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曾说她喜欢所有的花,五颜六色,有淡雅,有艳丽,有的则长得比较踏实。而三毛她不爱局限的花圃,而爱生命随着季节生长,灿烂和必然的凋谢。如果硬要选,小姑说过她喜欢白色的花,其中最爱野姜花以及百合花,百合还要是长梗的。百合带着高雅,淡淡不露痕迹的美丽透露着坚韧的生命力。

国小毕业,我也进了一所以百合花为象征的学校——圣心女中。这是一所天主教的教会学校,一所国中和高中一贯制的六年制中学,还有个小学部,1960年代甚至还有女子大学部。这是一所不以升学为唯一使命,而是以完人教育为主要追求的学校。在当时以考高中、考大学为主流思想的教育界,这所学校的存在确实是很勇敢,也很另类。学校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当时我们家住台北市,这学校在当时的台北县,现在称新北市。学校位于淡水对面的八里乡,在一座山坡上,远眺观音山,近邻淡水河,风景好到理所当然可以有一堆只想欣赏美景,不想好好念书的借口。

山长水远,我爸妈怎会知道这个学校的存在?还都得归功于我亲爱的小姑。当时小姑有很多的演讲邀请,各大院校、组织都来邀约。她特别喜欢和年轻学子聊天,分享人生,小学时我的同学来家里,都和小姑成为了好朋友,有时候我都不确定这些同学是来找我和姐姐玩,还是来找新朋友小姑的。小姑总会和他们说很多故事,有时也会扯扯我在家里的糗事。

“你们知道吗?天慈总爱赖床,每次奶奶午饭都做好了还在**拉着心爱的小被子不肯起床,耍赖。起床后还要说姐姐天恩比她动作慢,跟她抢厕所。”

那时正值有点形象包袱的年纪,还真是又爱又怕小姑的真性情坦白,我可是会被同学笑一整个学期的呀!

有一次小姑受圣心女中的校长孙嬷嬷邀请,坐了一小时的车,来到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学校演讲。本来从沙漠中回到台北还不太适应,又厌倦城市烦扰喧嚣的小姑,对这个被大自然紧紧环抱的“野生”学校一见倾心,环境中轻松的氛围像极了小姑在家里著名的教育理念“学渣有奖”。学习成绩不重要,有趣的童年和成长经验才是她希望我们从小享受和追求的。

停车场在山坡下一进校园大门的地方,旁边的管理员伯伯负责给访客登记和开门。接小姑的车并没有停在校车停车场,而是直接开到山坡上的前院门口,校长和教务主任等人在前院门口迎接。通常开满各色花朵的前花园也是学生们放学集合,等待教官一声令下往山下停车场走的地方。

学校前门是红色为主题的中国风建筑,红色屋檐和红色柱子,一踏进门还是有种学校该有的肃穆和提醒学生该收收心了的巧妙作用。小姑一向对文化很尊重,对艺术很欣赏。面对这座古典和现代结合的校园,我的心里多了几分好奇。走过两边蝉声阵阵的大学之道,这是日本建筑大师丹下健三的作品,也是学校的修道院。大师作品就是让人赞叹,半圆柱形一路向上像极了船上的眺望台。伟大的建筑之美也为渺小的我后来选择这所学校尽了一分力。小姑一方面喜爱这所学校外在的硬件设计,但真正决定我后来六年落脚这所学校的幕后功臣还是她最在意的人文关怀。

演讲后,孙嬷嬷带小姑参观学校。来到一个影音室,一个班级的学生在看英文电影,门窗关着。孙嬷嬷一边和小姑说着学校的课程,一边随手拉开紧闭的窗帘。还没回过神,黑压压的室内一群女学生的声音已飞快地传出窗口。

“是谁呀?孙嬷嬷!我们在看电影,赶快把窗帘拉上,太亮了看不清。”

孙嬷嬷说了一句:“对不起,你们继续看吧!”

就这一句话,深深感动了小姑。一个学校校长没有半点犹豫地对学生道歉,只因为不小心掀了窗帘,妨碍到学生看场电影。旁边的主任和老师都只是摇摇头笑笑,满脸的宽容,这个教育方式和胸襟在当时的台湾着实难得。小姑于是“芳心暗许”,把我们姐妹俩也给“许”了。

小姑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和爷爷奶奶说起圣心女中的事。

“那是山腰上的家,让天恩天慈去那里上学,看看电影,赏赏花,听听蝉叫,走走大学之道练练体力,她们穿的制服也很好看。我也可以常去那里接近大自然,那边的修女人很好,很亲切,不吓人。”净说了些和念书、考高中、考大学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有点害怕地说:“在山上?会不会有野兽呀?”

请原谅一个连公交车都没有坐过的城市小孩,有时候有点无知。

小姑说:“野兽我没看到,淡水河倒是有几只白鹭鸶。”

这回答还是没消除我的疑虑。

我姐姐也问:“是不是要坐很久的校车?我会晕车。”小小年纪也开始担心现实问题。

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开始商量这件大事。爷爷一听到可以山上山下散步,甚至跑步,一心想着家里出个运动员的心愿有望达成。奶奶和妈妈也希望我和姐姐去**一下礼数和心境,这学费的事就交给老爸了。一家人兴奋地商量着这个“山上的新家”。就这样,因为小姑的一场演讲、一个新发现、一群活泼的学姐和一位善良的校长,我和姐姐之后六年的青春就这样拍板定案,有幸在这个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和学习。

到圣心女中报到这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爸爸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来到这山腰上的新家,因为找不到路,比预计的晚了一点到。报到的小礼堂人很多,还有好几位修女,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应该不会体罚吧!后来也知道这是一个没有体罚、没有教鞭的学校,只能说道理,动口不动手。好多家长和新生在填着一张张的表格,同学们好陌生,希望以后能找到好朋友。我和姐姐被分配到同一班,像小学六年一样,老师同学都很头痛,分不清。后来有个历史老师每次看到我总会问:“天恩还是天慈?”什么时候我的名字变成“天恩天慈”四个字了?但每次还得心平气和地回答老师千篇一律的问题,直到后来发禁开放,我俩的发型刻意不同,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小姑钦点学校的这层缘分,小姑对我们的学校生活总是非常感兴趣,常常要我给她报告,只要不是课业上的事,无论大小,她都听得津津有味。什么上课、考试她没兴趣知道,数学作业也帮不上忙,倒是对学校的文化活动特别感兴趣。第一次园游会,人生第一次大大方方在校园里闲逛,吃吃喝喝,好不开心。国一的我只能参与,并不能担当太大的角色。高中部的学姐看起来好成熟,总是把校服穿得特别时尚,短袖衬衫也要把袖口折起一层,蓝色百褶裙在腰际也折上几层,看起来短一点,不至于在膝盖边不上不下,黑色的皮鞋总是干净光亮,配上特短的白袜子。园游会中,这些成熟的学姐负责最受欢迎的宾果游戏。我在看不懂的英文电视节目上看过宾果游戏,还以为是几个老太太打发时间的游戏。因为座位有限,我反而很想参与,毕竟进场票都得事先预购,还得请学姐吃上几瓶罐头八宝粥,才能多买几张票。这种饥饿行销在校园中可是早已发挥作用。

爸妈给的零花钱不能乱花,得先问问第三方意见,主张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小姑就是最好的顾问。

“小姑,宾果怎么玩?”

小姑眼睛一亮,心想这孩子又来新玩意儿了。

“宾果就是一种数字游戏。”小姑回答。

“数学不好也能玩吗?”

我心想好不容易参加园游会,不用上课,我的脑袋可不想放进任何数学公式。但转念一想,小姑数学也不算好,甚至可能比我还差,她都能玩,我也可以。

于是小姑拿了几张纸,画了二十五个格子,写上随机的数字,又画了一张一样的格子,写上和第一张不同的随机数字,让我和姐姐拿好铅笔和一张纸坐好。我握紧铅笔,驼着背坐在小小的板凳上,有一种初尝赌博的兴奋,虽然宾果游戏和赌博扯不上关系。

小姑说:“现在我翻书看页数,念到的数字,你们的纸上如果有就用铅笔圈起来。”

姐姐说:“小姑,不能拿你自己写的书翻,你都会背了,会作弊,拿我的《茶花女》故事书翻。”

小姑无奈地放下《梦里花落知多少》,拿起一本注音版的《茶花女》。就这样,三人开始玩了起来。姐姐快要赢了,一直催着快点快点,倒霉的我连一条都还没有连成线。最后一个数字出来,姐姐开心地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吓了我一大跳,好生羡慕。姐姐还是赢了,开心地得到一本故事书,就是小姑新买的《巴黎圣母院》。我还是喜欢我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这口气有点酸!

贴心的小姑跟我说:“没关系,你可以让姐姐看完讲给你听。”

我想想也不错,就开心地笑了。

学校园游会中,我还是没在宾果游戏中赢得什么奖品,却把自己喂得饱饱地回家,卤味、苏打汽水、绿豆汤塞了一肚子。

一进家门,小姑说:“天恩天慈,我下个月去你们学校。”

“去见我们老师吗?”小心脏不是很受得了家长被请来学校见老师。

“是去演讲。”小姑满不在意地回答,好像把我们学校当她常常出入的地方。

“你要去讲什么?”姐姐问道。

小姑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想要我说什么呀?有什么不敢跟老师说的要我转达?小姑不怕你们老师哦!”

那天晚上的祷告时间,我祈求上帝不要让小姑一时兴起,讲出我喜欢赖床的糗事。讲姐姐的事可以,还是不要好了,我们是双胞胎,怕同学搞错,阿门!

学校有个大讲堂恩德堂,是举行所有典礼和演讲的场地。这世上有些人真就是有种奇怪有趣的吸引力,那次小姑的演讲却不是在这个有冷气吹,坐得舒舒服服的室内讲堂。当天,所有学生、嬷嬷、老师、没笑容的教官和可怕的教务主任都到篮球场集合,一人带一把教室里的椅子,整齐排在偌大的球场,还好没下雨。那位和小姑是旧识的孙嬷嬷首先上台,在升旗台上介绍着小姑。

“今天我们很高兴请到我的一位老朋友,但是她不老哦!她很年轻漂亮,相信你们都等很久了,她就是三毛,大家鼓掌欢迎。”

跟着小姑带着笑容上台,台下一片如雷的掌声还有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小姑演讲,但每次都让我想到第一次。以前在国父纪念馆也有听过,当时年纪小,坐在前排中间。听到一半,心血**地把手在空中甩,跟小姑打个招呼。还好小姑专业的演讲没被我这举动打断,还是流畅进行着,我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当时我的小学老师也去听演讲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我冒险打的招呼。这次已是高中生的我,可就乖多了,再也没有给小姑丢脸。

“各位同学好!今天好特别,我在你们的篮球场来和大家聊聊天。”

我用斜眼看到隔壁班那个严肃的国文老师嘴巴已经咧到后脑勺。

“昨天孙嬷嬷跟我说,演讲厅恩德堂失火了,我们得换个场地。我赶紧说没关系,室外场地也好,可以一起来听鸟和知了的声音。”

小姑总是很宠爱我们,也总是能在逆境中挑出乐趣,让身边的人都放心,她贴心而善良。虽然我们家人知道她的背痛,不允许她长期久站和久坐,但演讲还是超时了很久。

会后,我和姐姐在校园前门等小姑一起回家。短短的一段路,见到好多同学不断跟小姑索取签名和握手,还不停地说很喜欢这场演讲。我很开心,也很感谢小姑的义气相挺,还有感谢上帝听到我的祈祷,我的糗事没有被提及。

小姑用她喜欢也擅长的讲故事方式向同学们传达珍惜年少的时光,多多放开心学习,帮助人,传达善心。正如我们学校有个百合花游行,也是传达与人为善的宗旨。一朵朵用白纸折成的百合花,不管你是手巧还是手拙如我都要亲手做,然后写上对家人、同学的祝福和心愿,全校同学在一首《传给人》的圣歌中绕校一周,再献上花,统一烧毁。折了几年的百合花,我还是学不会,折的花永远是营养不良、奇形怪状。

一次小姑看到我带回来长得怪怪的百合花,说了荷西姑丈送她百合花的故事。当年荷西姑丈下班回家,买了小姑最爱的百合花,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回家。没想到小姑一看到,直觉反应说买花的钱应该省下来作为家用。她虽然是个浪漫的人,却被异乡生活暂时封住了感性。那么艰苦的环境下,小姑和荷西姑丈凭着爱和智慧好好相处,克服生活的障碍,所以百合花对小姑的意义远超过一切。因为小姑要求,我又用画图纸折了一朵仍然歪七扭八的百合花。虽然这朵花缺乏颜值,我还是很有信心地送给小姑,让她写上心愿,我明天到学校一起给修女们,献上祝福再烧掉,希望她的心愿能实现。

毕业后,完人教育出来的我们,并没有如预期中长成完人,优点和缺点都没少,反倒是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向现实妥协。

一次有记者打电话来找小姑。那个年代全家只有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话,每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多少隐私可言。

“请问三毛姐在吗?我这里是出版社,我姓王。”

我转头看旁边因为肩膀痛,正拿着石头猛力敲自己的小姑。

小姑急着挥挥手,小声地用气音说:“跟他说我不在。”

我立刻心领神会,自信地转过头对着电话那头大喊:“小姑说她不在。”

对方安静了三秒,礼貌地道谢挂上电话。我得意地完成了任务。小姑一句话也没说就回房了,应该是去写稿了吧。文人的妥协也充满文艺气息,后来也经历了赶稿日子的我才能够深深体会。

国中毕业典礼在小姑的祝福声中落幕。三年前小姑钦点的学校,三年来,她也亲自陪着我们走过,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毕业礼物。从小学放学时在校门口数着树叶,到国中一遍又一遍山长水远探访山上的家,小姑一直陪着我们。可惜的是高中毕业典礼小姑却缺席了,就在毕业的前三个月,高考前。

虽然如此,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还是给了我最开心的少女时代。人生不长也不短,有机运就顺着趋势走,没运气还是坚持努力。我们只能学习带着百合花的纯洁,在险恶的江湖中优雅地笑傲,不追求虚渺的完美,但求在不完美中展现美丽与刚毅。

很想知道当时小姑在那朵纸做的百合花上写的是什么心愿?后来是否有实现?

《我的宝贝·笼子里的小丑》节选

并没有因此不快,偏偏灵感突然而来,翻出盒子里的瓷人——那个小丑,拿出鸟笼,打开门,把这个“我”硬给塞进笼子里去。姿势是挣扎的,一半在笼内,一半在笼外。关进了小丑,心里说不出有多么畅快——叫它替我去受罪。

……

以后许多人问过我这小丑的事情,我对他们说:“难道——你,你的一生,就不是生活在笼子里吗?偶尔半个身子爬了出来,还算幸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