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三毛走了三十年,有人说三毛从未走,一直在我们心里。对于我来说,已经有许久没有和小姑聊天了,没有听她说那些有趣的异国故事,也没有听她一直叫背痛,那个她长年写作留下的宿疾。小姑的形体走了,精神却一直悄悄活在我们的人生中,用各种方式再生和启发,默默地延续她的影响力。
有时候你不知道哪个人不知不觉就在你心里种了颗种子,有的人常常记得来灌溉,有的人撒完种就不见了,然后在你心里的种子还是天生天养地长大了,等你回过神,才知道当时撒种的人是用心良苦,我就是这样一个受惠者。
小时候总听小姑说起她旅游的经历和奇特遭遇,而近年很多人说小姑是女性自觉的先锋人物。在我看来,小姑是由内而外活出了女人的极致精彩,她不为觉醒而活,只是顺着心走。如今回忆起来,她的人生有几个关键词对我影响至深:勇气、自由、坚毅。
三毛在《亲爱的三毛》中回复了很多读者的来信,一字一句都是小姑亲自回的。常常看到她在书桌前认真仔细地阅读来信,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她就是总把别人的事放在自己之前。这种情感的交流简单直接,来信的人静静叙述心情,有少年的烦恼、情感的疑问、人生的困惑等,回信的人抱着交朋友的心态,希望能帮上忙,就算是一点提醒和安慰也好。我很喜欢这种情感的交流,慢慢地等待,一字一句更显珍贵。
在其中一篇文章《是美德还是懦弱》中,小姑回复一位读者关于美德与弱者的关系时,她说道:“勇气是可贵的,极为可贵,又最难实行,如果凡事缺少了实行的勇气,再有智慧与仁爱也是枉然。”
我一直认为勇气不是天生的,小孩子可能因为无知而无畏,年纪越大因为懂得越多就越胆小。有一次听父亲说起和小姑小时候的事。
“你们小姑总是胆子大,我年轻时在巷口玩抽香肠,那个老板出老千,我们一群男生在那儿跟他理论,说不清楚,小姑经过就帮着我们跟老板说,一堆堆的道理,还一点也不怕那个高大的胖子老板。小姑就是这样为了真理会据理力争的人。”父亲接着说,“还有几次有个远房亲戚欺负奶奶,你们小姑也是站出来帮奶奶说话,大声把那人骂跑了,当时她才八岁。”我想父亲也很为小姑感到骄傲吧,虽然他从不说。
勇气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高大上,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包括小姑也是平凡人。我们没有拯救地球的超能力,也没太大的野心,我想小姑在文章中说的勇气是面对困难,走出舒适圈的勇气,在生活中把美德实践出来,不是在脑袋里空想,做个幻想中的圣人,自得其乐。小姑一直是很实在的人,勇气是她的善良化成的力量,她用一生成就了勇气的实践,从小时候为了奶奶挺身而出,到勇敢为爱出走,完成未知世界的探索。
当我小学六年级时,被选中代表学校参加当时很红的电视节目《大家一起来》,主持人是赵树海[1]先生。两队需要回答几个问题,对抗拿奖金。这是我第一次上电视节目,很是兴奋。
“小姑,我下星期要上电视了。我们五个同学要去参加《大家一起来》,我要先准备一下。”我从学校回来就跑到小姑身边,有点炫耀的心态。
小姑了解当时的我是个害羞的孩子,也有点胆小,只有在她身边有安全感,所以也活泼起来。“那我们来练习一下吧!”
小姑把饭桌移到饭厅中央,让我和姐姐站在饭桌后面,当作是答题桌。她自己扮演主持人,开始问我们模拟试题。
“《巴黎圣母院》的作者是谁?”
“雨果。”我激动地拍着桌子抢答,昨天才又翻了这本书。
“《茶花女》的主角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姐姐最喜欢这本书,抢答也比我快很多。
“接下来这题没有对错答案,要说说自己的想法哦!”明明电视节目里没有这种题型,小姑硬是来个创新。“说说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节目。”
小姑的题目看似简单,要回答出亮点却不容易。
“没有这一题,我不会答。”我常常因为小姑的创意措手不及,却也佩服她的心思。
“你们拿出笔记本写下想说的大纲,再写成段落。”小姑开始教我们演讲技巧和准备方式。
就这样,我们写下想法,从罗列大纲到写成几个段落,小姑帮忙修改润饰,再让我们大声朗读出来。
小时候我并不爱说话,虽然在校成绩不错,也做过几次班长和模范生,但上台演讲一直是个死穴,最多硬背几句,说完就匆匆下台,谈不上享受其中的乐趣。
“好的演讲首先演讲人要自己很开心,很愿意分享内容,把台下观众当成自己的朋友,就是聊聊天,只是你在台上他们在台下。”小姑说起她多年经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准备工作很重要。”
“小姑你的演讲都很像在聊天,都很好笑。”我一直觉得小姑的幽默感很强,总是带给人欢笑。
然后我们三人把稿子重复背诵练习,一道不会出的考题被小姑教得很有趣。直至今日我常有演说的机会,她的声音也总在我耳边。
我们平凡人未必能牺牲生命做个大英雄,能够克服自己的恐惧走出舒适圈已经花费了很大的勇气。身为创业路上的长跑者,还要天天接受不同的挑战。第一次谈项目时的胆战心惊,第一次销售时的不知所措,面对冲突时的不卑不亢,都需要平凡人的勇气、练出来的胆子和撑出来的心胸与沉着。我从害羞的小女孩变成了今天享受工作的女汉子,虽然还在学习,但很感谢当年小姑的启发与鼓励。
多数人对三毛的认识是从《撒哈拉的故事》开始的,书中流浪异国的女子要面对各种读者很难想象的困难,生活中每天上演各种文化冲突甚至是欺凌,还有离家的想念和对战火的恐惧。我常常想,一段爱情真能够全能地包容所有现实的缺陷和人性的挣扎吗?我是没碰到过这样让我奋不顾身的爱情,不知道有多少读者碰到过,也真算是幸运了。
三毛的前半生是自由的,心灵和行动上都是,这是很多人一生渴求的境界。当时三毛住在阿雍旁的小镇上,相对于三毛,那里的女人却没有太多自由。《悬壶济世》一文中,沙哈拉威女人因为不愿意找男医生看病,情愿让小姑这位半路出家的沙漠医生看病;《娃娃新娘》中的姑卡,十岁已经嫁作人妇,父母之命没得选,只能认命。不同文化下,女人的地位不同,享受的自由程度也不同。小姑总说我们很幸运,城市中生活条件没有沙漠中的艰苦,但当时我还真不知道自由这东西的使用方式,只是单纯知道这是个能让人产生能量的好东西。
有一次放暑假,小姑打算和我们姐妹俩来段两天一夜的小旅行,还让我们自己选地点。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只想待在奶奶家吹冷气、看卡通,随时随地有吃不完的甜食和奶奶无限的宠爱,根本不想大热天去不熟悉的地方过夜,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这两天一夜会不会很辛苦。从大家熟悉的小姑喜欢的游历方式里我只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小姑总喜欢往条件差的地方跑,这次不知道会带我们去哪里,我有点害怕她的冒险精神和半夜袭来的蚊虫。
“你们想去哪里呀?小姑听你们的。”小姑居然毫无预警地把选择权交给我们,当幸福突然来临时,总是让人不知所措。
“嗯,我们想想吧!”这事关乎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是舒适还是辛苦,两个小孩必须好好商量一下。
“我们去翡翠湾吧?”
“翡翠湾上星期才去过,海边会很热,我们去乡村里吧!”我和姐姐很快决定。
“好,那我们找个乡村,小姑认识一些从事文化工作的朋友,我可以问问他们。但是不能太远,小姑不太会开车。”小姑很爽快地答应,还抛出另一项功课,并且说,“这一路上你们轮流做决定,我就听你们的。第一天姐姐做决定,第二天妹妹做。”
我们两姐妹从小被爸妈和爷爷奶奶宠惯了,虽然懂得好好念书,做个乖孩子,偶尔勉强自己陪爷爷去运动,最开心的是听小姑说故事,但做决定这项功课却从来没碰过,也从没人教过。
接下来的周末,我们跟着小姑来到一个乡村。至今我想不起来那乡村的名字以及在东南西北哪个位置,但是脑海里的片段画面却很清晰。小姑用她不太熟练的车技驾驶着那台马力不是太大的小白车,是怎么开到山上那村落的,至今也是个谜。在零碎的记忆中,车子是停在村子外面,我们在一群小姑的朋友带领下,边聊边走进这个神秘的村落。下车时我有些疲倦,相信独自完成几小时车程的小姑更是如此,她却还是很礼貌地和朋友、村民们问候,因为她知道这群人已经等待多时,一肚子的话看到车子远远驶近时早就憋不住,如果代入现代人的场景,就是等待恋人上线时的期待,一秒也是煎熬,续发的热情难以掩饰。
我们面前是一条很小的路,走着走着前面是段山路,然后再要沿着山壁走。小姑一路很高兴地浸身在山野中,完全准备好好享受这个周末的逃离,我想我们是选对地方了。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很少离开城市而感到不适应。天空阴沉沉的,脚下踩着的软软的泥,空气中湿湿的草味,都是我的童年中很少接触的。小姑在我们孩子心中也是另一个孩子,谈不上母亲的角色,不指望她能照顾生活,倒是可以让我们玩得很开心,也有一份她在身边的安全感。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间农家红砖房前,房子并不大,门敞开着,里面看起来很黑,也没有声音。
“曹奶奶,他们来了。”一位在队伍最末端的大婶大声地叫喊,好像生怕被人抢了她的台词。
我们停在这房子的门前,因为没有人回应,大家都不敢进去。我偷看了小姑一眼,她拿下帽子擦着汗,没有半句怨言。
那位刚刚大喊的大婶果然是行动派,从队伍末端一下子走到前端进了屋里,探头看看,然后回头跟我们说:“奶奶大概在厨房没听到,两个女孩在呢!”
我听出这是我们今天要住的地方,而且还有两个女孩做伴,应该会是不错的周末。
我们终于进了房屋,几个大人加上我们两个小孩已经把客厅挤满。
大家把小姑围在中间,一边朝着里面大喊:“曹奶奶,三毛来了,你写信给她,她就来了。”
那位曹奶奶围着围裙从里面走出来,她是一位皮肤黝黑、不太高的中年女人,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奶奶形象。
“三毛!你真的来了!”
她冲上去给我小姑一个大拥抱,旁边的人开心地笑,我和姐姐却不懂发生什么事,只是跟着干笑。小姑和曹奶奶问候完,一转眼看到坐在墙边木头椅子上的两个女孩,大概和我们一样的年纪,两个都穿着灰色衣服,闭着眼睛,双手下垂,到肩膀的头发很凌乱。两个女孩都一言不发,我想我们这群人吵成这样她们还能睡着,一定是很累吧!
“天恩天慈,快点过来打个招呼。”小姑的声音穿过人群把我和姐姐拉到她们身边。
我们在那两个女孩面前站住,说了一声“你好呀!”左边那个女孩回了一句“你好”,另一个没说话只是笑笑,眼睛还是闭着。
“好啦,拉拉手吧!”小姑说着把四只小手放在一起。
我和姐姐沉默了。这两个女孩眼睛看不到,耳朵却往上扬着。我和姐姐从小也有近视,所以对这一幕感到特别震撼,不敢走也不敢留。
我们不懂小姑来这里的用意。晚上我们没有在这儿睡,而是开回了台北。回到奶奶家,才知道小姑是因为看到曹奶奶家的空间有限,留下来确实打扰。
那天晚上睡前,我忍不住问:“那两个小孩是看不到吗?”
“是的,我们去是给她们加油打气的。曹奶奶给我写了信,希望我过去看她们,她们常常听奶奶念我的书。”
小姑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我们也就乖乖在她卧房旁的小客厅地上打地铺睡了。这天本来该姐姐值班负责做大小决定,结果我们完全忘了这件事。
一星期后,有几个小姑在文化大学的学生来拜访,一群人在小客厅聊天嘻闹,大家都很开心。每个人都说了毕业后想去哪里、做什么。有的人想和小姑一样先狠狠地逛遍世界一圈,有的人想找份好工作,有的人想等男友当兵回来结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一切都很理所当然。突然那四只不一样的小眼睛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她们想上大学吗?她们是不是也想去小姑的撒哈拉?她们有多少选择?我们又能帮上什么忙?一时间我为自己的木讷而内疚,没能和她们好好聊聊,只是呆呆地站在小姑背后,什么也帮不上忙。
自由不是随心所欲,不顾后果。自由是在有选择的权利时懂得做决定,在没有选择时保持心灵的自由。人活在世上,太多牵绊,太多不自由,有时候甚至还是自找的。我是个俗人,没能做到说走就走的潇洒,也没能做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常常因为顾忌尴尬,硬生生把抱怨咽了下去,然后回家自己懊恼。所以我想小姑是想告诉我们,自由就是选择,而有多少自由就有多少选择的可能。因为文化和时代不同,女人确实需要更多的付出才能替自己争取到更多的自由,女人的坚毅也不容小觑。小姑曾说:“我是一个像空气一样自由的人,阻碍我心灵自由的时候,绝不妥协。”随着年岁增长,生活的担子让我们也只剩心灵上的自由能继续守护与珍惜。
1981年,小姑从南美洲回来写了《万水千山走遍》,讲述墨西哥、洪都拉斯等地的游记,当时也做了很多场巡回演讲。小姑的行程一向是马不停蹄,常常回到家都是带着剧痛的喉咙、榨干的脑筋,相信压力并不小。
有一次小姑在国父纪念馆演讲,我的小学老师因为买不到门票,带着两盒三十六色的彩色笔前一天晚上来家里拜访,我父亲好不容易跟出版社拿了两张票给我的老师,第二天的美术课上,我的作品多了很多色彩,老师也顺利进入演讲厅。
那场演讲,人特别多,室内都坐满了。室外的广场上也布置了座位,没有买票“微服出巡”的爷爷就坐在室外的水泥地上听小姑聊了两小时,回来一直说旁边的学生不停在喊着小姑名字,吵得他听不清楚自己女儿的声音。
“妹妹呀,你累吧?今天人好多,我坐在外面,旁边的学生看到你出来都哭了。”爷爷等小姑一进门就抛出一句,父亲对女儿的支持含蓄而真实。
奶奶早已在厨房准备了饭菜,知道小姑一定是一场场访问接着演讲,根本没时间吃饭,又常常一聊起来就忘了吃饭。台上的三毛,侃侃而谈;台下的陈家女儿在父母眼中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每天三更半夜才开始写作,灵感一来,不吃不喝也要写,一坐就坐到天亮,腰酸背痛外加肚子饿是家常便饭。
小姑跟我说演讲的技巧就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每次演讲前小姑更是要花很多时间准备,埋首书案。我和姐姐常常在奶奶家过夜,不肯回家,小姑卧室旁的小客厅就是我们的卧房。常常夜里我一翻身,望过长廊看到小姑卧室的灯还亮着。小姑阅读的速度很快,她有时会念她的新作品给我们听,一张张薄薄的稿纸散在**,斜斜的一字一句,是小姑仔细斟酌下的心血。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细,有着我们家遗传的皱褶,握笔力度体现了那个年代人对工作的认真。她的坚持是一字一句的自我要求,她的修改再修改是力求完美的自律。
就在上次小姑教了我们演讲技巧后的一个夜晚,我好奇小姑是不是自己也实践她的理论,就跑到她卧室,打算侦查一下明天要上台的小姑是怎么准备的。
“小姑你在干吗?”我故意问。
“我在准备明天耕莘文教院的演讲。”小姑看起来很忙。
“那么累,有赚很多钱吗?”从小就很实际是我的天分。
“没有,不收钱的。”小姑和我相反,常常兴之所至忘了收钱,讲的人开心听的人受益就好。
“那你讲那么多场干吗?干脆不要讲了,和我们去翡翠湾玩,奶奶说你写字太多背会痛。”我很喜欢去小姑在翡翠湾的海边小公寓度周末,听她讲故事。
后来小姑又一连讲了三场,每场两小时,场场都爆满。她没有让听众失望,却让家人很心疼。这是女人的坚毅,也是对喜欢她的人的感谢。很多人崇拜三毛的天分、善良和浪漫,却鲜少人知道她背后的努力,长年挑灯夜战造成的僵硬的背和肩颈。我常常被指派的任务就是拿小姑收集的石头往她的背上敲。小孩使出全身力气,长年病痛的小姑还觉得不够,在旁边的奶奶是多么不舍。
如今我在电脑上敲着键盘,也是半夜时分。我没有小姑的文思泉涌,但也能深深地体会小姑的辛苦。万事起头难,坚持更难。沙漠中练就出了小姑的吃苦耐劳,把坚毅藏在温柔的外表下。小姑的好友桂文亚老师曾在《三毛——异乡的赌徒》中写小姑曾对她说:“你的失败,比你的成功,对你更有用!我之所以写作,也只是有感而发。我的文章,也就是我的生活,我最坚持的一点是我不能放弃赤子之心。”小姑青春正茂时写出《惑》《极乐鸟》等,都是少女内心的憧憬,《撒哈拉的故事》却是扎扎实实的生活,没有新婚的浪漫,只有生活条件的匮乏带来的窘境,处处是困难和努力适应。
我想,写作是小姑的自我疗愈,也是她对自我成长的梳理,甚至是自我安慰和鞭策吧!安慰自己现实的不美好之余,鞭策心里那个小女孩快快长大。也许有时候我们以为成就了某件事,事实上是某件事成就了我们。坚强隐忍的过程,疗愈了我们最不想面对的无奈与失落,一个女汉子也就被自我养成了。
[1]中国台湾的主持人、演员、音乐人。
《梦里花落知多少·春天不是读书天》节选
春天来了,没有人在读书。
……
我的日子不再只是下课捏雪人,我的日子也不只是下课咖啡馆、图书馆,我脱离了那一幢幢方盒子,把自己,交给了森林、湖泊、小摊子和码头。
那种四季分明的风啊,这一回,是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