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很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小时候在台湾郊游时去的绿岛、兰屿,搬到加拿大西部城市温哥华之后,旅游胜地的温哥华岛周围有各式各样的私人岛屿,对我一个出生成长在宝岛台湾的旅游爱好者来说格外亲切。然而,这次准备造访的两个位于西班牙西岸、非洲北岸的小岛,对我、对我们整个家族来说都是别具意义与期待的。荷西走后,四十年后我们陈家人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为此我油然而生一种任重而道远的使命感。

小姑在《逍遥七岛游》里记述了她和荷西当年来到加那利群岛这七个被称为“金苹果”的岛屿,那个在古希腊《荷马史诗》中被赋予神秘色彩,令水手们向往的仙境之岛。当年小姑和我们现代旅人一样在行前做足了旅游攻略,当时没有网络,全靠着图书馆里的旧书和朋友间的口耳经验相传,不但费时,资料也不齐全。然而熟悉小姑个性的人都会和我一样,相信小姑一定是带着兴奋的心情仔细阅读。她一向是对新鲜事物、人、地方和文化充满如同孩童般的好奇,再长的路、再累的准备都浇不熄她的义无反顾。

当时因为战乱,西班牙丧失撒哈拉沙漠的统治权,小姑和荷西姑丈便想从撒哈拉沙漠搬回西班牙。因为大加那利岛的善良人文风气与邻近北非撒哈拉沙漠的地理位置,他们选择落脚于加那利群岛中的第三大岛大加那利岛。《逍遥七岛游》写的就是小姑已经落脚大加那利岛后去其他几个岛游玩的经历。

相信很多三毛的读者对于这段故事都很熟悉,也有很多特别有行动力的读者已经不远千里,亲自追随三毛的足迹,以书中极其有限的资料为基础,做了比小姑当年更多的攻略,千辛万苦地来到这七个在我们华人眼中的“三毛之岛”。在此,我感激之余,更想回忆的是长辈们提起当时小姑辗转搬迁,前有很多的未知与彷徨,后有纷飞的战火在追赶,两个相爱的人紧握彼此的手,没有畏惧。而远在台湾这个小岛的家人们更是担心却爱莫能助。

曾听家中长辈说起,小姑是在1976年左右到了加那利群岛。当时我才四岁,每天待在奶奶家无忧无虑地玩耍,浑然不知家里人对小姑的担心,甚至不知道远在那个金苹果小岛有位后来和我成为好朋友的家人。那可是个寄一封信到欧洲都要整整一个月的年代,很多人都不知道西班牙在欧洲的东南西北,一个华人女子为了爱却去往本来人烟稀少的沙漠,在颠沛的生活中找到了快乐和满足。

那时的新闻是报道了撒哈拉沙漠的长久战争,一对没出过亚洲的父母在电视前看到女儿居住的地方处处烽火连天、硝烟四起,简直心急如焚。尽管身为父母非常希望把子女留在身边照护,可他们却用最大的包容与尊重去支持这个特殊孩子的梦想与自由的灵魂,把担惊受怕藏在无私的慈爱里。他们在家庭的晚餐饭桌上也甚少提及自己的忧虑,是不想小姑的兄弟姐妹也加入担心。他们只能默默祈祷战争赶快结束,远方的女儿和女婿捎来一切安好的信息,这是父母的另一种爱和一力承担。

今天我带着已故祖父母曾经的不安以及家中长辈对小姑的想念,在马德里和荷西姑丈一家人分别后,乘坐西班牙国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在清晨来到这个属于小姑的岛屿。虽然我深深知道这会是一次情绪波动很大的旅程,但还是早在飞机起飞时就难掩心里的激动。

《逍遥七岛游》中提到,小姑和荷西决定从居住的大加那利岛前往其他岛屿旅游时,第一时间就排除了坐飞机的选择。比起节省时间坐飞机、住舒适的大酒店,他们更喜欢坐船和住帐篷。小姑总是选择能接近当地人、体验当地人文的旅游方式。这一站我却惭愧地选择了乘坐飞机,随行的还有跟拍纪录片的团队的导演和我的好友小月,帮我忠实记录这次意义重大的人生里程碑。虽然我们是为了省时间,拍摄器材也很庞大沉重,加上我有晕船的恐惧,但这些着实都不是借口。现代人为了便利,确实错过了很多慢生活中的风景。带着内疚抵达大加那利机场,见到小姑当年的忘年好友南施姐后,又再次感激小姑的牵引。她的好友四十年后早早在机场等候她的侄女,相信是小姑的安排成就了这温暖的一幕和这份跨越年代的缘分。

“天慈,天慈!在这里,这边,看到了吗?”

南施姐一边在微信上喊着,一边快跳起来似的伸长了脖子和我招手。她身旁站着小姑当年的另一位好友晓秋和一位西班牙友人玛卡门女士。

我推着行李车,茫然地左顾右盼,同时在微信上大喊:“看到了,看到了,我们过来了。”嘴边的笑容立刻扫光了连日来的疲惫。

此前一直和南施姐在微信上交流。她是个热心的人,帮我们推荐了酒店和航班,让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却并没有感到不安。她身边的玛卡门女士也非常热情,虽然不会说英语,却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加上一连串的西班牙语。我只能回以微笑,真心感受到她对我们来访的盼望。从她们的笑声中,我闻到小姑对这个岛的偏爱,热热的空气中有着黏黏的情意。

“我们先去吃饭,就到那家海边餐厅,然后我带你们去逛逛。”

我们到停车场拿了车,南施姐上车后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还不时往后视镜看看另一辆车是否跟上。玛卡门女士载着晓秋和纪录片导演,紧紧跟着我们出了机场。我一时间来不及感受这一切的奇妙,就这样糊里糊涂被命运安排着来到了岛上,推进了他们的回忆和我的第一次体验里。

我们往泰尔德开去。因为刚从马德里这个大城市飞过来,一路上我的第一印象只觉得这是个单一的土黄色基调的朴实城市。对一个长年生活在北美粗犷文化中的人来说,这里的建筑还带着在加州度假村见过的拉丁风格,有点熟悉感。小姑从荒芜的撒哈拉沙漠来到这里,确实也花了点时间适应,这点后来她回台湾时也跟我们提过。她的说法是跨度怎么都比不上回到嘈杂的台北大,刚下飞机的我渐渐能体会。

不久后,我们的车子停在海边。这是一个叫“男人海滩”的地方,而我们眼前的海岸只是“男人海滩”的一小部分。也许这片海好比男人,确实不太好懂,这海浪的汹涌也像爱情中不可避免的七上八下,时不时来折磨人。小姑当年听到这片海的名字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悟呢?那温柔的夜、海边的星空和那无尽的孤单。男人海滩,男人再也不归。

“我们先吃饭吧!”

南施姐早就知道我们会忍不住往海边走,一下车她就先发制人地发号施令。可惜她的话并没有奏效,我们还是被这片海和那面有着小姑画像的蓝墙吸引了过去。这是个特殊的海边角落,是由当地政府规划设计的“三毛角”(Rincón Sanmao)。车刚停下,我们就见到了墙上海报里的小姑穿着在沙漠中常穿的白袍,飘曳的长发任风吹散,远眺着这片“男人海”。

此情此景,我当然完全听不到南施姐在旁的声声呼唤,独自向小姑的画像前走去。她一个人眺望着海,是不是在等远方的亲人?

“原来这是你梦中的那片海。”我在心里对她说。

虽然这里被称为角落,实际上是一个小公园。中间天空蓝的墙上有小姑的画像,墙前放了一张可容纳两三人的铁椅,大概是让人在此陪陪小姑,静静看海。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孩童玩的溜滑梯和秋千。听那位玛卡门女士说,设计师当时的灵感是来自三毛对孩子的喜爱,也是想让孩子的笑声充满这片本该愉快的海边。

这个为小姑定制的角落以及西班牙人对小姑的厚爱着实让我感动。小姑曾有两段时间在此居住,第一段是小姑和荷西因为西属撒哈拉沙漠中的战乱,从沙漠搬来大加那利岛。他们选了一个离海边不远的平房,有荷西喜欢的海和小姑喜欢的宁静。当年在这岛上生活的亚裔人不多,镇上出现一位亚裔女子也是很突兀的。见过各种文化差异场面的小姑,早就习惯各式好奇的眼光。荷西出去工作的日子,小姑会在家写作、看书,不主动和人联系。午后在海边散步,独自闲晃,到市场买菜,带一束花回家,也和邻居攀谈。小姑喜爱这小岛独特的自在和惬意。

第二段是荷西姑丈去世后的上世纪80年代,小姑独自一人回到这个变得过于宁静的岛。还是在家写作、看书,更少与人联系了。午后的海边散步也减少了,也许是因为她对海已有说不出的失望。曾经美好的回忆,如今却形单影只,这片海,已是不敢靠近的背叛。

小姑的海陪伴着今天的我们造访“三毛公园”。经过快四十年后,这里以她的名字命名、重建,中西文化在这里无形地交流,相互影响。海浪虽汹涌也不再是眼泪的化身,而是对生命的感动。这片海默默见证着命运的潮起潮落,欢喜离合。

一阵感叹与唏嘘之后,还是得满足俗人的口腹之欲,更不用说我在来之前就收到很多三毛之友转发的“三毛丸子”的照片,我非常期待吃到它。

一进这个海边餐厅,就感觉整个餐厅充满着度假气氛和西班牙人的乐天欢笑。里面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家庭客人和零星的旅客,黑头发的亚裔人只有我们一桌。我们选了张靠墙的长桌,南施姐用流利的西班牙语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早在马德里的荷西家人的盛情款待下,我已彻底爱上西班牙小吃。虽然进餐时间和我们习惯的不同,但必须得承认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自从踏上西班牙的土地,这个吃饭时间的问题总让我脑海里充斥着小姑翻译的漫画《娃娃看天下》中的情节。那个爱谈政治的阿根廷小女孩玛法达和她爱喝汤的弟弟吉也每天下午都要睡长长的午觉,晚餐吃到半夜,每年家庭都要去度假晒得红红的回来。这是我了解西班牙人生活习惯的开始,也是小时候看这漫画时常和小姑聊的话题。小姑总说西班牙人如果夏天不去度假,就不好意思跟人说,要偷偷躲在家里。我回了一句:“他们度假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度假也要照很多照片,回来给同学看,全世界的人都一样。”

这次旅程我也是亲身体验了一番特殊的饮食文化。我们围坐在桌边,用味蕾感受这个初次造访但又熟悉的地方。第一道菜是新鲜的三文鱼,配上单宁丰富厚重的西班牙葡萄酒,来自三文鱼之乡温哥华的我也不得不写个服字。我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疲惫狠狠地浸在这南欧的氛围里。

“你小姑和我是忘年之交,认识她时我才十五岁,她应该是三十出头。当时年纪小,和小姑并不太熟悉,只知道镇上来了一个爱读书的大姐姐,当时还不知道她是作家。后来,直到荷西去世,小姑又回到岛上,当时我十八岁,我们才热络起来。我常常去她家看中文书,和她聊聊天,很喜欢她。”南施姐拉起我的手缓缓叙述。

经过这些年,不管是南施姐还是我们家人都已渐渐从失去这位亲人或朋友的悲恸中走出,回忆起她的一切,只有甜美、温暖,如今更是因为她把周围的人再连接在一起。

“小姑有没有常常去你们的中餐厅?她有没有跟你父亲学几道拿手菜?”

我好奇地问起。南施姐家开的中餐厅在当地享有盛名。

“她常来,但是她总是说得多吃得少,你知道的,她对人的兴趣大于食物。她总是主动关心身边的人,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南施姐继续说,“当时的小镇上人口不如现在的多,当时也没有这家餐厅。我们也很关心荷西出去工作时一个人在家的她。我们家住在北边一个叫作拉斯帕尔马斯的城市,到她家也要二十分钟车程。平常小姑除了去我们那儿办事,没事时也会在这里附近散步。”

我望向窗外的海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象当时清静的小镇。小姑等着丈夫回来,有个盼望总是好的。

“三毛丸子”我终究还是没有吃到,当天客人太多已经卖完了,我有点遗憾。这种丸子是用三文鱼和鱿鱼做的。上世纪70年代很多远航渔船来此,所以这里渔产丰富。小姑特别喜欢吃鱿鱼,也很会烹饪海鲜。于是,和我们同行的玛卡门女士就建议这家后来开的餐厅的老板,给这道菜取名为“三毛丸子”。这位玛卡门女士满脑子都是小姑,仿佛和小姑早就认识,做闺蜜很多年了。我的家人能让远方南欧小镇上的餐厅有一道菜以她的名字命名,着实令我感到骄傲,下次一定要再回来尝尝这个丸子,相信除了小姑的味道,还会有浓浓的人情味。

南施姐提到小姑的烹饪技术受到当地朋友喜欢,这让我不禁想起小姑亲手做的那道西班牙海鲜饭,就是在她刚搬回台北的第一年下的厨。我的母亲,也就是小姑的弟媳妇也在旁边学习。据我母亲的回忆,小姑不太讲究食材和调料剂量多少,随心所欲,全凭心情,煮的人开心,吃的人也会开心。小姑煮的不只是一道菜,还是对西班牙故人的怀念。那道西班牙海鲜饭一上桌,我和姐姐立刻拿起勺子挖了一个大洞。两个小孩满嘴的橘黄色饭粒,满心的新奇。

“小姑,我们把你的西班牙吃掉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吃饱后,跟餐厅老板道了别,拍了合影照片,带着忐忑的心情上了车,因为下一站是小姑的故居,那个她和荷西曾经厮守的地方。

“我们和小姑的邻居甘蒂约了三点,现在怕迟到,得赶快了。”

南施姐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已经在几天前安排好了一切,为这次将近半个世纪后的见面做足了准备。

她接着说:“小姑那间房子现在的主人为了见你,也特地从马德里赶来。他们平常不住在这里的,只是偶尔来度假。”

我心想这次旅程真是麻烦了不少人,有点过意不去。

车没开多久,经过几条上坡的道路后就停在一个街角。一切仿佛理所当然,就这样要和她的家见上面了吗?

南施姐和其他当地朋友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对于一切早已熟门熟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我和纪录片团队的小月、王导一行人跟在南施姐带领的队伍后,听到他们一阵阵高昂的西班牙语问候,还来不及缓过来,人已站在小姑的家门口,这个常听小姑怀念起的家。

2018年起,在许多西班牙民间友人的努力促成下,大加那利岛和帕尔马岛两地的政府开发了“三毛之路”这个旅游项目,目的就是纪念小姑对中西文化的贡献,同时鼓励多一点华人同胞来到这两个美丽的小岛。每个“三毛之路”的景点前都会有个政府认证的蓝色方形标志,醒目地写着“三毛之路”。除了刚刚我们去的“三毛公园”,小姑的故居也是重要景点之一。小姑的故居因为其重要性,门前的标志也特别大。左边是小姑那张穿着迎风飞扬白袍的照片,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每一位来看她的访客,右边用西班牙文和中文分别写着“Ruta Sanmao”和“三毛之路”,简简单单的设计已道尽这个地方对小姑的尊重和情感。旅客仿佛了解三毛爱安静的个性,总是三三两两而来,人不会太多,也不会逗留很久,只是静静地陪她一会儿。

这个家是小姑在上世纪70年代和荷西一起居住的房子,荷西去世后小姑独自回到这里已是80年代,直到决定搬回台湾久住,她才万般不舍地出售。1979年秋天,爷爷奶奶长途飞行来看小姑,也见见这位传说中迷恋小姑的西班牙大男孩。

房子的现任屋主朱利欧先生和夫人站在门口迎接我们,这是一对挺高大的、和蔼可亲的西班牙人,先生穿着衬衫加西裤,夫人穿着凉爽的洋装,休闲又不失礼仪。小姑的房子他们接手照顾,一砖一瓦尽可能保持原状,一间给人感觉干净整齐、清清爽爽的房子是小姑的个性与人生态度的体现,简单、自我却也无害地静静存在着,默默地影响周围的人。

“Hola!”

我用了西班牙语来问候,大家拥抱成一团。

“你是第一个来访的陈家人,我们很高兴,也很荣幸。”

透过南施姐的翻译,我和屋主朱利欧先生在门口就迫不及待地聊了起来。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一堆疑问堵在嘴边,思绪来不及处理。

这一脚踏进门,心底钻进一阵任我如何武装也无法抵抗的暖意,除了缴械投降,心里还有些喜滋滋的。没错,这是她的味道,她在这儿,今天也在。

《稻草人手记·逍遥七岛游 大加纳利岛》节选

这本来是一个安静而人迹稀少的岛屿,十年前欧洲渴求阳光的游客,给它带来了不尽的繁荣,终年泊满了船只的优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