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五晚上去听了一场小型的民谣音乐会,地点在一家被称为是福州豆瓣文艺青年聚集地的咖啡馆——老友记。这家咖啡馆非常小,蜗居在一家宾馆的三楼,它甚至不能叫“馆”,更像是街边随意一处角落,丰富的角落。今晚要唱歌的歌手叫卫钧,第一次听说,完全不认识。小小的场地,摆满了椅子,可是来听歌的人还是挤不满这个小小的屋子。

进门时,我和朋友一人取了一张预定好的门票,提前到达的另一个朋友从里头昏暗的灯光里走出来接应我们,这时时间已过了八点,可是音乐会并没有按照宣传写的八点如时开始。与我一起来的是单位的同事,虽然是被我**而来,却比我还要兴奋,拿着门票看得十分认真,然后转头陶醉一般对我说:“写得真美。”我好奇地扫了一眼门票上的文字,一贯浓浓的文艺气息,感觉很美,又说不出美在哪里。她又兴奋地四周张望:“歌手在哪里?怎么没看到。”因为人很少,不好意思在歌手的眼皮下指给她看,我只好扭了一下头,示意她说:“那呢,在你的十一点钟方向。”她思考了一下:“十一点钟方向——不是吧,看着不像啊,这上面的照片这么年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说:“哎呀,这是小青年时的照片嘛,人家流浪了这么多年,难免要沧桑成熟些啊。”实话说,若不是一旁的朋友非常确定地告诉我,我也不相信舞台旁半躺在椅子上的大叔是门票上的侧面帅气的小伙子。

等到八点半,他终于拿起吉他坐到舞台上的高脚凳上,台下还是那些人,不知道是否有比来时多了一两个呢。我想,此时从他的角度望下来,会不会有些尴尬,虽然场地是不大,但人数还是寥寥无几。可转念一想,突然又觉得应该尴尬的是我们这些观众吧,怎么可以来得如此之少,似乎无意间怠慢了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他开始介绍今晚的第一首歌:这是一首写从大理古城去往洱海的路上……听到“大理”二字时我惊得坐直了身体,一种时光正在倒回之感袭来。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迫切地想要从他的口里听到关于大理的一些只言片语,好像在偷听一个已经分手了的恋人的消息,不动声色。就因为他唱的是大理,而且是今晚的第一首歌,我庆幸自己来了,才没有错过上天安排的缘分。

“相信在座的都去过大理吧。”他说。

“是!”在场的观众当中一个激动的声音回应道。

“大理这个地方呢……”他慢慢悠悠地讲起这首歌和大理的故事,如日常的琐碎,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听得出,他并不算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所有的言语不过平铺陈设,不懂修饰点缀,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记忆往事。在昏黄的灯光下,很容易的,他就醉过去了。

我认真地听完了歌,可是奇怪的是,歌词到底唱的是什么,我竟一点也听不清,但似乎又听懂了。从古城到洱海那一段公路上的风景,在他的歌词里那么零碎直白,不用押韵,不用过多形容,就连主歌和副歌都没有明显的界线。我在想:这哥们儿,写的是歌吗?

“这首歌是在浙江金华的一家客栈写的,当时在那里演出,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摇滚歌曲,那个老板非常喜欢,他说也要学会所有的歌,像我一样去巡演……”故事继续,音乐渐起,那言语中不知不觉**漾起的回忆细节,让他不由自主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起来。随着前奏渐弱,他闭上眼睛,依然把刚刚说的故事几乎一字一句变成歌唱了出来。我惊讶于他写歌的方式,那么特立独行,一点也不含蓄,故事就是歌词,歌词就是故事。听来一丝慵懒调皮,又纯真、可爱。像极了一首三毛作词,齐豫演唱的歌——《七点钟》—— 一段青涩的初恋故事。

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

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

不能说一句话

拿起钢笔在你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

点一个头然后狂奔而去

守住电话就守住度日如年的狂盼

铃声响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那么急迫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七点钟你说七点钟

好好好我一定早点到

啊明明站在你的面前

还是害怕这是一场梦

……

那时的画面,那时的心情,在歌词里淋漓呈现,竟没有一丝隐瞒。故事讲完,音乐响起,方才发现,一段已经很美了的故事,真的只要一点音乐就够了。不用婉转,不用押韵,不用朗朗上口不断重复的副歌,只要把我想说的,如实告诉给你听,就够了。

能毫不掩饰的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不仅仅需要勇气,还要拥有爱的力量。也许倾听者只是一听而过,并不在意,但是对于讲故事的人来说,在把这份美丽分享出去之前,有时可能会纠结万分吧。

故事、吉他、歌曲依然整齐排列,依次登场,这些歌只能是他唱,只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只能对着想听故事的人,它流行不起来,别人学不来,更唱不出来。所以他的名,如他的歌,不会被太多人知晓并记住,正如自由的鸟,不给人仔细欣赏它独特的羽毛。他以巡演的方式去到不同的地方旅行,又以写歌的方式记录下自己的旅行,去的地方越来越多,写出的故事自然也越来越多。想着想着,不禁对他欣羡起来。

店员把多余的灯都关了,只留下小舞台顶上的一盏,照在他的身上。听着他静静地述说,我开始昏昏欲睡,像被催眠了一般,真想躺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就着音乐睡下去。我想,如果真的可以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应该会做一个关于飞翔的梦吧。因为此刻的我已经觉得灵魂正在飘进那夜里的歌,而身体更显轻盈,仿佛没有了重量。

演出结束,他站起来向我们九十度鞠躬致谢,我也想站起来,还他一个九十度谢意,可是环顾四周看到其他观众都坐着,便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其实,我们真应该全体起立,报还他以同样的九十度。其实不仅是对这样一个普通的民谣歌手,对于万物的馈赠,都值得人们去诚挚地感恩。

走出咖啡馆,我们在安静的街道上叽叽喳喳查看回去的公交车,彷佛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瞬间记不得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的歌,唯独那些故事,已经被我们记在了心里。那些故事里有一个因为爱音乐而去开咖啡店的老板、一个叫93的服务员女孩、一个破旧却美丽叫景德镇的地方,还有几天慵懒而平静的福州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