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谦

我溯珲春河上行时,结识了一个世居此地的山民老周。

老周年轻时是个好猎手,如今的主业是种药材,农闲时倒腾山货。老周说,在他们屯,他是见世面最多的人。

老周把我让进屋,脱鞋上炕,从炕柜里捧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盖,一条银链子**出来,链子下挂着一颗暗黄色的吊坠。

吊坠大概五六厘米长,管状,末端尖而微弯,颜色暗黄,泊在老周掌纹粗糙的大手里,像古船里躺着的一只老螺。

这是一片中老年男性喜戴兽牙吊坠的地域,兽牙基本都是自己的猎获物。

吊坠的拥有者或是希望得到大型猛兽武力值的加持佑护,或为纪念从前驰骋山林的时光,或单纯是想炫耀、证明什么。

我之前见过的吊坠材质大多为野猪的牙,眼前的,显然不是。何况,它是被山民从炕柜里捧出来的,并没有吊在哪个颈下。以野猪牙之廉之易得,没必要如此珍视。

我心里一凛,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我长期的关注对象——山林之王。

这是一颗虎牙吧?我脱口而出,却对自己的眼力并无把握。

老周迅速抬头,眼神充满了惊奇。

“没看出来呀,你个城里人,还认得这!”他惊叹道。

他不知道,为了书写东北虎,我已经在“虎吧”泡了好几年,连贴吧名都叫个霸气的“东北虎妞”。

我刻意保持着对虎这个物种的狂热迷恋,并大肆宣扬。

此举有助于我保持创作的动力与活力。在对虎的体貌气质、传闻掌故、基因流向……稍有所知后,我甚至敢于在外行面前以小半个虎专家自居,敢于在有关虎的任何话题上夸夸其谈,像得到了它的代言人授权似的。可是,这就能证明我和它有关系还很密切吗?我至今也只是在红外相机下、幸运市民们的镜头里一次次遥拜它们罢了,和世上绝大多数人并无二致。在面对他人热切地追问“你写了这么多老虎,一共见过几次野生东北虎”时,总难免尴尬和下意识地掩饰。

掩饰是为了不被人发觉,我的所知其实比他们强不到哪去。这样就可以避免我文字作品的生活质感被打折,我以为。

我和野生东北虎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珲春市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展览厅里,如果那也算是接触的话。

我偎在一大一小两个东北虎标本旁合影,深情地近乎贪婪地撸着标本的被毛,一遍遍体会从指尖传递到心头的触感,同时调动自己的所知所得,在脑海里拼凑整合出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大虎一身独一无二的王之华服,拖着带有等比例环状黑纹的巨尾,穿行在长白山区的林海雪原,身后跟着它亦步亦趋的幼崽;阳光下,大虎小虎一遍遍舔舐着舌头能够抵达处的被毛,反复清洁自己的身体;大虎发现敌情,它抬起硕大的虎头,瞪大黄澄澄的虎眼,张开血盆虎口,从虎喉深处爆发出狂风暴雨般的怒吼……

更多生动的画面胎死于同行人的催促声中,思绪回归到眼前的现实。因为失去了气血的滋养,标本的被毛即便货真价实,却枯涩暗淡,失去了生命赋予它的润泽明亮。它死鱼样的眼睛当然不是真的,它薄片状的大红舌头更假,连依偎在它腹下的那只可爱的幼虎也跟它毫无关系——幼虎是一场跨国盗猎犯罪行为的牺牲品,被解救时已然失去了生命体征。

把它和大虎组合成对,只是为了更具观赏性并提醒人们引以为戒。

因“东北虎乡”闻名于世的珲春市,已经成了全球“虎粉”的“朝拜”地之一。

而此刻,老周的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枚虎牙,确切地说,是一颗雄性东北虎的犬齿。根据虎牙出现的时空以及老周的身份,它属于一只野生东北虎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老周的父、祖,都是远近闻名的狩猎高手,父亲更是创下过率团队猎杀三只东北虎的赫赫战绩。在长白山地区某制药厂年收购东北虎最高达三四十只的年代,他老人家顶着“打虎英雄”

的名头,“笑傲”长白群峰。

果然,老周说,这是在他家后山猎获的,一只个头奇大的雄虎的牙。

“从前,在我们周边,是有老虎的。”他强调说。

“我能摸摸它吗?”我轻声问。

他应声把虎牙递到我的手里。

一股凉意沉沉地袭来,我悚然而惊。把它放至眼前细看,牙体并不很平滑,呈现出玉质的温润。托住牙根的是一条银质的龙,雕工精细,龙身盘旋两圈,正好能包裹住棕色的牙根——不知道有多少动物的魂魄吊在这上面,才凝结成这令人微微心惊的重色。

我小心地托着这颗虎牙,根据自己少得可怜的经验,推断与其配套的身架、毛、趾爪、尾巴……后山,后山,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时,一件前事跳了出来。

我跟着珲春市动物保护协会的年轻会长去养牛大户家走访时,那个纯朴的中年户主神情郑重,放低声音说,后山,住着一个大爪子。

他回过头瞄了瞄后窗,就急忙回过头来,那样子,就好像怕被谁看见他这动作似的。

后窗之外,是一座大山。

大爪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东北虎的这个称谓——大爪子。

长白山文化空灵神秘,博大雄浑,每一个自然村屯都有形成自己独特民俗的基础条件,连各区域供奉的山神爷原型都迥然有别。有的供奉挖参人之祖——山东人孙良;有的供奉老虎;有的供奉大树;更大格局的,供奉大山。

当然,共性的规矩更多。比如,进了山,嘴巴就得有个“把门儿的”,有些事物的名字,不能说,因为说啥有啥。你叨咕“蛇”,蛇很快就会来你脚下报到;你说“可别麻达山(迷路)啊”,真的不久就会麻达山了……给老虎起各种别名,也来源于此。

我知道的老虎的别名就有:大家伙、大爪子、山神爷、猪倌儿等。

敢情在自个儿家里也得遵守山规。

大爪子,这是老虎的别名里最俚俗、最憨萌也最贴切的称谓了吧。虎的四肢粗大,虎亚种里体型最大的东北虎尤甚,形体如猫大的东北虎幼崽,面、鼻略长,腿脚即初具气象,入手时满满一握。

我判断老虎亚种的经验之一就是看腿爪。东北虎,是名副其实的大爪子。

怕我不信似的,女主人补充说,大爪子在咱后山待的时候多,也走,在周边转转。走了,回来了,屯里人都知道。

是怎么知道的呢?根据它的吼声吗?我问,声音不由自主也压得低低的。

夫妻俩一起摇头说,吼不吼的都一样,反正就是知道。

比如这几天,它就在。

我肃然起身,透过后窗遥望,那塞满了一窗的翠色,哪一蓬的下面藏着那只大爪子呢……后山常驻一只大爪子,村里人都知道,人就躲着、敬着后山了,养牛的不去,放马的不去,狗更不去。后山树上的果、水里的鱼、林下的菜、地上的花,也就由着性子自开自谢,自生自灭。

偶尔山风不那么硬的夜里,能听到隐隐的虎啸熊吼传来,第二天早起,人们见面就说,昨夜老虎和狗熊又打架了。然后议论一番谁输谁赢,兴致上来还带点儿赌物。这赌约自然没结局,结局当然也不重要。长白山钟灵毓秀,每一个河汊儿、每一道沟坎儿都储藏着满满的故事,能被人类用眼睛和耳朵记录下来的,又能有多少呢?

有老猎手看到过这只大爪子的脚印,或于便于雄视的岗梁,或于覆盖积雪的冰河,一个个硕大的梅花状足印触目惊心。

人们叹息着说,这大爪子,真不愧叫大爪子啊。

有大爪子驻守,山就更具神性和灵性,人对山就更多一份敬慕、畏惧。人们采山菜、抬人参、打松塔,都不敢耍单帮儿,人多胆气才壮。可有时走着走着,会突然浑身寒毛直竖,上下牙忍不住咯咯打架,身后老林子里的风声唰啦唰啦卷来寒气——这是大爪子就在附近,恼火被人扰了清净,用尾巴横扫灌木长草,发声驱赶人们呢,这时候得赶紧跑路,有多快跑多快。而有时候,人的身上刚抖几抖,心立刻跌回到胸腔里头,不慌不躁了,那是大爪子心情不错,愿意倒避着人,藏躲起来,让自己的气息还没有形成慑人的“场”就随风散了。

一切,全凭它们高兴,因为它们是大爪子。

被大爪子的气息封印住的地方,狗叫得没那么凶,牛马家畜安安静静。夜里小孩子作人哭闹,大人吓唬一句:大爪子来了!小孩子也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总之,后山常驻一只大爪子,这里的林木更幽深了,天籁更空灵了。如果有城里客人来屯,山民们就会用一种神秘辽远的语气,小声说:在咱们屯的后山,住着一只大爪子……

没人看见过那只大爪子,它活在每一个山民的心里。

返程经过后山时,我仰头凝视那山,真是附近最高且植被最茂盛的一座山啊。

要不要叫停车子,在山脚转转呢?深深地吐纳几回合,呼吸它呼吸过的空气,完成和它的“相拥”?

正是下午两点多钟,按照老虎的生物钟,这会儿它一定躲在某个隐秘地带,呼呼大睡。

全神贯注开车的会长正色制止了我的异想天开,绝对不行!

车子箭一样蹿了出去。我痴痴地凝望,直到后山被我们甩到身后,被一重重的山峦覆盖……眼前这颗虎牙也来自后山,也属于一只体貌雄伟的大爪子。

它倒下时的最后一声怒吼,包含了多少愤怒和不甘?

它落生这欧亚大陆东缘的高寒地带,带着大自然赋予它顶级掠食者的使命,每一只大爪子的一生,都是战斗的一生,无一例外。争夺活下来的机会,要斗得过兄弟姐妹们;成年之前,要斗得过猛禽猛兽;被母亲赶出家门后,要斗得过拥有“领土”的同类……

而它最大的天敌是人,这个在它的基因里打下深深烙印的物种。它雄踞地球两百万年而生生不息,却在工业文明兴起之后的两三百年之内濒临灭绝。它不愿跟人照面,它不主动侵犯人,它为了躲开人,不得不一再出让自己的领地,向山的深处迁徙,再深,更深。可人迹无所不在,它只能忍耐着人声的喧嚣,屈居于一座座后山,最终还是不得不献出自己的犬齿,用它王者的神力和神性加持其上,使之具有护身符的作用,佑护仇人及他的儿孙。

这颗虎牙成为吊坠时,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原地区,在虎的原乡,已经很难在野外发现虎踪了。至今日,华南虎野外灭绝已成为我们不敢、不愿、不忍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幸好,在多年以后,住在另一座后山的又一只大爪子能够安然活着了。幸好,在这片吉山吉水吉地,还剩下一片狭长地域,林木蓊郁,水草丰茂,有蹄类密布。土地的主人们放弃跑山,圈牛在家,“还”山于虎,让大爪子在东北虎豹自然保护区里肆意徜徉、繁衍生息。

眼前这位拥有一个珍贵的虎牙吊坠的老周,刚还在说,他进山时看到猎套,会解下来一撸到底,撸成一个死疙瘩,挂在树杈上,以警示下套人。

也许,一座座“后山”恢复原有的老秃顶子、卧虎山、屏风山……的正名时候,已为期不远。

我把吊坠小心地交还给老周,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木盒子里,锁好。

“这么稀罕的东西,白放着,不可惜吗?还是想留给儿子、孙子们戴?可真是个稀罕的东西呀。”我试探地问。据我所知,象牙雕不经常保养,会开裂,会“笑”。虎牙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不,我不会戴它。也不会让我儿子孙子戴。”

老周摇头说,小心地把盒子放回炕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