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宏伟计划,即“周游列国”。

我的所谓“周游列国”,其实就是到周边走走。我想去婆城看看我二舅、二舅娘,让他们亲热地搂着我不肯放开。我想去郊区知青农场看看死党何麻雀、刘老幺,日骂他们给我留下了孤独。我想去化工厂看看美人瓜子脸、椭圆脸,让她们也拿丰胸摩擦我的胳膊。我还想带上米冰妮、江芙蓉去几十里外的青龙湖游泳,让她们在浩淼的水波中展露迷人的三围。等等这些构想,都是因了我暂时拥有我父亲的坐骑“凤凰”,还有我身上揣着的一百大元人民币。“凤凰”与人民币,能带我翱翔,给我无限的空间。

然而,我的宏伟计划尚未实施,悲痛突然袭来。

这天是九月九日,好像是星期四。下午没课,我驾驶着“凤凰”带上螺陀直奔市区人民电影院,看《长征组歌》。我原计划是,看完电影,我们去教门馆吃水煮牛肉,让他狗日的打一回牙祭。他家实在太穷,一月难吃一回肉。还有,他是我的副手,一直以来屁颠屁颠跟着我,我得犒劳犒劳他,也叫收买人心。

在飞下一个长坡的时候,坐在后面衣架上的螺陀喃喃:“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说,今天下午四点钟有重要广播。会是啥重要事情呢?”

我说:“你个臭螺陀瞎操心!难道会增补你为中央候补委员不成?抓紧,看摔死你龟儿的!”

螺陀嘿嘿笑地攥紧我的衣角。

电影是四点半开演,我们提前四十分钟赶到电影院。在寄存处停放了自行车,我和螺陀钻进了等待入场的人群。

这时,电影院门前的高音喇叭里发布通知,四点钟有重要广播。

我们挤到了台阶前,占领了能放下两个屁股的一方梯部,静候着“重要广播”。

整四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

天哪,毛主席与世长辞!

我和螺陀懵了。所有的人都懵了。紧接着,悲恸的哭号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个人昏厥在人丛里。

一遍又一遍的哀乐声中,我和螺陀一动没动,泪水洗面。螺陀满脸的土痔子在颤抖,双手不住地抓扯胸襟,将原本就腐朽的白汗衫撕扯得千疮百孔。

天渐渐黯淡下来。人们渐渐散去,带着悲泣,迈着铅沉的脚步。

电影不会演了,没人去退票。华北食堂不能去了,我们不感到饿。毛主席没了,天要塌下来了,谁还顾得上这些?

突地,螺陀一声嘶吼:“日你先人!”腾起冲向前面的街道。

一男一女手挽手,边吃着冰糕边从下街走来。那女子一脸娇柔,显得小鸟依人的。

螺陀疯狂地奔近那对男女,伸手夺下他们手上的冰糕摔在地上,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拳击在那男子的鼻梁上。那男子踉跄地后退两步,鼻孔里涌出鲜血。那女子尖叫起来,声音划破黯淡的天空。

我忙起身奔将过去。

那男子抹了一把鼻血,如雄狮嘶叫一声,挥起拳头冲向螺陀。螺陀抽出腰间的帆布皮带,在空中挥舞,虎视眈眈地迎着那男子。那男子看着那飞速旋转的用铝铸制的五星皮带扣,望而却步了。

我按下螺陀挥舞皮带的手,盯着那男子说:“毛主席去世了,你们还潇洒地在大街上吃冰糕,啥感情?!”

那对男女一个激灵,一脸愧色地仓皇逃离。

我一拍螺陀的肩膀说:“夏明辉,好样的,嫉恶如仇!”

螺陀面无表情地穿上皮带。

我们在寄存处领取了自行车,推着步行回家。我们没心情骑车,耷拉着头,一路无言。

天黑时,我与螺陀在大安神仙岛岔道口分手。我这才发现,他脚上那双破布鞋不知啥时候没了,赤着双脚。肯定是冲上去夺那一男一女的冰糕时跑脱的。我从裤兜里掏出我父亲给的那叠十元钞票,数五张递给螺陀。

螺陀呆呆地看着我,“啥意思?!”

我说:“拿去买件衬衣买双鞋子。剩下的钱,平时买点东西吃。你缺乏营养,严重贫血,脸色跟女人来了月经一样。”

螺陀瘪瘪嘴,“毛主席不在了,买衣裳买鞋子补营养补血还有啥意思?”

我说:“我们应该化悲痛为力量。你要振作起来,好好协助我,把班上的工作搞好。”强行将钱塞进他的裤兜,推着自行车走了。

我不知道螺陀走与没走,流泪没流泪。我在快步走,眼睛水唰唰流。

回到家,我见我母亲在昏暗的白炽灯下,边流泪边裁纸做花,写字台上已堆积起无数的小白花。我小妹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我母亲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摇摇头,“不饿。”

我母亲说:“杨妈找过你。”

我一瞥嘴,“杨大屁股找我做啥?不理她!”

我母亲说:“别没礼貌!不说人家是组代表,就是长辈,你也应该尊敬人家。你到她家去一趟。这种时候,组里肯定有事。”

我极不情愿地跨出家门。

杨大屁股的家在五座房。我气急败坏地往坡下冲,坑洼不平的坡道多次险些将我绊倒。

在快要下完坡时,我撞上了一个人,将其撞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我勾腰一看,是石匠罗五爷。我忙将他拉起,定住他摇晃的身子,再勾腰拣起沟里的工具箱。

罗五爷满嘴酒气,“你,你是哪个?!撞,撞鬼了呀?!”

我说:“五爷,我没有撞鬼,撞的是你。我是小胖。”

罗五爷摇晃着身子掏出打火机打燃火,在我脸前晃了晃。“嘿嘿,还,还硬是你个狗,狗日的。”

我说:“五爷,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喝酒,还喝得醉醺醺的!”

罗五爷打了一个酒嗝,“下力人不,不喝酒,有铲,铲的力气呀?今天老子在山上打,打了一天的石头,只喝了一,一斤酒。”

我说:“你今天一滴酒也不该喝。毛主席去世了。”

罗五爷“喔”了一声,又打燃打火机,在我脸前晃来晃去,说:“你个狗日的反,反动!你咋能说毛主席死,死了?!”

我拂开他拿打火机的手,“下午广播里播了,现在还在播。”

罗五爷“啊”了一声,跌坐地上。

我如躲瘟神似的,落荒而逃。

杨大屁股家里已坐满了人,其中还有苏珊娜、倪麻子、饶四嬢。

脑溢血后遗症的杨松柏躺在屋角的一张**,捧着一张毛主席像,老泪纵横,五官完全变形。

苏珊娜见我进屋,忙将我拉到杨大屁股面前。

杨大屁股满脸泪痕,有气无力地说:“小胖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统计了一下,全院子的人做青纱、扎相框,需要三十来丈布匹。现在很多布店的青布缺货了。我们通过倪老师走后门,在他爱人吴三姐上班的那家布店搞到了三十丈布匹。那布店在界牌的乡场上,二十几里远,现在也没班车了。”

我皱起眉头,“你绕了半天我没听懂是啥意思。”

苏珊娜说:“组代表的意思是,你与倪老师一道,去界牌买回布匹。目前,只有你家有自行车。”

我乜了一眼旁边的倪麻子。

倪麻子看也不看我,“为了毛主席,我们应该做点事。”

我无声地扭头离开了杨大屁股的家。

在坡道上,我看见罗五爷坐在沟边呜呜地哭,跟个小孩似的。

我蹲到他旁边,“五爷,你咋了?”

罗五爷说:“你没看见老子在哭吗?!我从早到晚在山上打石头,也不晓得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呜呜呜......”酒意全无。

我背上工具箱,扶起罗五爷,安慰道:“五爷,我们都难过。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回家吧。”

罗五爷的家也在一座房。我背着沉重的工具箱挽着沉重的他,顺陡坡蹒跚攀沿。他边哭边打着熏人的酒嗝,弄得我打干呕。

到了一座房当头,罗五爷不哭不打酒嗝了,接过工具箱,从里面翻出一个胀鼓鼓的布口袋,像长颈鹿似的伸着脖子看了看一排关闭的房门,冷不防塞进我裤兜里。

我如坠烟海,“啥东西?”

罗五爷压着嗓子说:“钱。七十三元,我省吃俭用存的。你帮我悄悄拿给你饶四嬢。男人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拖儿带母,恼火!”

我“哦”了一声。

罗五爷说:“这事,你哪个也别讲。”迈开步子走向那边当头他的家,身子一点也不摇晃了。

我回家告诉了我母亲杨大屁股的旨意,便匆匆忙忙给“凤凰”安装上了自磨电车灯,匆匆忙忙将车推到了坡下槽门口。

倪麻子已呆立在那里,跟个幽灵似的。

我说:“走吧。农村路肯定难球走,抖着你,不关我的事。”

倪麻子笑笑。

我带着倪麻子向界牌挺进。

很快驶上了泥碎石路。乡村的道路坡多且陡峭。上坡我们推车,下坡我们如飞燕。不过,后面的倪麻子被抖得直呻唤。我想,这下,他狗日的那**会更加严重了。禁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就在我咯咯笑个不止的时候,车轮辗着了一粒较大的石子,车身腾起,改变方向地飚到了路边,我栽到了沟里。

这是一条引水渠,干涸无水,只有腥臭的淤泥。

我翻身爬上马路,浑身上下摸摸,没有一处疼痛。摸摸裤兜,那胀鼓鼓的布口袋还在。看那“凤凰”,尚躺在路边,车灯依然亮着,前轮在空转。再放眼寻找倪麻子,不见踪影。我心里想,狗日的莫不是遁土了?

我喊:“倪麻子!倪典生!”

“在这里。”从后面传来倪麻子的声音。

我扭头看去。十几步远,倪麻子一手捂住屁股,一跛一跛地走来。我恍然大悟,老远就把倪麻子抖掉了,我却毫无感觉。我想,这下,倪麻子该恼羞成怒了。

走近后,倪麻子问:“小胖,你没事吧?”

这让我感到意外。这个生性怪僻、自私到了骨髓的麻子,今天怎么关心起别人来了?

我呐呐道:“我不是故意的。”

倪麻子说:“谁说你是故意的了?倒让我担心,你被摔伤了,你的自行车被摔坏了。”上前扶起自行车,仔细查看。

我心里有了些感动,说:“倪六哥,我敢肯定,自行车完好无损。”站起,上前接过“凤凰”。

倪麻子嘴里喃喃:“夜路难行,得注意安全呢!”

我们继续赶路。我安静了许多,车也骑得轻快了许多。觉得没多久,我们便到了界牌。

这里是一个尿包场,路灯稀疏,两旁只十多间店铺,且均关门闭户。我想,这里的人难道不悼念伟大领袖毛主席?

倪麻子领我走到中间一家倾斜的店面前,叩响了倾斜的店门。

开门的正是牛高马大的吴三姐。她一身缟素,左臂上佩戴着青纱,两只眼睛红肿,显然是为毛主席哭过了。

倪麻子说:“愣着干啥?还不让我们进去!”

吴三姐“哦”了一声,将门完全拉开,示意我们进去。

这是一个只有十多个平方的布店,货架上的布匹寥寥无几。我举目一看,没有我们要的青布。

倪麻子问:“我们要的布,准备好了吗?”

吴三姐没有理睬倪麻子,而是直直地看着我,问:“小胖你怎么了?!怎么满身的淤泥?”

我嘿嘿一笑,“路上出现了一点意外。不过,没伤毫毛。”

吴三姐睖一眼倪麻子,“你是大人,要保护好小胖。出了事,看你咋给叶嬢嬢交代。”向柜台里走去。

一直以来,我觉得,吴三姐只是高大了一点,没有那种秀气美,可五官还是端正的,比起满脸麻子的倪典生,好看许多。我就搞不懂了,在吴三姐面前,倪麻子怎么就举不起小弟弟了呢?我们给他造成的**,早该治好了。

吴三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了半匹青布,“给了你们,我们店里就没有青布了。明天,四里八乡的农民来,一寸也买不到了。”

倪麻子怕吴三姐反悔似的,一步跨上前,一手抓过布匹,一手掏钱付了款。

我问:“三姐,乡场上关门闭户的,没人悼念毛主席?”

吴三姐边清点钱边说:“咋没人悼念?都到公社礼堂去了。那里成了泪海。我马上也要去。”

我“哦”了一声。

倪麻子说:“小胖,我们回吧。”

我们没有跟吴三姐说声再见就匆匆离开了布店。

回家的路上,我思绪万千。主要是关于倪麻子和吴三姐。我想,怎样才能治好倪麻子的**呢?他在人生走一遭不容易,应该治好**,应该生个小倪麻子或者小吴三姐。老人们说,无后为大。

到了马冲口时,我突然想起了在刘老幺那里买的安格尔的《泉》。我想,我每当看一次那外国的粉嫩妞,小弟弟就会嗷嗷待哺。要是倪麻子看了呢?我决定把那洋妞送给倪麻子。我想,对倪麻子,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回到院子已是午夜。

槽门内已经搭起了一个硕大的帆布蓬,作为毛主席灵堂。灵堂里牵了数盏百瓦亮晃晃的白炽灯,挂了毛主席遗像,摆满了花圈,挤满了男女老幼。注定,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倪麻子把布匹抱进灵堂,妇女们,包括我母亲,立马围上赶制青纱。没了平常女人堆的叽叽喳喳,全都庄严肃穆,静默无声。

我悄悄地将“凤凰”推回了家,悄悄地从单人床的草垫下拿出了安格尔的《泉》,悄悄地看看在外屋**熟睡的小妹,关了有暗锁的门,直奔槽门口。

刚走到灵堂前,米冰妮就钻出人群为我佩戴上青纱。她漂亮的脸上也满是泪痕,说:“小胖哥,我好难过。我们没有毛主席了!”

我拍拍她的头,“化悲痛为力量。”

帆布篷里人头攒动,膨胀欲破。倪麻子正在灵堂中央的一张饭桌前弓身写挽联。我父亲讲过,倪典生的楷体是一流的,无可挑剔。

我挤到倪麻子旁边,拿嘴凑近他的耳畔悄声道:“跟我出来一趟。”不看他的表情便折身挤出帆布篷。

我在槽门外的马路旁蹲着等倪麻子。蹲了好久,他才姗姗走来。

倪麻子说:“我正忙呢!啥事?”

我站起,将手伸进汗衫领口,拿出贴着肚皮的洋妞,递给倪麻子,悄声道:“说不定,这张纸对你有用。”

倪麻子问:“啥纸?”

我说:“回家看。在这种地方看,反动!”扭头跨进槽门。

倪麻子跟在我身后,不知嘀咕些啥。

我开始寻找饶四嬢。寻了很久,终没见到她的影子。我想,肯定是回家诓她那老二、老三睡觉了。那两个小丫头很嗲,跟猫一样,远不如江芙蓉有母熊胆。

我攀沿到四座房,敲响了饶四嬢家的门。许久,那窗口才亮起一方桔黄,饶四嬢在屋里问:“哪个?!”

我说:“黄山。”

饶四嬢问:“黄山是哪个?”

我说:“小胖。”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饶四嬢的鼻息直冲我脸庞。

我倏地从饶四嬢的腋下钻进了屋里。

饶四嬢诧异地看看我,轻轻反手将门关上。

我这才看清楚,饶四嬢只穿着一条碎花布裤衩和一件男式白背心。那很长的腿像两根楠竹笋,白皙、浑圆,让人觉得,一掐,就会留下指甲印。那窄小的背心,怎么也无法罩住她那对丰硕的**,**小半在外,像王矮子做的卧在蒸笼里的馒头,白泡白泡的。

饶四嬢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小胖,你半夜三更来干啥?!”

我说:“有很重要的事,罗五爷托的。”

饶四嬢机警地看了一眼在**熟睡的穿着裤衩戴着胸罩的江芙蓉,拉我悄悄走进里面的屋子。

江老二、江老三闭着眼睛,撅着小屁股,卷缩在**。

江三叔的遗像悬挂在墙壁上,正好掩住原先那三个眼孔。相框里的他,依然瘦削,颧骨凸起;深陷的眼睛似是无神,却透出一道阴冷的光;两道横眉恰似两把马刀,好像随时都会飞来砍人。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饶四嬢问:“小胖,罗五爷有啥事?”

我从裤兜里掏出有些淤泥臭的布口袋递过去,“他让我给你,七十三块钱。你清点一下。”

饶四嬢忙接过布口袋,塞到了草席下面,跟做贼差不多。

我说:“是你自己不清点的。错了,我不负责。”

饶四嬢尴尬地点点头。

我问:“五爷为啥要省吃俭用给你那么多钱呀?”我的潜台词是,你一个寡妇,他一个有妇之夫,给你钱,很不正常。

饶四嬢看看江三叔,似是喃喃:“我们从小在一个生产队长大,定了娃娃亲。后来,我们又一起到城里做小工,我进了蜂窝煤厂,他到了采石场。那时,我们都才十六岁。两年后,有人给我们家提了老江。老江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条件好,我就嫁给了他。这样,就把罗五甩了......”

我“哦”了一声,“五爷给你钱的事,我出了你家的门,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这你放心。”扭头往外跨,像逃兵一样。

夜色迷蒙,我的脑海也迷蒙。在坡底隐隐的哀乐声中,我躺在一座房当头用水泥槽板搭起的洗衣台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啥滋味。我一会想到毛主席去世,一会想到章丽凯跳楼,一会想到邓红莲被捆在电**,一会想到黄泽如摩挲我母亲,一会想到江三叔偷窥苏珊娜沐浴而亡,一会想到罗五爷送给饶四嬢钱袋,心里五味杂陈。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道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