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装仪式在区委大礼堂举行,异常隆重,可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这天,正好是我十七岁生日。

穿上绿军装戴上绿军帽,我敢肯定,在本区十二名小兵中,我最英姿勃发,最吸引人的眼球,当然,是最吸引众多前来参加授装仪式的女学生的眼球。不过,我表现得特别淡定,几乎不去迎合那些女生的目光,两眼平视前方地跟随学校领队文革走出区委大门。我想,我已然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已然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非同凡人。也就是说,今非昔比,我不能做西晋的潘安和《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色眯眯地沾花惹草,弄得周围不得安宁,也弄得自己精疲力竭,甚至像西晋的卫玠,活活被人挤死。我他妈浪子回头了,立地成佛了,是正直的革命军人了。

更让我兴奋的是,在区委大门口,汪敬组织的几十名美女腰鼓队静候着我和一同参军的盛跃进,当我们一拨参加仪式的人跨出大门,便腰鼓齐鸣,袅娜地引领我们向学校挺进。这是一道亮丽而雄浑的风景,是其它学校无可比拟的。

对于我来讲,此情此景,实属柳暗花明。

我们学校在接兵部队首长规定的最后期限的那天下午,公布了最后一榜,我名列第一,盛跃进随后。

据讲,那天一早,郎向华突然从医院回到学校,紧急召开了党支部扩大会议。

郎向华说:“征兵一事,风风雨雨,纷争不绝,弄得我们自己丢失了名额。这事,在全区教育系统,乃至全市教育系统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与会人员鸦雀无声,都拿目光投向校长。

曾经与接兵部队首长搞得剑拔弩张的校长尴尬地垂下了头。一直以来,他仰望着区教育局长的位子,因此,他力主那分管教育的崔副区长的儿子崔旭东当兵。另外,他不敢得罪接管我们学校、给我们学校注入巨大财富的大西洋焊条厂,确切地讲,是不敢得罪那盛厂长,所以,他还力主盛厂长的儿子盛跃进当兵。这样,我自然被取消资格。然而,接兵部队的首长不干了。人家说,不定黄山,你们学校的名额作废。军人,一向说话作数。这样,就造成了丢失名额的恶果。

郎向华说:“昨天,我跑了区委,跑了区教育局,还跑了此次来我市招兵的临时接待站,最后,达成协议,恢复我们学校的名额。”

与会人员即刻鼓掌欢呼,惊讶中的校长也将巴巴掌拍得山响。

郎向华说:“这个协议的核心是:批准黄山同学、盛跃进同学入伍。”

会议室再次爆发出掌声,校长也心悦诚服地又将巴巴掌拍得山响。

尘埃落定,我名列榜首。

毛主席说得多好:“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来的文明史。”哈哈,我他妈胜利了!

回到学校已近中午。然而,操场上坐满了师生,沐浴着暖阳,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归来。当腰鼓队以及我们步进操场时,全场起立,掌声雷鸣,一片欢呼的海洋。

我和盛跃进被拥到了土台上,坐在了一男一女两个接兵部队首长中间,再延续两边,是书记校长以及何诗全、文革。

我这才发现,坐盛跃进旁边的男首长,五官长得很正确,像电影演员王心刚,而坐我旁边的女首长特别漂亮,像我父亲钱包里的卢美洁。对这两个人,我心里激烈地涌起一股亲切感。

迎送大会正式开始。

一如保温桶的文革站在前台,一脸兴奋,身子螺旋式地一上一下,高亢地宣布由接兵部队的首长和学校领导为参军入伍的我和盛跃进佩戴大红花、赠送纪念品。

我和盛跃进被推到了前台,接受红花和纪念品。“卢美洁”给我在胸前挂上了一朵硕大的绸纹纸红花,寓意祝贺地伸手与我一握。我感到,她一手的细腻而润滑。

接下来,文革宣布请接兵部队首长致欢迎词。

“王心刚”健步跨到前台,向台下师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过后慷慨激昂地用纯正的普通话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主题是感谢学校对我和盛跃进的培养,欢迎我和盛跃进投入到革命的大熔炉中。他的声音很亮,像打雷前的闪光。

再接下来,文革宣布请学校党支部书记郎向华至欢送词。

郎向华捋捋额前珍贵的几根散发,走到台前,照着稿子致词。他的声音不大,却也抑扬顿挫,一大段一大段的排比,寄予我和盛跃进殷切的希望。

对这个矮小的人,我心里的感受极其复杂。他在沈丽娟面前的所作所为,是我唾弃的。然而,他在征兵工作处于纷争激烈甚至一团混乱的时候躲避了,借病猫在医院里,却又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坚持了正义,不能不说是睿智中不乏正直。

由郎向华,我想到了沈丽娟。我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一个个方阵,却怎么也没有见到沈丽娟的身影。我想,她躲哪去了呢?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对我那晚拥抱她摩挲她的臀部的行为不齿?这时候,我多想看到她也在欢送的人群中呀。她是应该在的,因为,她爱我,就如母亲爱儿子,姐姐爱弟弟。

其实,此时此刻,台下的人我一个也看不清楚,包括凌伯英,包括汪敬,也包括米冰妮和我们班的同学。因为,我正心潮澎湃,热泪盈眶,看不清一切。

迎送大会结束,我、盛跃进以及接兵部队首长同全校教职员工合影留念,再分别与本班师生合影留念。过后,两位首长谢绝学校的宴请,要风尘仆仆赶去其它学校参加迎送大会。

在告别时,“王心刚”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们终于争取到你了!”

而“卢美洁”则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笑靥如花,轻轻说:“欢迎你,新战友!”

二人消失在学校坡底,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像是与他们永别似的。

我想,“王心刚”多亲切!要不是他锲而不舍地盯住我,与我们校长抗争,我哪会有这一身绿军装?

我想,“卢美洁”多美好!她那好看的女式军装,肯定裹着一尊无暇的玉体,一对美丽的小白兔吧?

当螺陀、风车车等簇拥着我回到家里,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想起我父亲去省城开会前叮嘱我请朋友去“三八”餐厅操一顿。

我走进厨房,对正在忙活着午饭的我母亲喊了一声:“妈。”

我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脸新奇,过后,眼里滚出两滴泪珠。

我又喊了一声:“妈。”

我母亲拿颤抖的手抚摸摸我的领章、帽徽,眼里滚出两滴泪珠,哽咽道:“我儿好帅!”

我说:“有几个同学来了,我想带他们去操‘三八’餐厅。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母亲慈祥地一笑,点点头道:“去吧,这生日应该过得有意义。不过,别喝醉,你已经是解放军了。”

我奔出外屋,跟螺陀他们宣布今天中午操“三八”餐厅。并让他们先去槽门口等着我。

大家欢呼着涌出屋子。

我便一头扎进相隔几间屋的何麻雀家。

何麻雀、刘老幺正在桌旁就着一盘凉拌豆腐干和一碟花生米对饮烧酒。二人见了一身戎装的我,先是一愣,过后笑眯了眼。

我说:“笑个锤子呀?走,去大安喝酒!今天是老子的生日。”

二人扔了筷子,腾起,屁颠颠跟着我跨出屋,往坡底奔去。

跑过四座房时,我说:“你们在槽门口等我。”

二人迷惑地看我一眼,继续往坡底走。

我跑到了苏珊娜家,一家三口正在桌旁吃面条。见了我,苏珊娜衔着数根面条的嘴不动了,跟下巴缀了一把黄胡子一样,双眼发愣。

米冰妮说:“妈,这是小胖哥呀。”

米伊凡附和:“对,是解放军小胖哥哥。”

苏珊娜忙吐掉面条,拿桃红色的丝绸手绢揩揩嘴,起身将我拥到怀里,轻轻说:“我们小胖出息了!”

我说:“苏嬢嬢,我想请二妹去大安‘三八’餐厅吃饭。我今天满十七岁。”

苏珊娜“哦哦”两声,忙折身去里间屋子,拿出一叠钞票递给我,满脸欢喜道:“拿去付饭钱。也算苏嬢嬢欢送你。”

我笑眯眯推开钞票,“我有钱。”拉上米冰妮跑出屋。

坡道上,米冰妮说:“我妈好喜欢你,还抱你!”

我想说,岂止抱我,还让我看过光身子呢!可我没敢说,只是咯咯笑。

在槽门口集合后,一帮少男少女欢呼雀跃地向大安街挺进,嘴里叽叽喳喳唱着:“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加入游击队......”

米冰妮死死地抓住我的手,生怕被甩掉似的。何麻雀、刘老幺边走边乜着我们,一脸羡慕,一脸嫉妒。

我甩开米冰妮的手,说:“不能牵,大街市上的。再说,我已经是解放军了,影响不好。”

米冰妮嘻嘻笑,却边走边往我身上靠。

涌进“三八”餐厅,大家坐定,刚好一打,十二个人。我叫过服务员,几乎点了店子里所有的菜,还要了两瓶“泸州大曲”。

何麻雀说:“这顿饭,我请客。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老幺一拍胸口,“黄山也是我的哥们儿,我出一半!”

我掏出一包从我父亲那里偷来的“金沙江”,开了封,一一散给大家。一直以来,我父亲总是将整条整条的烟放在蚊帐顶上,以便防潮,不扯湿气。我呢,总是撕开封条,在每一包里抽出一支,再复原沾上,这样,粗枝大叶的他就无法发现了。这次,我在整条烟中偷来两包。我想,我已然是解放军了,他断不会计较的。

我吸了一大口烟,说:“今天算我的。我的生日,又当兵了,该我请大家。听着,哪个也别跟我争。”

大家笑呵呵点头。

酒菜上齐,我端上盛满“头曲”的陶瓷酒杯站起,说:“就要分别了,来,我们喝一杯友谊酒。我多舍不得大家呀!”含着泪,一仰脖子干尽杯中酒。

大家也唰地站起,扬扬杯子,一干而尽。

接下来,大家欢天喜地地大口吃菜,大口喝酒,呼儿那个咳哟。而今天我是中心,哥们都冲我敬酒。很快,两只酒瓶见底,我也有些恍恍惚惚了。

坐旁边的米冰妮抓住我的手,怯怯地说:“不喝了,要醉呢!解放军醉了,有损光辉形象。”

我侧过身,刚欲冲服务员招手,却看见了那边角落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黄泽如与曾艳梅,二人相对而坐,正喜笑颜开、窃窃私语地碰着酒杯。一股无名火顿起,我大声吼道:“服务员,再来一瓶酒!”

服务员端来酒,我给每人满上一杯,提起酒瓶,拿上自己的杯子,有些飘拂地向那角落走去。

黄泽如和曾艳梅依然在窃窃私语,两人的手还握在了一起。

曾艳梅美丽的脸上有两道泪光闪,“泽如,谢谢你答应娶我!”

黄泽如说:“谢谢你同意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曾艳梅哽咽道:“我......好幸福!”

我一下将酒瓶杵在桌子上,“谢谢你们两个想结婚!”

二人一愣,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蓦然,二人齐惊呼:“阿尔巴尼亚!”

我往黄泽如、曾艳梅的空杯里倒满酒,说:“我敬两个长辈一杯。”

黄泽如、曾艳梅即刻端着杯子站起,笑呵呵举向我。

曾艳梅说:“好高兴,阿尔巴尼亚当解放军了!”

黄泽如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从小看大,我就觉得你会成材。”

我说:“喝酒!”冷笑着将杯里的酒一干而尽。

黄泽如也一口干了杯中酒。曾艳梅尽管一脸难受的表情,也断断续续喝下了那满杯酒。

我把黄泽如拍到一边,小声说:“黄叔,要好好待曾嬢嬢,别有其它邪念,特别是......对我妈。你以后再摩挲我妈,我从部队提枪回来毙了你!”

黄泽如一脸涨红,是窘迫的红,嚅嚅道:“阿尔巴尼亚,我对你妈,是敬爱......”

我打断他:“少说废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看在你从小对我好的份上,我既往不咎。答应我,以后别有其它邪念,行不?”

黄泽如尴尬地点点头。

我说:“走,我们再喝一杯酒,一杯男人的酒。”

我和黄泽如回到桌旁。

曾艳梅笑笑地问:“大男人的,嘀嘀咕咕个啥?!”

黄泽如说:“阿尔巴尼亚要我对你好。嘿嘿。”

我给黄泽如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把杯子满上,与他心照不宣地扬扬杯,一口干尽。

曾艳梅说:“泽如,走,我们去给阿尔巴尼亚买纪念品。阿尔巴尼亚,晚上我们去你家。”拉上黄泽如跨向那边柜台。

我头重脚轻地回到哥们姐们中。

长颈鹿夺过我手上的酒瓶和酒杯,“班长,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大家附和地吆喝。

我便坐在一旁看着哥们热火朝天打酒仗,不时吃一口米冰妮夹来的菜。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我和这一群狐朋狗友的关系,很有些恋恋不舍,鼻子发酸。这时候,我还想到了有些“后事”要办,以谢自己的罪过。我们这帮人啊,都是他妈的混蛋王八蛋!

米冰妮摇摇我的胳膊,“快吃菜呀,喝了那么多酒。”

有一股酸水直往喉头冒。我顿感,要呕吐了。我忙站起身说:“你们接着喝,我上上厕所,尿胀了。”偏偏倒倒走向那边通道。

米冰妮飞快赶来,扶着我的胳膊。

我说:“吃你的,我自己去。”

米冰妮执拗地拽着我,“你醉了!”

通道依然幽长,很是昏暗。拐过一道弯,我们走到了男厕所门前。我推开门跨进,米冰妮跟上。

我说:“这是男厕所,我要屙尿。”

米冰妮咯咯笑,“我不看,扶着你。”

一阵酸水狂涌,我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茅坑里“哇哇”地喷吐不止。

米冰妮一手搀扶着我的胳膊,一手拍打我的背,喃喃道:“吐吧,吐过就好了。”

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后,我浑身无力,喘着粗气说:“二妹,你出去吧,我真的要屙尿了。”

米冰妮又是咯咯笑,“我一出去,你就会栽进茅坑。”

我说:“你不能看解放军屙尿!”欲推开她,却手上无力,且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墙壁上。

米冰妮将我的身子扶正,“你是解放军不错,但你还是我的小胖哥。来,我帮你。”脸涨红地解开我裆前的纽扣,探手掏出我里面的雀雀。

我欲挣扎无力,身子摇晃不止,只得任随米冰妮手把雀雀。说来也奇怪,那雀雀竟很听米冰妮口哨的指引,唰唰欢叫,畅吐一气。

过后,米冰妮将我的雀雀藏进雀巢,扣好我裆前的扣子,扶我跨出厕所。她说:“去洗一个冷水脸,你就完全清醒了。”

在通道尽头石缸前,米冰妮舀了一瓢冷水,用手一下一下地给我洗脸、抹嘴筒。渐渐,我真的清醒了。

我说:“他妈的,差点把解放军醉倒!嘿嘿。”

米冰妮嘻嘻一笑,“你就是钢铁长城,也会被酒催倒。”

我说:“二妹,你好坏,刚才,弄解放军的雀雀。哈哈!”

米冰妮的脸红得像鸡冠,双手一个劲擂我的胸膛。

我说:“解放军要报复!”冷不防在米冰妮裆下捞了一把,折身跑向通道出口。

米冰妮在我后面咯咯笑地追逐。

回到桌前,哥们已吃得杯盘狼藉,酒瓶全空。

米冰妮说:“《红楼梦》里讲,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回吧。”

我走到柜台前,对里面的女收银员说:“算账。”

女收银员笑笑,“解放军同志,你们的账,先前那个男的结了。他说是你黄叔叔。”

我愣了一下,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流。

跨出“三八”餐厅,我向一脸鸡冠红的螺陀他们宣布孔雀东南飞,又对何麻雀、刘老幺说:“走,我们去办点事。”

何麻雀、刘老幺不解地看看我,又点点头。

米冰妮说:“我也要去。”

我们穿一条近道,直奔马冲口二医院。

在住院部内科一间病房里,我们看到了依然躺在病**的奄奄一息却难以永垂的杨松柏,他的儿子杨老大守候在床边。

打量了好久,杨老大才认出我来,忙招呼我们坐。

我说:“杨大哥,我要走了,来看看杨伯伯。”

杨老大满脸激动,“小胖,你们想得到啊!快坐,我给你们倒水。”忙着打开床头柜的门,拿出几个搪瓷杯。

我悄悄地跟何麻雀、刘老幺耳语:“我们作的孽呀,把老头子弄得这样要死不活的。”

何麻雀、刘老幺似乎这才醒悟我为啥带他们来这里,脸上升起些许愧疚。

米冰妮是不明白我们的。她只知道,与我在一起,是一件高兴的事。

杨老大倒好水,示意我们喝。然后,他弓身附在杨松柏耳边说:“爸,小胖他们看你来了!”

杨松柏艰难地睁开浮肿的双眼,扫视我们一圈,特别盯着我,嘴里“喔喔”叫。

杨老大拿耳朵贴近,听了听杨松柏的嘀咕,说:“那解放军是小胖。小胖当兵了!”

杨松柏又“喔喔”叫,两行浑浊的泪沿眼角淌下。

杨老大又听听杨松柏的嘀咕,直起身子对我说:“小胖,我爸夸你,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别生他的气,就一副长者的腔调。嘿嘿。”

我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元的钞票,轻轻地走过去,塞在杨松柏的枕头下,然后,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扭头跑出了病房。

在医院大门口,何麻雀、刘老幺和米冰妮追上了我。

何麻雀说:“我和老幺都给了杨伯伯二十元。”

我苦笑道:“这些,都不足以赎我们的罪过!”

何麻雀、刘老幺默默点头。米冰妮如坠烟海地看着我们。

我说:“走,买些钱纸、香烛,给江三叔扫墓。”

何麻雀、刘老幺心领神会地点头赞同。

米冰妮问:“要不要叫上芙蓉姐姐?”

刘老幺忙说:“要叫!我去蔬菜公司找她。”

何麻雀瞪刘老幺一眼,“提起江芙蓉你就心慌!来不及了,就我们几个去。”

刘老幺被泼了一瓢冷水,悻悻地耷拉下脑袋。

何麻雀掏钱买了许多钱纸和香烛,我们马不停蹄地奔向一对山。

江三叔的坟依然躺在那岩壁下,孤寂而又冷清。花圈与手签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满坟的杂草、落叶。并且,那坟茔明显矮了很多,小了很多,像江三叔生前瘦弱的身子。

在撒钱纸、插香烛的时候,我叫何麻雀、刘老幺留一些。二人迷惑地看看我。我诡秘地笑笑。

点燃香烛,我们肃立一排。米冰妮说:“江三叔,小胖哥参加解放军了,我们来看你了。你安息吧!”

我们默默地给江三叔三鞠躬。

过后,我们从地上拾起那些钱纸、香烛,慢慢离开。我不时要回目看一眼那座孤坟,心里很不是滋味。尽管,江三叔的暴毙,好像是冥冥中注定了的,但我却有着不可推卸的间接的责任。这也是我要来为他上坟的原由。

走到黄葛树下,我蹲下,默默地将钱纸搭起一个塔形,再插上一组香烛。

刘老幺问:“小胖,你有病啊?!人家扫墓,你扫树。嘿嘿。”

我说:“这棵树下,是我们三个从小常常呆的地方。如今,你们两个当知青去了,我呢,也要走了。就是说,我们的童年和少年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应该祭奠一下我们的过去,混蛋王八蛋的过去。”

米冰妮咯咯笑,“小胖哥你真好玩儿,跟过去哀悼。我还在这树下玩过呢!”

何麻雀说:“小胖说得对,是应该与我们罪孽深重的昨天永别了。来,我们烧香吧!”

一切都点燃了。钱纸的火苗轰轰上窜,香烟袅袅,烛光幽幽。

我不由移目俯瞰山下。

夕照里,我们那五排平房犹如一个个集装箱,梯田式地静卧在那里,泛着杏红的光,显得静谧而安详。我想,一切皆一去不复返了,我儿时那些美好的梦,连同我无数的罪过。我开始泪眼朦胧。

米冰妮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小胖哥,你哭了?我们回家吧,啊?今晚,有很多人要上你们家祝贺呢!”

我抬手抹了一把泪,看看袅袅的香烟和幽幽的烛光,悄悄离开,却一步一回头。何麻雀、刘老幺同我一样。

下到半坡,我回头望一眼山坳那棵苍老的黄葛树,心里叨念,永别了,我的一对山,我的黄葛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