的。”于冬梅安慰着,低落的柳二妮振作起来。

“我以后一定也要对她好。”

两年多过去,独立团已成为独立旅,但董家庄的驻地并没有变,石保国与丁小蝶的家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简陋却很温馨。丁小蝶把头发盘成发髻,两人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石保国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着要她快生个大胖小子,两人你来我往,有说有笑,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取“盼新”二字,寓意早日打败侵略者,国家日新月异。

张志成赶来报告,鲁艺的战地服务团就要到了,丁小蝶又惊又喜,一行人迎到了董家庄村口。正巧接到郭云生和柳二妮带着一个班来打前站,丁小蝶左看右看,拉住郭云生问:“怎么就你们这些,其他人呢?”

“其他人还在后面,叶协理员派我俩来打前站。”

听到叶作舟亲自带队,石保国大喜:“你们协理员来了?”

“是啊,协理员姐姐早就想来了。小蝶姐姐,协理员姐姐现在可好啦,你也会喜欢上她的。”

柳二妮兴奋地对丁小蝶说着,郭云生跟着说道:“小蝶妹妹,阿海哥和冬梅姐结婚了。”

丁小蝶有些意外,她怔了一下,在场的众人都没有发现她神色间细微的变化。

“小四川,你带他们先安置下来。走,咱们往前面走走,接接他们。”石保国吆喝着,小四川领着郭云生、柳二妮这队人进入董家庄,石保国、赵松林则顺路向前去迎接叶作舟一行。

“你们先去吧,我回去一下,一会儿就来。”丁小蝶说完,匆匆回到家里,她倒不是因为东方海与于冬梅的婚事而失落,她是生性要强,听到老朋友老冤家这次都来了,又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化,她下意识地决定必须得郑重打扮一番去迎接战地服务团。她在屋里的穿衣镜前换了好几身衣服,都不满意,最后仍是穿着军装,只不过解了发髻,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又匆匆往屋外跑。

她跑到村口时,石保国几人正接上了叶作舟一行人回来,他离得老远就吆喝着:“小蝶,快过来看看,咱嫂子这一路上大显神威,降妖伏魔,一仗干掉了几十个鬼子!”

“协理员,你好。”丁小蝶过来,给叶作舟打过招呼,高兴地跑到背着枪的东方海和于冬梅身边。

“阿海、冬梅,你们可真厉害——”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这是战斗部队,又不是在鲁艺,你留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叶作舟皱着眉打断了她的话。

丁小蝶愣了一下,毫不客气地说:“哟,协理员,你还真是厉害,到了我们独立旅,还是威风八面啊。”

“你是石旅长的爱人,更应该注意形象。”

石保国有些尴尬过来打圆场:“小蝶有时也有演出,她经常到部队慰问,现在还是我们独立旅文化干事,培养出了不少业余文艺骨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丁小蝶却只哼了一声,亲热地拉住于冬梅的胳膊。

“冬梅姐姐,听说你和阿海结婚了,恭喜恭喜。”

“谢谢小蝶妹妹,那时也想告诉你一声,无奈咱们离得太远。”

于冬梅不好意思起来,丁小蝶点点头。

“阿海从小就知道拉琴,思想单纯,不会照顾人,也不会照顾自己,有你在他身边,我们都放心。”

见东方海在一旁只是笑,于冬梅红着脸为他说话:“阿海现在可会照顾人了。”

丁小蝶见状也笑起来:“啊,他会照顾人了?那不是他厉害,是你厉害,把他培养出来了。”

一番叙旧后,战地服务团前往独立旅安排好的住处修整,石保国跟在丁小蝶身后回到家里。沿路一直喜笑颜开,进了家门,丁小蝶奇怪地扭头问他:“你怎么回事?笑成一朵花了。”

“嘿嘿,没啥没啥。东方海可算结婚了。冬梅这姑娘还是蛮能干的,下手挺快,心想事成啦。”

石保国笑得更欢了,丁小蝶疑惑地看着他:“你就为这个高兴?”

石保国挠了挠头,道:“那当然,我只是块石头,你那个阿海哥可是朵花儿,他要还是名花无主,你这个小彩蝶在我这块石头上还能待下去吗?”

看丁小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的话逗乐,石保国不敢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丁小蝶不悦的神色。

“小蝶,鲁艺的战地服务团来了,也算是你的娘家人,这可是大好事。你是见谁不高兴了?你给我说说。”

“我不想说。”

“我猜猜,是生叶作舟的气呢?还是生阿海这么快就娶了于冬梅的气?”

丁小蝶生气地瞪着他,说:“你瞎说什么呢?阿海结婚我当然高兴啦。我看不惯的是你的那个嫂子,你看她,都这么长时间了,到了咱们这里,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一见面就训我头发长!”

“原来生她的气啊,哎呀,你要理解嘛,她带部队带惯了。”

石保国赔着笑脸,丁小蝶还是很气,她找到一把剪刀,就要剪头发,石保国赶紧抓住她的手。

“她不是嫌我头发长吗?我就把它剪了,她能做到的,我同样能做到!你放手!”

“那你少剪一点点好不好?我还是喜欢长头发……”

石保国只好放手,丁小蝶比画着作势要剪头发,一会儿觉得剪得太短,一会儿又觉得剪得太长,试了几次,还是放下了剪刀,长叹一声:“唉,算了吧,虽然我打鬼子不如她,但我歌唱得比她好。”

“就是就是,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咱用咱的长处和她的短处比,你一下子就压她一头了。”

丁小蝶白了石保国一眼,道:“还是怪你,我几次要到前线去,你都不让去。她现在杀了好多鬼子,又是战地服务团团长,我却只是一个旅长夫人。下次打鬼子,我也非去不可!”

第二天一早,丁小蝶盘好头发,来到战地服务团驻扎的大院子里。看到于冬梅出来,她迎了上去。

“冬梅姐,我有个事儿正要找你呢。我想借你的东方哥说几句话。”

“看你,还要给我说啊,随便借,没问题。”

于冬梅笑着回头喊了两声,东方海出来了。

“小蝶,你来了?”

“小蝶妹妹找你有事儿,你俩好久没见了,是该好好说说话了。我不打扰你们,先忙去了。”

“冬梅姐,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完璧归赵。”

“我把东方交给你啦。”于冬梅笑着和她挥挥手。

“完璧归赵?搞得我像一个东西一样。”东方海一脸无奈。

“你才不是东西呢,比东西宝贵多啦。”丁小蝶笑道。

两人来到董家庄附近一处树林中,边走边谈。

“你知道吗?我爸妈现在在香港,可他们觉得香港也不安全了,要离开香港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离开香港,又能到哪里去?”

“我听兰双礼讲的,他又是听我表哥说的。我爸妈准备到美国去。现在世界到处在打仗,就美国还好。”

“这可恶的法西斯,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打败的。”

两人谈话的这一幕不巧被路过的柳二妮看到,她躲到一棵树后看了一会儿,着急地往回赶,慌里慌张地跑进郭云生的房间,郭云生正坐在凳子上擦着一支枪。

“云生哥,我又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说了吧,我觉得不对,可不说吧,好像也不对,真让我为难。”

“先不要给别人说,给我说没事儿。”

柳二妮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不安地绞着手指。

“我刚才看到丁小蝶和上海哥哥去小树林了。我亲眼看到的,忙跑回来告诉你了。干啥倒是没干啥,也就是说说话,两人可亲密啦,挨得可近了,说话声音还很低。我竖着耳朵听半天,连一星半点都没听到。”

郭云生想了想,严肃地对柳二妮说道:“他们在说啥,咱也不知道。这事就到此为止,除了我,你谁也不能再说了。”

“我连冬梅姐都不告诉吗?”看柳二妮一脸的担心,郭云生点点头。“对,对冬梅姐更不能说了。”

“什么事儿不能说?”于镇山突然走了进来,柳二妮慌忙摆手,郭云生打圆场:“镇山,没啥事儿,我和二妮就是在这里东扯西拉地瞎聊。”

“二妮,你说我对你好不好?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你难道还有事儿要瞒着我吗?”

柳二妮被于镇山紧紧盯住,她求助地看向郭云生。

“我来说吧,其实我看也没啥事儿,二妮看到阿海和小蝶妹妹又出去说话了。他俩从小长大,一年多没见面了,说说话也很正常,你说对不对,镇山哥?”

“哼,这事不怪东方海。我已经注意到了。她见到咱们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地方站着,亲眼看到她眼睛直往东方海身上瞟,看了东方海好几次。咱们战地服务团哪里去不了,偏偏又来到了独立旅,这怎么办呢?”于镇山皱起了眉。

“那你给冬梅姐姐说说,让她留个心眼儿。”柳二妮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这种事儿咋能和她说呢?气着她咋办?”于镇山摇头。

“那你也不能去打上海哥哥。”

于镇山想了想,说:“二妮,你放心,东方海是我妹夫了,我说啥也不会再打他了。这事儿我有办法。”

于镇山所谓的办法,就是直接跑去独立旅司令部找石保国,他也没说清楚,石保国一听就误会了,回到家里免不了又对丁小蝶一番质问。丁小蝶又哪里会任人背后说三道四,她当即扯了石保国的衣领,来到战地服务团驻地院中。

“东方海,你出来!你给石保国石旅长石大人说说,咱俩去小树林说了啥。”

听到丁小蝶的喊声,东方海走了出来,众人见状也围了过来。柳二妮把门掩上,趴在门缝处紧张地往外看,东方海一脸疑惑:“没说啥啊,不就是说了你爸妈要去美国,还有咱们在上海时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吗?怎么了?”

“石旅长,你误会了,小蝶妹妹来找东方,给我说过了,是我让他俩出去说说话的。”于冬梅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笑着说。

“给你说过了?你也知道?可你哥去找我,对我说,让我留心点。”石保国却有些发愣。

“于镇山,你过来!”

于镇山在众人后面头一低,想溜走,听见丁小蝶满是怒气的叫声,他低头哈腰地过来,连连摆手道:“误会,误会,全是误会。我这不也是听别人说的嘛……”

“就是,就是,我是被他带到沟里了。”

丁小蝶怒瞪一眼石保国,又转向于镇山,说:“你听谁说的,让他出来!”

柳二妮惊慌地把屋门关上,坐在床边抚着胸口。于镇山为难了片刻,很是硬气地摇了摇头道:“人家也没恶意,就是误会了嘛。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当然不能说是谁,好汉做事好汉当,要杀要剐你就冲着我来吧。”

“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骨气嘛。好,我就不问是谁了,如果我再听到这样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丁小蝶又拽着石保国走了,众人哭笑不得地散去。

郭云生轻轻推开柳二妮的房门,柳二妮怯怯地看着他。“云生哥,我以后再看到什么就假装没看见,啥也不说了。”

“二妮,你也不要自责了,有空了还是找小蝶认个错吧。”

“她那么凶,我不敢去。”

“你放心好了,我最了解她,刀子嘴豆腐心,人很善良的,你服软,承认错误,她会原谅你的。”郭云生笑起来。

“好,镇山哥说得对,好汉做事好汉当。”柳二妮咬着牙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柳二妮来到石保国家,鼓起勇气敲了门。丁小蝶立刻跑来开门,看到是柳二妮,满面笑容道:“二妮,你来了?快进屋坐。”

“石旅长不在吧?”柳二妮小声说着,探头往屋里看了看,丁小蝶搬来一把椅子。

“他不在,你快进来吧。二妮,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小蝶姐,我不坐,我不渴。”柳二妮慌张地摆手。

“二妮,你怎么了?”丁小蝶奇怪地看着她。

“小蝶姐,你骂我吧,那话……那话是我传的。就是……就是说你和上海哥哥去小树林的话,是我传给镇山哥的……”柳二妮低头拉着衣角,说着说着就想哭了。

丁小蝶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她过来拉住柳二妮的手说:“哎呀,我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事儿。没事,我已经把石保国狠狠教训了一顿。要是别人传的,我还在心里打个问号呢,二妮妹妹传的,那绝对是无心的。你就像一颗璞玉,遍体透明,哪里会害人?”

“姐,你真不怪我?”柳二妮惊异地看着笑盈盈的丁小蝶。

“二妮,我不怪你,我本来也只是生石保国的气,说清楚了,风一吹就没了。”

“姐,这事儿你不怪我,可从前的事儿你也得原谅我,我从前,我从前一直觉得你不好,还对冬梅姐说过你的坏话。”

泪水在柳二妮的眼眶里打转,丁小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二妮,你又扯到哪里去了?那时我就是人见人烦狗见狗嫌,连我自己都有点儿讨厌我自己呢。”

“姐,你真好。”

丁小蝶松开手,转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发卡,她把发卡递给柳二妮。“二妮,姐没啥礼物送你,这个发卡是我从上海带来的,就送给你吧。”

“谢谢姐!”柳二妮不知如何表达心头的感动,突然给丁小蝶敬了一个军礼,丁小蝶赶忙故作认真地回礼,如释重负的柳二妮喜笑颜开。

“姐,那我有事先回去啦。”

“二妮,有空你就过来玩啊。”丁小蝶点了点头,送到门口,与她挥手作别。

这场小风波过后,叶作舟对战地服务团全体成员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训话,动员众人全心全意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开展演出,服务部队,提高部队战斗力,战地服务团即刻行动起来,分成几路下到各个连队中。

关山还记得上一次来时的约定,带来了他创作的版画,有些是战士们故乡的名山名水,更多的是延安的风景胜地,有宝塔山、延河、清凉山等地。于镇山带领斗鼓队给战士们表演,石保国和赵松林看完赞不绝口,极力支持将斗鼓这种新颖的形式引进部队,并决定以后每次大型作战前,以斗鼓定输赢,由获胜的连队来担任突击队。正说着,石保国一拍手道:“说干就干,上级不是让咱打金汤县城吗?咱这次就用斗鼓胜负来选突击队。”

叶作舟点点头:“好,我这就让队员们下到各个连队,争取这几天就把每个连队教会。”

几天过后,在斗鼓队成员的指导下,悟性最高的连队已基本掌握了斗鼓的诀窍,叶作舟看完战士们的表演,和连长、指导员在一起说话。

“你们连队这么快就学会了斗鼓,还是蛮厉害的。除了斗鼓,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们说,我们这次到部队来,就是为了活跃部队文化生活,鼓舞士气……”

这时,外面突然一片欢腾,叶作舟扭头去看,只见战士们涌向刚刚到来的丁小蝶,齐声欢快地叫起来:“嫂子来了,嫂子来了!”“嫂子,我们可想你啦。”“嫂子,再教我们一支歌吧!”

“嫂子,你上次教我的字我都会写了!”

战士们围在丁小蝶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都很兴奋。叶作舟认真地看着满面笑容的丁小蝶,像是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上级命令独立旅在这次破袭战中把金汤县城拿下来,这是一场硬仗,金汤县城驻有日军一个大队,并且这座县城的围墙是用麦秸秆混合糯米筑成的,正如它的名字,固若金汤,要想强攻,将会付出很大代价。旅长石保国、政委赵松林、参谋张志成他们已经在司令部围着地图想了很多天,都没有想出一个智取的好战略。这一天,石保国独自一人在司令部,看着桌子上的地图,眉头紧紧地皱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再来回走,听到叶作舟的声音在门口打报告。他忙招呼她进来,慌乱地想把地图收起,叶作舟伸手按住地图。

“慢着,不就是想打金汤县城嘛,我看看又有什么?”

“这打仗的事儿,是我们作战部队的分内事,我们独立旅现在兵强马壮……”

石保国尴尬地笑了笑,叶作舟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知道了,根据地扩大了两倍,人口增加了一倍,民兵不算,人马都快一万了,随随便便就可以拉出两个团。”

“所以,战地服务团,顾名思义,服务嘛,你懂的。”

叶作舟对搓着手的石保国点点头:“对,我们主要是服务部队,我来这里,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教会了每个连队斗鼓,也慰问了,也演出了,这是服务团的公事。可我叶作舟个人的事儿……”

“这个我懂,不就是想再打一仗吗?这个没问题,你指挥过几十次上百次战斗了,可我担心战地服务团的其他同志。毕竟是文艺战士,从军杀敌,以笔为枪嘛,真要打起仗来,还是要真刀真枪拼命的。”

“这个你放心,我带的兵我心里有数。石旅长,我也不为难你,咱们还是公平点,我的斗鼓队现在已经分散到各个连队了,服务团留下的同志从前也没学过斗鼓,我让于镇山现在就教他们,到时咱们一起比赛,如果我们赢了,那突击队就是我们的。”叶作舟傲然一笑。

“我不答应你行不行?”石保国走了几个来回。

“不行。”叶作舟异常坚定。

石保国只好接受她的挑战,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的人数太少了,正好我们侦察连人也不多,把你们加强给侦察连,哦不,把侦察连加强给你们,你看行不行?”

“韩信用兵,多多益善。那这个连就由我指挥了,赢了斗鼓,到时突击队可是我们的了!”

叶作舟成竹在胸,毕竟他们这支队伍中不少人都曾在安塞登台助阵,与鼓王队伍同台竞技过。几天后的旅部斗鼓赛中,战地服务团不负所望夺得头筹,东方海、于冬梅、于镇山在舞台上收拾腰鼓,叶作舟激动地跑上台。

“你们表现得很好,咱们赢了这场比赛,这次战斗,他石旅长是没办法不让咱们参加了。”

“协理员亲自上场给我们加油鼓劲,我们不赢才怪。”

于镇山高兴地竖起大拇指,东方海却有些担忧:“协理员,虽然我也很想打这一仗,可毕竟是攻打敌人坚固设防的县城,咱们服务团都是拉二胡的、唱歌的、演戏的,参加战斗可以,当突击队,我怕……我怕影响了整个战斗。”

“对,我们不怕死,就是怕影响作战。”于冬梅也跟着点头,叶作舟向他们眨眨眼。

“你们放心好了,你们的担心正是石旅长的担心,我只不过是用当突击队来说事儿,他石旅长不答应咱当突击队,咱就退一步,要求让咱们服务团也参加这一仗,我让这么大的步,他石旅长还有啥话说?”

“千军万马向前冲,孙子兵法藏胸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协理员英明。”于镇山又竖起了大拇指,叶作舟笑起来。

“油腔滑调,讨厌!”

得知战地服务团在斗鼓赛中取胜,石保国立即将叶作舟叫到了司令部,赵松林也在,两人恳求地看着叶作舟。

“嫂子,攻打日军坚守的金汤县城不是儿戏,我们曾经打过几次,都无功而返,这次志在必得。斗鼓用来鼓舞士气行,打仗还得靠我们。所以,这次斗鼓定输赢就算了吧,突击队还是我来带。”

“协理员,老石的意见是对的,这次攻打金汤县城事关重大,既然要打,就一定要胜,不能不慎重。”

叶作舟故作不悦,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不想让我们战地服务团当突击队,那也行,我们可以委屈一下,把突击队让出来,但必须让我带着战地服务团,再给我一个营,让我带着参加这次战斗。”

“协理员,我知道你从前很能打,可你毕竟有三年多没带过部队打仗了,再说,这又是打鬼子。”赵松林有些犹豫。

叶作舟只管瞪着眼睛看石保国,石保国咬牙下定决心。

“只要不当突击队,我给你两个营指挥都行!”

“两个营倒不必了,一个营就够了。”

“你这么笃定,是不是有啥高招了?”石保国观察着叶作舟得意的神情,赔着笑问道。

“那当然,千军万马向前冲,孙子兵法藏胸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自有高招。”

“金汤县城难打,是因为它有三个鬼子的中队守着。我们就把它们调出来打。三十六计中有围魏救赵,兵法中也有围点打援。我们就把这两个计谋糅合在一起。你们看,这是周村镇,据侦查结果,原来驻在周村镇的日军中队被抽调走,现在周村镇由一支伪军守着。我们如果智取周村镇,调动日军一部来援,县城空虚,我们就可以乘机取之,同时把援敌消灭在半路。你们看看,怎么样?”叶作舟指点着地图。

石保国和赵松林俯身看着地图,两人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

“果然是高招。”

“协理员,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完全赞成。”

这些天,丁小蝶与叶作舟在路上时不时碰见,但总是一个敬礼一个还礼,气氛有些尴尬。丁小蝶人虽不在战地服务团,但每天也是在连队间跑来跑去,和战士们打成一片,做的工作与叶作舟一行人实是异曲同工。

独立旅依照叶作舟的想法定下作战总策略的这天晚上,石保国回到家里,随手把帽子揭下来扔到桌上,在桌旁剪指甲的丁小蝶抬头瞟了他一眼。

“怎么商量的?”见石保国装傻,丁小蝶嘴一噘,“你们要打一个县城,还当我不知道呢。”

“有纪律嘛,不能泄露军情。”

丁小蝶哼一声,继续剪指甲。石保国坐下,端起水杯来喝水,突然一口水喷出来,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对丁小蝶说着:“那叶作舟……怕是看上人了……”

“什么什么?快说说,她看上谁了?”

看丁小蝶对叶作舟的事如此介意,石保国卖起了关子,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哎哟,我这肩膀呀,最近老有点儿酸,要是有俩小拳头给捶捶就好了。”

丁小蝶斜着眼看他,扯起嘴角一笑,走到他身后,给他捶打起来。石保国闭着眼睛,享受地哼起了小曲,丁小蝶终于不耐烦地使劲打了他一拳。

“美死你!快说,叶作舟……到底怎么了?”

“跟你说啊,这叶作舟提出了一个行动方案,她要化装成新娘子坐花轿去……”

“什么?她要当新娘子?简直想象不出来!谁敢娶她呀,那母老虎的脾气……对了,那谁当新郎官呢?”丁小蝶睁圆了眼睛。

“于镇山。”低声说完,石保国又憋不住笑了起来,丁小蝶愣了一下。

“好你个叶作舟!难怪那么喜欢于冬梅,敢情早就打这主意了!”

“哎,这么说可就过了。小叶啊,以前是泡在前一段感情里面出不来,现在嘛,也该走出来,往前看了。”说着,石保国的神色严肃起来,还有些伤感。“我还真希望她不是演戏,真真儿地找个新郎官,好好过日子。我说,若是哪一天我上战场没回来,你不要像小叶那样,难过那么长时间,得认真另找一个……”

“呸呸呸!说瞎话,要挨打,下辈子变乌龟爬!”

丁小蝶急得用手去捂他的嘴,石保国掰开她的手,憨厚的笑容中满是深情,他开口要说话,丁小蝶又去捂他的嘴。

“你要说,我们好好儿地过一辈子。”

“我们好好儿地过一辈子。”被捂住嘴的石保国点着头,声音含糊不清。

丁小蝶听得笑起来,仍然捂着他的嘴不放,两人隔着手掌相视而笑,石保国伸手挠她痒,两人笑成一团。

叶作舟在营区一边散步一边思索战略细节。于镇山在不远处认出她,马上躲到了树后,稳了稳情绪,又假装没看到似的向她迎面走去,走到眼前,装作惊讶的样子。

“叶大姐!”

“是你啊。”叶作舟吓了一跳,看到是他,点了点头。

“哟,这么晚了不睡觉,你还在思考国家大事?”

“我至少还在思考国家大事,你瞎逛啥呢?”

“你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也想知道,这大晚上的,我瞎逛啥呢?也就听到一丁点风声,激动个啥呢?”于镇山眉头紧锁,他抱起胳膊做思考状。

“你听到什么风声?”

看到叶作舟还没反应过来,于镇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他一边支支吾吾说着,一边拿眼角去偷瞄叶作舟:“也没……啥,就是听说,好像要去执行任务,我要配合叶大姐做点啥啥的……”

“刚拿出初步方案,具体行动、参与人选什么的都还没确定……这可是军事机密,你可别乱去说!”叶作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脸红起来,有些慌乱。

于镇山啪地立正道:“是!我,于镇山,山西人,今年二十五岁,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身强力壮,尚未婚配。父母去世,有一妹妹于冬梅,温柔敦厚,很好相处……”

“你在说啥呢!”叶作舟又羞又急地打断他,于镇山仍打直腰板站着。

“我是在向组织表态,一定会尽全力配合协理员同志此次行动!希望组织信任我、考验我,早点把这项光荣而重大的任务交给我!”说完,于镇山向叶作舟郑重敬礼,之后以标准军人姿势向右转,齐步走。

叶作舟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忍不住羞涩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