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妇女节,我都要给我妈拨去一个难为情的电话“妈,今天是妇女节啊,祝你妇女节快乐哈!”然后再听到她十年如一日般因难为情而表现出嫌弃的回答“去去去”。虽然她每年都会接到这样的祝福,但还是不能习惯,总是一副“就你们年轻人爱作怪”的反应。不过,我们的难为情难道不就是因为觉得很像作怪吗?对于一个生活在农村,每天起早贪黑干活的妇女来说,春节是唯一的假期,是唯一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放下所有工作去休息的日子。所以,什么妇女节、母亲节快乐,去去去,少给我作怪。当然,我们的难为情还因为太爱彼此,一旦把爱说出口,立刻就会鼻子发酸、眼圈发红,简直就像是不能控制的自然反应。
妇女节相比母亲节,在人们的心里有着更加广泛的意思,代表了所有嫁为人妇的女性的节日。可我通常会把妇女节看成另一个母亲节,第一个想起的是妈妈,第一反应是要给妈妈打电话。因为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我看她,不仅是一个母亲,更是一个与我相识已久、关系亲密的女性朋友。想起她,想象她少女时代的样子,想象她嫁人时候的样子,想象她怀孕、生孩子的样子,想象她和丈夫甜蜜生活的样子,想象她努力奋斗的样子。我想象着,好像自己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常常自豪地觉得,这个女人不得了,乐观、幽默、吃苦、耐劳、勇敢、坚持,足以作为我的人生榜样之一。
而作为与她相识多年的女儿,我除了长得像她之外,此女身上许多良好的品质、技能、运气,我都没能遗传,起码暂时是这样。她的生活简单而圆满地归结为爱情、家庭、小事业以及其他,一个爱她的丈夫、三个善良的孩子、从事做鱼丸几十年、聊不完的八卦。我在手机通讯录里备注她为“英姐”,对外称她是“我家的鱼丸西施”。就说爱情和事业吧,我一样也不如她,连我爸爸都曾经对我摇头叹息道:“看看你妈妈。”什么叫爱情事业两丰收,尽在我爸的一句话里。承认吧,我忌妒得发狂。
首先来说说此女幸福的爱情,这里就不得不重点说到她的丈夫。我们家的家务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洗衣做饭烧菜,归我妈负责,另一类是其他所有,包括卫生,全归我爸。啧啧啧~他们的感情很好,印象中只有在我小的时候吵过两次架,之后都遵守着模范夫妻的道德标准:守望相助。他是一个集温柔和暴躁于一体的好男人,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说,他越来越暴躁,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没有耐心,习惯靠“吼”来交流,可是唯独当她疲惫、生病的时候,他脸上盛气没有了,眉头加深了,连动作都轻缓了,那种疼惜又紧张的样子,把一个男人内在最温柔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时候,经常看到她胃痛、肚子痛,那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站在一旁看他用手轻轻地慢慢地帮她一次又一次揉,那双手又黑又粗糙,可是看起来好温柔。有时,医生来过家里,药也吃了,她还是痛,而他就一个人坐在阴暗的客厅的长椅上,低着头,非常无奈。看到我们,稍稍抬了头,又低下去,像对我们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妈妈肚子痛,怎么办呐。”那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担心,好像遇到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只是他当时非常苦恼无助的样子,一直印在我心里。不知时间过了多少年,他还是一样,在她不舒服的时候坐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轻轻地帮她揉着肚子。不一样的是,曾经站在一旁的小孩长大了,发现了这画面有多么美好,默默走开。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丈夫最应该关心的人是他的妻子,妻子最应该关心的人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子女,我这样认为。曾经我也有过一丝疑惑,觉得父母不像别人的父母一样,对孩子的关心面面俱到,甚至基本不过问我们学习上的事。现在明白,子女会离家,也许一年回家不过一次,而永远陪伴在身边的那个人才是最值得你全力支持的。我很愿意,让他们彼此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们就是这样。
再来说说此女的事业,连续30年在小渔村从事鱼丸一行,简直逆天。她曾经以己为例教育子女,说自己11岁就开始挑着鱼丸到附近村子四处叫卖,而11岁的我们在干嘛?相比之下,难以挂齿。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我便决定,家有此励志女,何须再看名人传。凭着绝佳的手艺,她做的鱼丸受到乡亲们的喜爱,并且名扬方圆几百里的村子,那是我最最怀念的家味,甚至是乡味。如今,她的小事业早已“如日中天”,我爸也因为体质弱不再出海捕鱼,早就成为她唯一的合伙、员工兼除技术以外的顾问。这对夫妻,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几乎等于24小时。
所以,逢年过节,别人家的孩子回家有爸疼有妈爱,有肉吃有觉睡,我们是放下行李开始刮鱼肉,到饭点了自己解决。她的眼睛似乎只正眼看过鱼,我换了发型她都没看出来,他更甚,看都不看,只求其他人别挡住他忙碌的脚步,否则别怪他河东狮吼。除夕年夜饭桌上,永远少不了一大碗最丰盛的煮粉干,永远吃不上自家的鱼丸。就在我们吃着从其他商店买来的冰冻墨鱼丸的时候,还不时有人上门来买鱼丸,然后留下一句“怎么不多做一点啊”离开。若是再多做一点,恐怕仅有的几小时睡觉时间也不要了。鱼丸西施的生意,就是这么好。
记得在微博上看过一个提问: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坚持的一件事是什么?我瞬间无言以对,一直以为自己在坚持着很多事,可若是要说始终坚持着的一件事,我竟说不出来,很失落。转而又想到她,一直兢兢业业、坚持不懈地早起、做着繁复的工作,尤其是过年那些天,累到一停下来就会睡着,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当然,这世上的人们原本各有辛苦,自不必言说太多,我要说的是其中励志、动人的故事。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但在我心里,她平凡而幸福、简单而丰富。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便是伟大,她就是这样。
春节回家,又领略着他那“震耳欲聋式”的交流方式,我说:“爸,你声音这么大会让人觉得你很凶,我看也只有我妈可以忍受并且原谅你吧。”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怎么还不找男朋友,我终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说:“妈,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找到这么好的男人。”她笑着反驳道:“那你刚刚不是还说你爸凶吗?”我说:“所以你们,守望相助啊。”虽然机智逃过一劫,但所言句句属实。
农村妇女的妇女节没有放假、没有鲜花、没有聚会,小商店里的姨妈巾也没有打折。但我还是要在她并不在意的妇女节这一天,像个作怪的小孩,对她说:妈妈,今天是妇女节啊,祝你妇女节快乐哈!
再祝所有的母亲,妇女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