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夫
秋风拂面,秋声起伏,秋水澄澈,正是秋高气爽时节。
秋阳早已褪去夏日的燥热,像个新婚宴尔、刚度过蜜月的小媳妇,温柔而妩媚,继而呈现一派洗尽铅华的安适与清凉,将这和煦的光晕尽情涂抹在秋日里颇有些雄性风韵的吉林大地,涂抹在大安市秋风送爽的嫩江西岸。
天空仿佛更高更蓝了,云朵远一朵近一朵地在天边互相追逐着。在这少雨的秋季,它们通常呈现出悠然的白色。于是,天空会变得更加辽远,秋水会变得更加深邃,原野尽被秋风染黄,心儿也会在秋色里跃动。
高速公路两旁嘉禾遍野,呈现出五颜六色的静谧。
我们的车子在大安秋日的原野上飞驰,那轮子的画笔也饱蘸着路面上的秋风、落叶、阳光、草屑,将一幅大安秋日里的丰收长卷留在了宽阔笔直的公路上。
下了高速,车子一驶进“村村通”,乡村的气息便更加浓烈了。路边变换着色彩,大地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调色盘,任秋风的画笔把不同颜色的油彩涂抹在公路两侧。
虽然黄色是秋天的主色调,但那黄也不一样呢。
浅黄的是稻田,被田埂隔成无数个几何形;深黄的是黄豆,你偶尔可听到成熟豆角的炸裂声,仿佛大地在歌唱;褐黄的是玉米,她们齐刷刷地列成整齐的阵仗,怀里抱着自己的胖娃娃,秋风拂过,玉米叶子的窸窣声就像女人们在窃窃私语,相互间比着谁家的孩子长得粗壮;而那艳黄色的就是晚熟的向日葵了。她们依旧向着太阳扬起脸庞,表示着追随的忠诚,感受着阳光的抚慰。她们是每天都要来报到的,就像研究生听导师的课,须臾不可缺席。只有高粱像喝醉酒的汉子,红着脸膛在田野里摇晃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吉林省大安市太山乡长春村前岔古敖屯,去看那棵百年古柳和那座盛产鲜鱼的“柴火垛”网房子,去感受那里的生态变迁。
据说这个屯是蒙古族先民聚居的地方,“岔古敖”是蒙语。
我是个干什么事情都极其较真的人,当时就在车上询问他们“岔古敖”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皆曰不知道。因为他们都不是蒙古族,也不是当地人,不知道亦情有可原。
老王是当年这里的“知识青年”,曾经在这一带生活过五六年,看我有些扫兴,就给我们讲述起当年的“前岔古敖村”来。
他说,毫不夸张地说,“岔古敖”当年可以说是大安最贫穷的农村。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嫩江边上,每家间隔数十米,家家住着“干打垒”的土房,有的家连院墙都没有,那窗子上面你是看不见玻璃的,都是糊着窗户纸,三十几年前才有了塑料布,富裕一点儿的人家才在窗子下面安上一块玻璃。
一年之中谁家里也吃不上一顿大米饭,就是高粱米和玉米面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得时不时去邻家讨借。村里没有一口井,冬天只能去江边凿冰取水,夏天就在自己家院子里挖个深土坑,吃那渗出来的盐碱水。那时候的“前岔古敖屯”
房屋简陋、道路泥泞、文化生活枯燥。黄沙弥漫的村路上时有牛羊赶过,时有凛凛寒风刮过,偶然还会有几只鹅鸭摇摇摆摆走过,排泄物随处可见。若赶上下大雨就更毁了,没有长途汽车,你出村子都困难。那过去的日子就像冬天里的雪花,虽然时时开放,却永远不能带给人们温暖。
我听得愕然,却听老王总结性地说,那时候不富裕,家家都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人们那精神状态就更别提了,只能用浑浑噩噩来形容。别说是欢声笑语,就连干活的热情都没有。因为干一年活也分不到几分钱,有时候还得倒找钱。只有过年的时候,年长的蒙古族老阿爸才会拉起四弦琴,唱起忧伤的“好来宝”。
可能“司机”听得入神,居然找不到路了。我也望着车窗外疑惑地说,这沿途也没有你说的那样的村落啊?
老王笑了,说你现在上哪儿去找那样的村子?
终于到了。
这里就是“前岔古敖”屯吗?
村外绿树成行,嘉禾遍野,玉米在田野里迎风抖擞,花生在地底下暗中较劲,稻田在秋风下波涛起伏,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整洁的村落,几乎没有行人,秋收时节可能都在田里忙碌着吧。老王说的昔日景象早已随着时代的变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仍然是几十户人家的村庄,却不见黄泥土墙、干打垒的房屋。目之所及的是明亮的砖瓦房、漂亮的塑钢窗、红蓝相间的彩钢屋顶。
柏油路连接着村东村西,自来水接通了每家每户。
我们的车在村路上徐行,看见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鲜花,细看,有红色的牵牛花、紫色的扫帚梅、黄色的野**、白色的秋葵,还有五颜六色的“扑登高”在秋风里摇曳生姿、争奇斗艳,秋日里的乡村早已是“姹紫嫣红开遍”了。
这些花不但装点起“前岔古敖”人日间的生活,怕是都能把这里的黑夜照亮吧。
还有人家的院子里种着蔬菜。有吊起来头饰般的油豆角,耳坠般的紫茄子、红尖椒,绿莹莹的小白菜、红彤彤的草莓柿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枕头般大小的花纹角瓜、翡翠般泛着光的青辣椒。靠墙边还有几枚硕大的冬瓜在那里低垂不语,显示着秋的成熟。这些蔬菜都是村民餐桌上的家常菜啊。
到了节假日,鲜鱼野味肯定是少不了的。
迎面开来一辆电动车,车上坐着两位中年妇女,她们是去树林子里采蘑菇了。聊起今天“岔古敖”人的日子,她们说,做梦也没想到啊!她们指点着周围的村路、房屋、文化站、村史馆,田野里的庄稼,像哲人指点着江山,争抢着说,房子政府帮助盖,道路政府帮助修,春种秋收都不要你犯愁,收割机把玉米粒儿都给你搓下来了。现在,天天吃大米白面,日子别提多滋润了!姓孙的妇女指着张姓妇女说,她儿子在城里念大学,她都在城里买楼了。姓张的妇女也不让份儿,说她老公在城里打工,她也在城里买楼了。看来,家家户户都富裕了!聊着聊着,她们竟爽朗地笑起来。看着她们健康红润的脸膛,听着她们自豪而不失淳朴的话语,我们也笑了。
村支部书记翟彦涛同志告诉我们,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家家种植玉米、水稻和花生、黄菇儿等各种经济作物。还有的村民外出打工,收入很可观。这里的常住人口只有100多户,蒙古族村民200 多人,是全市唯一的“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还要发展乡村旅游呢!这里的文化生活也日见丰富了。村里建起了“村史馆”“文化站”。休闲时间里,老人们聚在一起“互助养老”,不仅能拉四胡、马头琴、唱“好来宝”,村民们还可以到文化站来唱歌、跳广场舞、扭大秧歌呢。
秋日里的前岔古敖屯处处透着生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一片“美丽乡村”建设的崭新画卷。蒙古族汉族兄弟用他们勤劳的双手种玉米、种水稻、种菇儿、种花生,种地瓜、种土豆,发展种植业、大鹅养殖业和特色农业。盐碱地上拼命干,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不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缩影吗?小康社会已经为“前岔古敖屯”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小景致,简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大格局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再阴暗的心理也会充满阳光;再忧伤的心境也会开朗快乐;就是再寒冷的冬天,雪花也会让你感到温暖的。
村东边不远处,就是远近闻名的“柴火垛”网房子了。
“柴火垛”并不是垛柴火的地方。这里是嫩江边一个小湖,就是人们常说的“水泡子”。到这里,我还得说说“岔古敖”村子的由来。
我请教了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的蒙古族诗人查干牧仁,他还帮我找了蒙古语专家,都说在蒙古语中没有这个词,很可能是口误,是不是“查干淖尔”的口误,那样就可以解释为“白色的湖”,我说那不是和前郭的“查干湖”重名了吗?
我又请教了大安的本土作家江其田,他也帮我四处讨教,并找到白城师范学院的教授,也说蒙古语中没有这个词。最后找到了退休的白城市博物馆馆长宋德辉,他著有“白城市蒙古族村落地名考”,收入《白城简史》中,那里的解释是“岔古敖屯,亦称岔古淖尔,意为白色的水泡子”。哈哈,和查干牧仁的猜想不谋而合。原来就是“查干淖尔”的口误语,“查干”白色,“淖尔”水泡子,岔古敖村因口误而得名。我不是地名学专家,还是得按“百度”地图上的标识叫“前岔古敖村”,避免弄混了地方。还有后岔古敖村呢,江东还有叫岔古敖的地方呢!
这里,早年就是辽金皇帝四季“捺钵”,打渔猎雁的地方(包括附近的“月亮泡”,辽史上记载叫“渔儿泺”),盛产鲜鱼野味。不知道是哪一年,有人冬天来此买鱼,问有鱼吗?
“网房子”里的人指着冰冻的江面说,你看呗,那鱼都堆得柴火垛似的了。一来二去,流传开来,“柴火垛”就此得名。
站在“前岔古敖”村东的江畔,眼前豁然开朗。远远传来秋风温柔的吟唱和江水拍打堤岸那有节奏的韵律声。
涨水了,江面烟波浩渺,让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嫩江,哪里是曾经的“白色水泡子”,其阵势,简直可以和月亮泡、查干湖媲美。波光粼粼的江面,闪闪烁烁的阳光像水面上随风起舞的蝴蝶,让你心旌摇**。岸边的波痕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展示着江水的年轮,昭示着古村的历史和嫩江西岸的生态变迁。水鸟飞起来了,那扇动的翅膀让人对未来浮想联翩。
渔船下水了,驶向了充满希望的明天。
终于来到“吉祥圣柳”下了。
这是一棵树龄百年的老柳树,枝干遒劲,郁郁葱葱。它不与附近的草木争荣,不与周围的花朵争艳。它只是用它那葱茏的华盖、雍容的姿态装点着乡村的古朴,用豁达和刚毅显示着这里的与众不同。
百年古柳,在全国可谓比比皆是、数不胜数,但是在这里,在嫩江西岸的前岔古敖村却只此一株。它像长髯飘飘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在村路旁,任风剥雨蚀、雪压霜欺,郁郁葱葱,不离不弃。
没有人能说清它准确的年龄,只知道它是人们尊重的长者。新婚夫妇要来这里系上红丝带,请大柳树见证他们的百年好合;耄耋老者要来这里,祈求大柳树见证他的长命百岁;闹了意见的中年夫妇要来这里祈求大柳树为他们解疑释惑,保佑他们不计前嫌,继续恩爱。它因此被称为“吉祥圣柳”。
“吉祥”是古柳送给人们的祝福,“圣柳”是人们对古柳的赞誉。那是人们对老柳树最崇高的赞誉啊!它是圣明贤德的智者,是纯洁礼乐的象征,它是这一带生态变迁的见证。
柳叶生时春望生,柳叶枯时秋望成。心知身在情常在,畅听江头江水声。
我们站在大柳树下,议论着“前岔古敖屯”的沧桑变化,感慨着大柳树的前世今生,感受着村民生活的充实美好,嫩江西岸的生态变迁。朋友不失时机地端起单反相机,记录下我们和大柳树的缘分。
别看大柳树像先哲一样沉默不语,但微风拂过,柳叶在空气中摇动的声音,却分明在告诉我们,“前岔古敖屯”百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证着嫩江西岸人们日新月异的幸福生活。
如今,人还在,古柳还在,网房子还在,故事还在继续,生活会越来越好。
新的时代总会有新的故事,嫩江西岸的生态变迁还在继续,明年又会是一个稻花飘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