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时候,独自捧着书在一间无窗、还未营业的小店里,借着后门射进来的一点光线看得起劲。有人从小门进来接水,转身准备走时才看到站在角落的我,“咦,你在这里。”他说。我继续在书上停留一秒才抬头看他,黑黑的廓落,我说:“别吓我。”因为脑子里的我正跟着书里的侦探在查找凶手。
等他穿过小门走出,我突然有些窃喜。窃喜自己因为被忽略、被遗忘,得以在一个小角落里自由自在。如果再往思想里加点魔法色彩,沉浸在书中的我将会变成一个隐形人,不小心撞见我的人将只能看到一本翻开的书浮在空中,他或瞪大着眼睛慢慢靠近,或被吓得魂飞魄散,谁知道呢?这场景大概只能出现在像哈利波特这样的魔幻电影中,而在现实生活中,当然不会有隐形人,不过至少可以当一个小人吧。小小的人儿,既能浓缩进一部几十万字的小说里,又能跳跃于一个变化万千的世界中。
再次低头找到刚刚断了的线索,再次缩小,再缩小,直到整个身体都躲进书里去。最好谁都不要看到我,看到了也要装作视而不见,就放任我在那里,仿佛不存在,又真实存在。当我发现自己拥有广阔空间又能独享一隅,简直是再美不过的体验。门前、窗边、公交站、电线杆下,只要给我一个倚靠的地方,再热闹的周围,我也能假装安静,一晌贪欢。
不过,这样虚无到恰好的时刻总要过去,不能享受太多。我也要被看见,被欣赏,被赞美,被怀疑,被不解,被嘲笑,被揭发。因为有无处不在的眼光,无处不在的判断,无处不在的一厢情愿,无处不在的恶言相对。甚至大多数时间,大多数人,都只能在无数个对方的眼皮之间穿梭,仿佛赤身**,被看得精光。内心不能坚强的人,要么自己遍体鳞伤,要么和对方两败俱伤,总之是不容易获胜的。试图在人群中躲藏起来,固定的进口和出口,固定的交谈对象,固定的说话方式和内容,固定的日常行事,额外再多一些的增加和变化,已无力接受和回应。这不是悲观,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另一种生活方式,或者说是隐藏在方正生活里的一个圆圆的小滑头。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却想这样庆幸一句:幸好鸟儿多了,什么林子都有。所以我才不管你你你你你都是什么鸟,我只管飞到我喜欢的林子里去。
一个朋友某天发来消息说她想要过隐居的生活,我发了个偷笑的表情给她。没有赞赏也不加赞同,因为我想,若是想要隐居,未必不能实现,若是因为当下复杂的人际而想要逃离,我更想鼓励你微笑面对。在这个多样的时代中,有人试图放大自己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有人却只想隐藏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孤芳自赏。而大部分不得不生活在充气胖子之间的小人物,因为不能变大又不愿变小,既冲不破,又看不到自己,是最悲剧的牺牲。我们不能为了躲避谁就盲目地四处乱飞,就算是在最慌乱、无助、不安的时刻,也不能忘记自己要寻找的方向。
尽管现在的她对周遭充满了不解和无奈,但我非常相信,在这个大大的世界里,她所渴望的小角色必定会很精彩。她说:我发现那些身居高层收入颇丰的人真的要承受他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我还是喜欢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生活。我能想象她说前半句话时的愁容满面,以及后半句话时的神采飞扬。我想,她的翅膀自有方向,她的内心就有风景,就像小娟&山谷里的居民唱的歌:“我的窗外有一片蓝天,天空中有时是白云一片,我喜欢那鸟儿飞来飞去,红屋绿木印在夕阳中……”
“小小的就很美好”,好多文艺书都喜欢陶醉在这句话里,好像写作者正在用一只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一个什么可爱的小玩意儿,细细盯着它,笑得满脸纯真。记得在泰国的时候,有个学生很害羞地打趣我说:“老师手机也小小的,电脑也小小的,字也小小的,人也小小的,哎哟,什么都是小小的。”哈哈,逗得我既害羞又大笑起来。小小的就很美好,多余剩下的就很美好,半路拾荒的就很美好,边边角角的就很美好。
眼前的天空是灰的,房子是旧的,道路是窄的,行人不见了。视线之内,没有再多风景。可是当我望向这一扇门外甚至连景色都称不上的画面的时候,那种平静带来的惊喜不能言表,说简单都觉得复杂了,说安静都觉得还有声响。也许正如那只井底之蛙身在井底的时候,每天看到的都是和井口一般大的天空,但井里一样有它的风景,井里的生活一样有它的快乐之处。而当初嘲笑青蛙的我们,似乎还什么都不懂。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青蛙没看过,世界那么大,你看过又怎么样,世界那么大,你还不是只会在那儿叨叨“我也想去看看”,世界那么大,你却连最近的风景都不懂得欣赏。
世界那么大,大到你一生都在奔跑也跑不完所有的角落,世界又那么小,小到躲进一本书、一首歌、一个屋子、一个怀抱里就能感受世间春夏秋冬、悲喜冷暖。一个流浪汉和路边一角相拥都能感受到快乐,一个人分享了周围那么多的精彩却依然觉得落寞,这是为什么呢?
问一个朋友:最近工作顺利吗?她回答:工作不太顺利,但是人很快乐。我笑了,握着手机呆了过去,不知回复。她是怎么知道什么才是生活最重要的部分,怎么知道自己最需要在生活里获得的是什么呢。或者说,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呐,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她曾经无比真诚地问了别人一个不知道该说是痴傻还是智慧的问题:“你说人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烦恼呢?我好像都没有烦恼。”也做了一件让我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早上去上班,发现刚刚调换的新职位真的不太喜欢,新部门的办公室那么陌生,几个相处很好的可爱同事都不在,突然很想辞职,然后下午就回来了。而现在她又说了一句多少地球人都不敢说的话:我很快乐。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妞。
我的自由,她的安静,抑或她的快乐——那么小,那么美丽。说起来的时候都是轻轻的,好像它们就在嘴边,会被惊醒,但同时又是坚定的,这样它们才会相信,才不会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