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海跑遍了鲁艺附近都没有找到于冬梅,他来到叶作舟的办公室,正看到她一脸惆怅地放下电话。
“东方,看见冬梅没有?”
“我也在找她。”
“救过冬梅性命的白求恩医生牺牲了,你快去找找冬梅,好好安慰安慰她。”
东方海回想自己这一路找来,于冬梅只可能是去于家班了,他又一路跑到于家班住处前。远远看到窑洞的灯光,他正要过去,于冬梅正好从院子里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擦着眼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东方海忙跟了过去,一直跟到了延河边。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照得河水闪闪发亮,于冬梅静静地看着河水流淌,东方海则在不远处站定,沉默地看着她。
“白求恩大夫,我哥哥在家里给你设了灵位,给你烧香,给你送纸钱,你很不习惯这种纪念方式吧,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心意。你在我哥哥心中,是神。”
此刻的于家班窑洞中,于镇山把写有“白求恩医生之灵位”的纸贴在一块木板上,柳富贵把香炉在灵位前摆好,柳二妮端来几样供品一一放好,三人在灵位前上香,跪下磕头,烧了纸钱。于冬梅明白这祭奠方式并不合适,但这是一番心意,与她此刻站在延河边的心意是相通的。
“白求恩医生,延河的水能流向大海,你家乡红河谷里的水也能流向大海,海洋的水都是相通的吧。如果你的灵魂已经回到了家乡,通过延河,通过大海,通过红河谷,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吗?我的生命曾经遇到过危险,是你救了我。我现在面临着极大的困扰,真希望有人能像你一样,拿一把手术刀,把我心里这些困扰清除出去。”
这一刻,于冬梅仿佛觉得心头的苦恼已经少了许多,是啊,和白求恩医生的一生比起来,她的生活是多么安宁而幸福,她正在烦恼的也都是些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白求恩医生,你一直都在前线辛苦奔波,救了那么多伤员的性命,这会儿你可以安息了。你喜欢跳舞,我跳给你看吧。我想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你。”
于冬梅哼着《红河谷》的曲子,在河滩上独自起舞。
东方海想要过去陪伴她,但又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看着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于冬梅,听着她哼唱出的优美曲调,耳边响起了关山的声音:“有一天,我突然想用这双手抓住另一双手,想用这双手拥抱一个人的身体,想为她擦去眼泪,想抚摸她的发丝……你这双手,除了拉琴、作曲,就不想再做点什么了吗?”
东方海深吸一口气,朝于冬梅走去,轻轻叫了一声:“冬梅。”
于冬梅蓦地停下舞步,她回过头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
“东方,我……我在想白求恩大夫……”
“我知道,这是他喜欢唱的曲子,是他喜欢跳的舞。我想和你一起跳,让白大夫看看……”东方海停顿了一下,觉得心头似有说不尽的万语千言,“今天有人问我,我这双手除了拉琴、作曲,就不想再做点什么了吗?一直以来,我和你在一起,就想用这双手拉你最喜欢的曲子给你听,就想用这双手为你喜欢唱的歌编出更优美动听的旋律。可今天晚上,此时此刻,我想用这双手握住你的手,想陪你跳舞,想用这双手拥抱你,想为你擦去眼泪,想捧着你的脸告诉你,尽情哭吧,尽情伤心吧,尽情抒发你的情绪吧,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你身边陪伴你。”
“天哪,东方!”于冬梅低声说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东方海走来。东方海也向她走去,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个人轻轻哼着《红河谷》的旋律,在河滩上缓缓迈出舞步。
来到延安这么久,东方海还是第一次找到了东方明家中。窑洞外,八岁的侄女点点正一个人在一蹦一跳地玩耍,东方海从远处走来,叫她的名字,点点歪着头打量他。
“你怎么知道我叫点点?”
“你猜?”
东方海笑着弯下腰逗她,点点想了想,惊喜地张开双手搂住东方海的脖子。
“你是小叔!爸爸早就说过了,点点有个会拉琴的叔叔!”
“点点真聪明!”东方海把点点抱起来转了一圈,又拿出一个口琴吹了一支摇篮曲。“好听吗?”
“嗯,真好听!”
东方海把口琴送给点点。“那,这个就送给你,小叔有空就来教你吹。”
“谢谢小叔!小叔,你教我拉琴好吗?”
“好啊,我一定教点点。”
东方明的妻子刘雯热情地迎出来。
“是阿海来了吗?点点,快让小叔进来!”
“嫂子!”东方海笑着打招呼,刘雯也满面笑容。
“阿海,你哥可是在我耳边念叨了不知多少回,终于见到你了!外头冷,快进来。你哥说,怕我的衡阳菜把你辣坏了,所以,他要亲自烧菜。来,阿海,吃饭。”
刘雯边摆碗筷边招呼东方海坐,东方明正在厨房炒菜。
“你嫂子从重庆带来了一点儿竹笋和腌肉,我给你做了个竹笋腌鲜。阿海,你尝尝怎么样?”
东方明端着一盘菜出来,东方海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赞不绝口。
“家乡的味道!哥,我好久没吃到了!”
“妈妈,我要吃剁辣椒。”
刘雯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子,里面是鲜红的剁辣椒。
“点点是无辣不欢。来,给。”
东方明也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辣椒。
“我这是娶了个湘妹子,又给我生了个小辣妹子,我呀,就成少数民族咯。嗯,这剁辣椒正宗,香!再给我来点。”
“小叔,你吃,可好吃了!”点点从自己碗里挑了一点儿辣椒非要东方海吃,东方海张开嘴吃下辣椒,被呛得眼泪直流,一副狼狈样。
东方明一家三口乐坏了,刘雯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笑说:“阿海,阿明刚开始吃辣椒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多锻炼锻炼就好了。要不,再来点儿?”
东方海忙把碗缩回说:“哎哎我就算了,哥,我看你也被嫂子和点点改造得差不多了嘛。嫂子,你这次来了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已经正式从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调到延安工作了。阿海,听你哥说,音乐系有个唱民歌的山西姑娘不错,叫什么小梅?”
东方海喜滋滋地回答道:“于冬梅。”
“看你这满脸喜色,是不是有好消息要报告啊?”
“还,还没什么……”
东方明笑眯眯地看着堂弟,说:“还什么还?昨晚你是不是和于冬梅约会了?云生和二妮说看到你们了。”
“那不算约会吧,上次冬梅为了我负了重伤,是白求恩大夫救了冬梅的命,得知他牺牲的消息,冬梅很悲痛,我就是陪她去祭悼一下白大夫。”
“我听你哥说了,冬梅为了你连命都不顾,这样的好姑娘你可一定要珍惜啊!”东方明与刘雯夫妻俩前后催促着东方海。
“阿海,你呀,就是优柔寡断。这方面,你连云生都不如,他都有了二妮了,你呢?这回那个抗大的团长半路上杀出来追冬梅,要不是叶作舟拦住,于冬梅也是团长夫人了!你好好学学我,做事就要当机立断,我当年跟着周副主席,才十四岁,但我追随共产党的心就再也没有动摇过。我追你嫂子也一样,一眼相中,一追到底,当时追你嫂子的人少说也有一个加强排吧,最后突出重围的就是你哥我,对吧,小雯?”
刘雯笑他:“你就吹吧!不过阿海,我听你哥说,石保国团长一碗鱼汤就拐跑了丁小蝶,你可别让冬梅姑娘又叫人拐跑了。”
“哥,嫂子,我今晚就想向冬梅表白。”东方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出来意,父母去世后,对他而言,堂哥和堂嫂就是他做出重大人生决定时必须知会的家人。
“我了解过了,这个姑娘歌唱得好,人品也好,是音乐系重点培养的对象,这样的好姑娘配得上我们家阿海。你抓紧把事办了,早点儿给东方家添个孙子,我们点点也好有个弟弟。哎,你等等。”刘雯走进里屋,拿出一条珍珠项链交给东方海。
“阿海,这条珍珠项链是我妈留给我的,喏,你收好。”
“谢谢嫂子!”东方海接过来。
这时饭也吃完了,他要帮着收拾碗筷,刘雯忙推开他。“不用你管,你去把项链送给冬梅姑娘,别再拖拖拉拉的。快去快去。”
“阿海,听你嫂子的,快去吧。”
“好,那我走了!点点,小叔下次带个会唱歌的阿姨来跟你玩好吗?”东方海弯腰逗着点点,点点开心地举起了手。
“小叔是要结婚了吗?我想要个弟弟。”
“你个小人精!对,小叔要结婚了!”
东方明一家三口送东方海走出窑洞,天空翻滚着乌云。
“快下雨了,阿海,你骑我的马回去吧,我明天正好要到你们那边去办事,再顺便骑回来。”
东方海感谢地向东方明点点头,策马而去,天边传来隐隐雷声。
于冬梅在排练场中练习平剧,叶作舟从外面进来,叫住了她:“冬梅!”
“大姐,有事吗?”
叶作舟一眼看到她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珠,道:“你看你这一头汗,当心感冒了,休息一会儿。”
“没事的,我想把法门寺再练练。”
“冬梅,你也得把个人的事放心上了,你和东方最近怎么样?”
于冬梅羞涩地一笑道:“还好吧。”
“哦?什么叫还好吧?是他向你表白了?”叶作舟敏锐地捕捉到于冬梅神色的变化,她忍不住激动起来。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啥叫算不算啊!你呀,干起工作来爽快利落,在这种事情上就变得不自信了?我看东方海就是个感情被动型的,你可得有主见哪。对了,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毛主席接见白求恩医疗队,李慧珠大夫来延安了。”
“真的?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早料到于冬梅会是这个反应,叶作舟笑道:“医疗队住在马列学院后山窑洞,快去吧,骑我的马去。”
于冬梅跑到训练场外,纵身上马,向马列学院方向赶去。她与东方海都骑马前行,在两条极为相近的蜿蜒小路上,两人擦肩错过。
来到白求恩医疗队住处,于冬梅跳下马,向工作人员打听李慧珠的所在。这时,李慧珠迎面走来,热情地拥抱了她。
“冬梅!冬梅姑娘,我正想找你呢!”
“李大夫!没想到能在延安见到你!”于冬梅满脸高兴,李慧珠上下打量着她:“是啊是啊!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越来越漂亮了!”
“慧珠姐,你又笑我。你快跟我说说,白大夫是怎么牺牲的?”
两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坐下,李慧珠神情肃穆,缓缓道来:“上个月中旬,白求恩大夫准备回国一次,他说要向世界人民宣传中国的抗日战争,募集经费和药品。中共中央和聂荣臻司令员同意了他的请求,军区卫生部特地为他举行了欢送会。正在这时,日军调动五万兵力,对北岳区发动了大规模的冬季大扫**,白大夫得知这一消息后,决定推迟回国。他带领我们医疗队,赶往滦源摩天岭前线,在离前线只有七公里的孙家庄停下来,将手术室设在村外一个小庙里,抢救伤员……”
于冬梅静静地听李慧珠讲述。
“二十分钟后,只剩下最后一名受伤的战士小朱。这时枪声四起,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小朱是大腿粉碎性骨折。为加快手术速度,白大夫把左手中指伸进伤口掏取碎骨。结果碎骨刺破了白大夫的手指,但他只是把手指伸进消毒液里浸了浸,又继续手术,直到缝完最后一针,才跟随担架转移到村后的山沟里。十分钟后,敌人就冲进了孙家庄。”
“白大夫真了不起!”
李慧珠神色黯然起来。
“是啊,可是,第二天,白大夫手指上的伤口发炎了,他忍着肿胀和剧痛继续医治伤员。十一月一日,我们医疗队准备转移时,从前线送来一名患颈部丹毒合并蜂窝组织炎的伤员,这属于外科烈性传染病。白大夫不顾劝阻,立即进行手术抢救。手术过程中,手套被锋利的手术刀割破,白大夫带伤的中指受到致命的细菌感染。无情的病毒侵蚀着他的血液,他发起了高烧。可他不顾大家的劝阻,继续随医疗队向火线开进。从十一月二日到六日黄土岭战役前夕,他亲自主刀做了十三例手术,还写了治疟疾病的讲课提纲。他的手指感染加重,肿胀得比平时大两倍,但他却说,不要担心,我还可以照样工作。”
听着的于冬梅已经哭成了泪人,李慧珠红着眼眶,继续说着:“白大夫伤势恶化,转为败血症。聂荣臻司令员派医生携带药品器械赶来了,下令要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把白大夫安全转移出来。白大夫病危的消息,也牵动了晋察冀边区每个知情人的心。村民送来了上等的红枣、柿子,路过的八路军战士隔窗献上了特有的军礼……白大夫医术精湛,但脾气古怪、暴躁,不过这种暴躁却从来不会发泄到病人身上。我在白大夫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给我们上野战外科示范课,手把手教我做野战手术,没有丝毫洋专家的架子,他还为野战手术专门设计的一种桥型木架,搭在马背上,一头装药品,一头装器械,他给取名叫‘卢沟桥’。他告诉我,当一名好医生不仅要技术好,还要时刻准备上前线……”
“白大夫的遗体安葬在哪儿?”
李慧珠一脸悲痛,她对于冬梅点了点头。
“白大夫是十一月十二日五时十二分在唐县黄石口村逝世的。当天上午十时,交通队就将遗体化装成重伤员,抬着担架出发,急走五天,转移到了于家寨。十一月十六日,晋察冀边区聂荣臻司令员含着泪给白大夫入殓,净身整容,红绸裹体,外穿八路军新军装,用上好的柏木做寿材,埋葬于村南狼山沟口。为了防止敌人破坏,边区军民将墓地犁平不留坟头。三天后日寇果然来扫**,没有发现墓地。”
“慧珠姐,我好想念白大夫,我好想去他的坟头再为他唱一次《红河谷》!”
李慧珠看了看手表。
“冬梅,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早就想来延安了,正好还有一点儿时间,你陪我转转吧,但不能走远,要等毛主席召见。”
阴沉的天色下,于冬梅和李慧珠并肩走着,于冬梅指着远处的山顶。
“慧珠姐,你看,那就是宝塔山,也叫嘉岭山,传说盛唐时代,山上就建有宝塔,北宋时期,韩琦、范仲淹等一代名将,在宝塔山屯兵设寨,戍边御敌,留下了好多文物古迹。明清时期,这里庙宇林立,红极一时。可惜今天快要下雨了,平时的宝塔山可美了,下次我带你爬上去看看。”
“好啊!冬梅你知道吗,我多少回在梦里梦到过,它是革命圣地的象征,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光明。哪怕是远远地望着也很激动。”李慧珠驻足仰望着宝塔山。
“我理解,第一次到延安的时候,我们看到宝塔山都激动得哭了。”
“冬梅,你看一说白大夫的事都忘了问你了,白大夫也一直牵挂着你,打听了好几次,不知道你上次受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都好了,没事了!”
“真的都好了?没有什么不正常吗?”李慧珠认真地看着她。
“慧珠姐,我实话告诉你吧,其他都还好,就是,那个……不太正常。”
“难道白大夫的判断是对的……”李慧珠一惊,脱口而出。
“白大夫的判断?他说了什么?”于冬梅急忙问道。
“没说什么,他只是担心你的伤会有后遗症。”李慧珠欲言又止。看到于冬梅真的很在意,她叹了口气:“冬梅,那我就把白大夫的原话如实告诉你吧,不过你要听清楚,千万别乱想。白大夫说,你受伤的部位,有可能导致你再也没有机会当妈妈了……”
听到这句话,于冬梅呆立在那儿,李慧珠抓紧她的手安慰着:“冬梅,你听我说,白大夫……”
不巧这时工作人员跑来报告,毛主席要接见白求恩医疗队的各位,李慧珠只好站起身,她边整理军装边对于冬梅说着:“冬梅,你别多想,我回头再找你!”
李慧珠随工作人员匆匆离开,于冬梅依然呆立在那儿,也不知过了过久,天空飘起了雨,她才浑浑噩噩地骑上马。雨越下越大,于冬梅策马狂奔在回去的路上,泪水混合着雨水从脸上不停地淌下,她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李慧珠的那句话,像一个诅咒般挥之不去。
仿佛前一天的重演,只是少了几分不安,多了几分兴奋,东方海走进音乐系教室,呼唤着于冬梅的名字,又转身跑向排练场,从空无一人的排练场茫然地退出来,他抬头看着飘雨的天空。雨很快下大了,东方海冒着雨赶到音乐系宿舍时,于冬梅也刚回来没多久,她呆坐在**,头发上还滴着水。
“冬梅!冬梅!”
东方海一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外,于冬梅听到喊声蓦然一惊。
“冬梅睡了!”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我有急事找她!”
于冬梅看着镜子映出的自己的脸,因为东方海的到来,又淌满了泪水。
“好,我帮你看看。”
听到同学在外面的声音,于冬梅迅速躺到**,她用被子把头蒙住。
“东方,她真的睡了,你先回去吧。”
于冬梅蒙着被子压抑住声音痛哭起来,东方海失望地返身走进雨中,他带着一身水回到教师宿舍,关山忙拿来一条干毛巾。
“东方?你怎么淋了一身雨啊,快擦擦,小心感冒了。你去哪儿了?”
“我去找冬梅,她睡了,没见着。”东方海接过毛巾擦着头发。
“你这么急着找她,有什么事?”
“我嫂子让我给她送条项链。”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东方海从口袋里拿出珍珠项链。
“东方,你这个人,遇到感情的事怎么这么扭捏呢?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去找她表白。”
“是的,可是好奇怪,她说她睡了,不见我。”
关山一反常态,坐到东方海面前,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起来:“东方,我可跟你说,你得抓点紧了。你知不知道,延安男女性别比例严重失衡。”
“关山,合着你每天出去不是为了写生,而是去做人口普查了?”
东方海跟关山开玩笑,他却一脸严肃道:“我从抗大那边听到,找媳妇的标准已经一路放低了,现在只要求一是女的、二是大脚、三是识字就好。你听听,这说明什么?”
“可我听说,延安的女孩子们追求的是自由恋爱。”
“天真!虽然她们一脑门子妇女解放、独立平等,一些青年女性还拉起‘不嫁首长’的大旗,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最终还是只能以‘革命价值’为价值,以职位高低为高低,以嫁给长征老干部为荣。真正坚持‘平等’的,凤毛麟角。”关山不停地说着,倒了一杯热开水端给东方海。“丁玲说过,在延安,女同志的结婚永远使人注意,而不会使人满意的。若是嫁了工农干部,会受到知识分子干部的嘲讽,若嫁了知识分子,工农干部也有意见,这就是现状。”
“这么严重?我不信。”东方海被他说愣住了。
“你别不信啊,东方,像于冬梅这样,人长得漂亮,又是音乐系的台柱子,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可是提醒你了。”
东方海固执地摇了摇头道:“恋爱要‘革命的原则、不妨碍工作学习的原则、自愿的原则’,这是毛主席说的‘三不’原则,难道不算数?”
“你怎么这么书呆子气呀?那还有‘组织分配’呢,一个二十二岁、走过长征的女孩被安排给五十四岁的老干部,组织告诉她这是一项庄严神圣的革命任务,她爽快应答‘保证完成任务’,就打起背包走上夫人岗位。我再提醒你,前面死追于冬梅的那个团长,虽然被叶协理员给摁住了,可我听说那人可比石保国还轴,他要想占领的阵地就是拼了命也非得拿下,你啊,当心吧。”
被关山说得有些心虚,东方海嗫嚅着说:“他就一大老粗,女孩子的芳心又不是碉堡,靠炸的?”
“你以为你有文化,懂艺术,就稳操胜券是吧?我告诉你,女孩子最架不住硬汉还有一颗细腻的心,你顶多会对女孩子说生病要多喝热水,但人家石硬汉技高一筹,他会破冰捞鱼熬鱼汤,这样的铁血柔情哪个女孩能把持得住?丁小蝶嫁你还是嫁他,需要选吗?”
“也对啊。”东方海傻了。
“行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赶紧行动。”
关山展开被子躺下睡觉,东方海还愣怔在那儿发蒙。
这天,下了一夜的雨。夜雨淅沥中,有一对一夜无眠的人。于冬梅坐在被窝里,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着,东方海听着屋外的雨声,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第二天一大早,东方海急匆匆地走进音乐系教室,看见于冬梅正在整理教室,他一下子高兴起来。
“冬梅!我就知道每天都是你第一个到。你昨晚怎么睡那么早啊?来,我帮你一起。”
“你有事吗?”东方海顺手拿起扫把,帮着打扫,于冬梅边清扫边冷淡地背对着他。
东方海拿着扫把,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于冬梅后头,语无伦次说了一堆话:“我昨天去我哥家吃饭了,我嫂子从重庆调到延安来工作了。对了,我小侄女叫点点,她可聪明了,一下就猜到了我是谁。你知道吗,她提了一堆要求,还让我吃辣椒,我可是出了大洋相。对,我嫂子是湖南人,人可好了,下次我带你去见她。还有,嫂子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东方海从口袋里拿出项链,想给于冬梅。于冬梅却又是一个转身,把后背对着他。“让开,别挡着我!”
东方海伸出的手僵在那,停了半晌,他对着眼前的背影怯怯地问道:“冬梅,你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对不起,叶协理员找我还有事。”于冬梅夺路而去。
东方海呆立在原地,叶作舟和于冬梅擦肩而过,走了进来。她回头看看于冬梅,又望望东方海,一脸不解:“这一大早,你俩唱的是哪一出啊?”
“她不是说你找她有事吗?”
东方海一脸茫然,叶作舟更是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找她了?不对啊,昨天她还喜滋滋地说你们俩好了,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没有啊,我昨天晚上去找她,但是她睡了,没见着。我嫂子让我送的项链都没送出去。她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叶作舟想了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你就不懂了,女孩子家都矜持,总不能你一开口就欢天喜地应承了,对吧,这是考验你有没有诚意,你得多追几回,变着花样追!”
“叶大姐,你好像很有经验。”听叶作舟这么一说,东方海稍微放下心来,他打趣着。
“我能有什么经验,面对你们这些满脑子长心眼的小怪物,我不得恶补点理论嘛。”叶作舟摇头笑了起来。
“明白了,好像有点儿道理,我试试。”
说干就干,东方海看音乐系学生刚进行完军事训练,追着到了小树林边,在山坡上摘下几枝野花,拦住众人,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把花献给了于冬梅。
“愿所有的美好如约而至。”
“东方老师,请注意影响。”见同学起哄,于冬梅尴尬地退了一小步。
“于冬梅同学,我在组织的支持下,本着‘革命的原则、不妨碍工作学习的原则、自愿的原则’追求我的爱情,不会造成任何坏影响。”
见东方海强行拦住想转身走的于冬梅,同学们笑得更欢了。
“对呀,这‘三不’原则可是毛主席说的,冬梅,你难道连毛主席的话都不听了吗?”
“有什么事,我们到那边说。”
于冬梅急急忙忙走到旁边的小树林,东方海跟在后面,同学们笑着喊加油,东方海也笑着回头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着。两人走到树林另一边,于冬梅突然停步,东方海差点儿撞到她,忙后退两步。
“东方老师,我请你不要这样胡搅蛮缠。”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冬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像变了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于冬梅背对着他,不吭声。
“冬梅,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理我?”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东方海没有退却,他诚恳地说道:“冬梅,这些我都知道,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们共同进步!”
“不,顾家难顾国,顾卿难顾党,沉溺于卿卿我我就不能全心全意扑在革命上。”
“冬梅,你这是什么歪理啊?你被禁欲主义洗脑了吗?”听着这番话,东方海哭笑不得。见于冬梅不再言语,东方海忽然蹿到她面前,单腿跪地。“冬梅,嫁给我!”
于冬梅也愣住了,说不清是喜是悲,她呆立半晌,一字一顿地拒绝:“不,我不愿意!”
“冬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心口不一?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不会是担心我放不下小蝶吧?我对她和对你从来不一样,我对你是真心的!”东方海跪在地上不起来。于冬梅感受着心中撕裂般的疼痛,她咬了咬牙道:“东方海,你不要自以为是,心里有你就一定要跟你过一辈子吗?丁小蝶心里也有你,她还不是嫁给了别人?东方海,我们不是一路人!”
于冬梅掩面冲走,东方海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这一幕恰好被走在半路的柳二妮看到,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跑到于镇山一行人租下来练习斗鼓的院子中。于镇山正带着几个于家班的人在敲敲打打,一边练着,一边为决赛时人手不够的事发愁。柳二妮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一看还有别人,向于镇山直招手。
“镇山哥,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二妮,哥正忙着呢,还有啥事比咱参加八路军更大的事,回头说,啊。”
“真是急事!是冬梅姐的事!”
“什么?冬梅出什么事了?快说!”于镇山立马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刚才看到,上海哥哥在小树林跪在地上,冬梅姐也在。上海哥哥向冬梅姐求婚,跪地上求。”
“真的?这大喜事啊!二妮,这事是天大的事,咱们得赶紧准备起来。”
于镇山精神一振,柳二妮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二妮,你说话能不大喘气吗?你别急,好好说给哥听。”
柳二妮镇静了一下,终于连贯地说了出来:“上海哥哥向冬梅姐求婚,可不知为啥,冬梅姐不干,一口给回了,最后呢,冬梅姐哭着跑了。”
“这可真是大事!”于镇山大吃一惊,他拉上柳二妮,两个人立刻赶到鲁艺排练场。于冬梅穿着戏服一个人在练功,她甩着长长的水袖,疯狂地旋转着,旋转着,终于摔倒在地,伏在地上痛哭。
“妹子!”于镇山大叫一声跑了过去,扶起满脸是泪的于冬梅,心痛不已。“妹子,妹子,出啥事了,跟哥说,啊!你别哭啊,有哥在呢,别哭别哭,你把哥的心都哭碎了……”
“哥,没事,我就是太入戏了。”
于冬梅掩饰地低头擦着泪,柳二妮却着急地问道:“冬梅姐,上海哥哥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妹子,你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吗?咋了?是不是东方那小子又犯浑了?你告诉哥,哥帮你做主!”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们都走,让我安静一会儿!”于冬梅生气地看着两人。
着急的于镇山和柳二妮只好又跑到音乐系外面喊东方海,叶作舟闻声出来,三人都不知道东方海和于冬梅之间发生了什么。听到东方海求婚被拒绝,叶作舟也大吃一惊。于镇山知道自家妹妹最听这个大姐的话,求她去劝劝,叶作舟立刻找到排练场,竟也史无前例地被于冬梅的顶撞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让于冬梅休两天假,先跟着于镇山回于家班待一阵子再说。
东方海察觉到异样,跑到叶作舟办公室来,询问于冬梅先前的行踪,得知她态度开始发生变化正是在见过李慧珠医生后,他匆匆转身离开,找到了白求恩医疗队的住处,在院子里踱步等候。
“东方老师!我们又见面了。”李慧珠看到东方海,热情地伸出手,东方海忙握住她的手。
“李大夫,你好!你们是刚从毛主席那里回来吧?”
“是啊,毛主席号召我们要向白求恩大夫学习,像他那样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东方海喃喃地重复着:“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毛主席说得真好!”
“嗯!东方,你找我有事吗?”
东方海犹豫了一下,仍是开口问道:“我想问问,冬梅这两天情绪很反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这正是我担心的,这可怎么办才好?”李慧珠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看着一脸焦急的东方海。“东方,冬梅在养伤的时候时常提到你,看得出来你在她心中有很重要的位置,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向她求婚,被她拒绝了。”
李慧珠严肃地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东方,冬梅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怎么选择你自己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