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逸

太阳落进了松花江,秋天隐没在城周的山坳。白雾如水,清洗我的双腿。

冬天来了,有人漫不经心地说。冬天来得蹑手蹑脚,我漫不经心地想。

没用上几天,冬天就改变了我。冬天让人安静,让水安静,让大地安静,却唯独让我暴躁。我在父亲眼里越发一无是处。它骂我又笨又懒,说我的翅膀是生锈的铁扇子,早晚要烂掉。

我叫乌拉,是只绿头鸭,生长在松花江畔。和生命一样,我的名字也来自偶然。我听人们说,偶然,暗藏着因果。

刚出生不久,我就被江里一条幽灵般的大黑鱼咬掉了一根脚趾,我的蹼是残缺的。在岸边砂石一瘸一拐独自蹒跚时,人们把“乌拉”送给了我。乌拉是满语“江河”的意思。人们纷纷安慰我——乌拉,整条江都是你的。

这个城市很早以前叫吉林乌拉,生活着很多满族人。他们曾经脚穿乌拉(一种古老的皮鞋),弯弓搭箭上山打猎。他们也曾划着威乎(小船),用漂白杆子(白桦树杈)和胡里该(渔网)捕鱼。他们曾用满语劝“獐狍豕雉鱼”们就范,也用满语写下自己的幽深往事。据说现在这里仍有很多满族人,只是满语几乎失传了。

人们用失传的语言为我命名,这大概是人们处理遗忘与怀念的方式。“乌拉就是江河。”人们的善意戳到了我的痛处。

作为世世代代的水上生物,我不敢下水,我忘了怎么游泳。

拥有整条江,是被我自己驳回的一个梦。碧蓝的江面在我眼里,是闪着寒光的鳞片,是魔怪般的大鱼,在觅食,在逡巡,在威慑。

因果对于我,意味着残缺和痛苦。我是一只野鸭,可我忘了游泳。这念头时时折磨我,却不能激发我的勇气和斗志。

我不止一次对自己也对我的同类说,我喜欢走路,不喜欢游泳。我一次次体会着同类们(包括难看的赤麻鸭、高傲的鸳鸯)无声的嘲笑,再转而迁怒自己的遭遇。他们对待同类很防备,多是些客套敷衍,可他们对我,却都一样热情,耐心,仁慈。

我希望自己也学会不在乎。

我有一头跟父亲一样的绿发,还有同样的大嘴和公鸭嗓。

它的公鸭嗓专门用于对我吼叫,我则偶尔用来反抗。它发怒时用大嘴咬我,鼻孔像烟囱一样冒着滚滚白烟。这是我们父子的不同之处——我从不咬它,也不对它喘粗气。可它不解我意。它认为它只要那么做,我就会怂成悔罪的蟾蜍——肚皮贴在地上,垂头丧气,恨不得钻入大地。整个江畔只有它的公鸭嗓在怒吼真理,它像在臆想中扮演一头凌空而降的大雄狮。

我和父亲的交流一直如此。我与别的飞禽最大的不同,不是那根断趾,而是我认识自己的父亲。我没法不认识它,自从我不再下水,它每天都盯住我不放。可我的灵魂却不领情。它只要瞥见我父亲的影子,就会变成敏锐的利箭,嗖嗖飞奔着,射向岸边的垂柳、石凳、雕塑、花丛、拥抱的情侣和跳广场舞的人群。自从不再下水,我的灵魂就常与它们为伴。可父亲却骂我整天沉迷于这些,简直是不思长进,玩物丧志。

是你把我生在这儿的!——我大声争辩过,得到的是一个掌掴。我为此郁闷得不想活。说事实还要挨揍,难道它希望我是满嘴谎话的骗子吗?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在呐喊我的心声。只是我没法喊出对自己的可怜,除了生在这座城市,我还在这里失去了一根脚趾。还有最致命的一句,每次话到嘴边我都强迫自己咽回去——你做我的父亲,事先征求我同意了吗?

我们家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蛋!父亲怒发冲冠,头顶的绿毛像蓬勃的青草,昂昂然竖立。它接下去骂的话,有一些是合乎逻辑的,有一些是远非正常的。比如,作为一只野鸭,你小子,居然连水都不敢下!比如,这江水比过去更清澈,江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多,你却只会不劳而获。再比如,没在暴风雪中飞翔过,怎么有脸说自己是绿头鸭?

后面那句,我认为只能出自不正常的大脑。可这副不正常的大脑偏偏属于我的父亲。我是今年春天出生的,刚见识过春天、夏天和秋天。至于冬天,我连做梦都捏造不出形状,原因很简单,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刚从北极圈飘回来,几天前刚刚降落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雪是什么,因为还没下雪。我只知道风从西北吹过来,像父亲掌掴我时坚硬的翅膀。风把柳树叶子一把把撸掉,扬在江上。风把人们的衣服吹厚了,把各种各样的帽子吹上黑色、白色、灰色的头顶,还把人们的脸色吹成了紫红。风吹走了通红的云彩,又给夜空吹来一颗水淋淋的黄月亮。风吹来更多野鸭子,足有几千只,像呼啸的气流。它们落在我住的小岛,又沿着江水,落满江面。它们不动时,江水铺上了华丽的羽毛和肉身,不再是蓝色。它们一块儿飞起来,会把水面拍打出声势浩大的圆舞曲,好听极了。当野鸭子们在空中缓慢地盘旋,翅膀的矩阵会挡住太阳和天空。阳光只能从狭小的缝隙挤下来,斑斑驳驳地打在水面上。城市的空气被无数翅膀扇出美妙的颤动,那些高矮错落的楼房仿佛在这颤动中轻声吟唱。我一动不动地抬头仰望着。我被这壮观的一幕惊呆了。

这条江水是不结冰的。每当太阳升起,水面上就蒸腾着浓烟般的水雾。人们说,江水不结冰是因为上游有拦江大坝和大型水库。他们说八十年前不是这样,那时候江水一冻就有二尺多厚,人们在冰面上开旅店、开棺材铺、经营小饭馆、交易木材和山货。那时的冰面跑着花轱辘马车和狗爬犁,骡马成群。人们头戴狗皮帽,下巴上挂着冰溜子。“水院子”

(旅店,又叫大车店)的立柱一根根冻在冰里,房盖罩着店里的木板炕。地面就是冰面,整天架着炉灶,焗着满灶通红的火,给住店的取暖。那时这里没有野鸭子。我的祖辈每年秋天打这儿路过,飞去遥远的南方图生计。父亲曾对母亲说,迁徙到这里来过冬,是近几代才有的事。即使江水不结冻,水质有污染,我们也没法活。现在的江水被人类治理过,洁净的水里游**着无所事事的鱼虾。如果不被野鸭子吃掉,看它们那样子,大概会一直没心没肺地游**下去。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我知道的大多来自人类。人们说起这座城市的过去,眼睛里会露出同样的光芒,语气里有同一种情绪。怀旧让人们有了短暂的、真正的亲近,作为旁观的异族,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我父亲也能那样,或许我会对考古和历史萌生兴趣。可它从不跟我谈论已经发生的,只说它希望发生的。它去年秋天从西伯利亚飞来此地过冬,遇见了我的母亲。它经历了一见钟情,又和我母亲一起憧憬地老天荒——它选择在这个崇尚环保、重视生态的城市生儿育女,却一遍遍警告我不许早恋。“婚姻会绑住你,你得照顾老婆孩子,可你至少应该回故乡一次。”

“我的故乡不就在这里吗?”我环视四周,人们为我造的小房子、放在门口的食物。我最跌跌撞撞的经历是从壳里爬出来那几秒,之后就被一双人手抱进了精致的家。

父亲又开始骂我没出息,骂我心中没有祖先,就像小溪看不到深藏在峡谷中的源头,浅薄得甚至淹不死一个倒影。

“遇上大旱之年,最早干涸的,一定是最浅的水。”我听不进去并且回敬它,为什么不骂妹妹们?它说,因为你是我儿子,就为这个。我们的争吵是长流不息的松花江,一眼望不到头。它真像冒充野鸭子的灵长类动物,张牙舞爪,与周围格格不入。

“你要去抓水里的鱼,你要去战天上的鹰,你要用翅尖划开最厚的云层,你要横穿过暴风雪,冲着甩在身后的雪山放声大笑——你才是绿头鸭,你才不枉此生。”

“你的性别决定你必须去冒险,一生中至少有一次,你要征服凶险和绝境。”

“见识过故乡的暴风雪,你才能对任何天气不以为然,你才会知道,这里的一切——连咬你的黑鱼,都是最温柔的朋友。”

我恨这些咒语。我从不管它叫爸爸。我在温暖的小房子里为自己虚构了一个父亲,它每天为我抓鱼,当黑夜像被子一样盖住我们时,它爱抚我的断趾。

我和父亲的矛盾,随着冬天到来逐渐加深,在一场大雪中爆发了。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场雪,它来得没有征兆,带着股狂野的怒气。那天一大早,西北风一把撕开天空,雪片像无数只囚禁已久的白鸟,为了自由,滚滚下落。每只白鸟都被北风撕碎,落到地面的是它们残破的羽毛。我想不出白鸟的灵魂去了哪里,北风的力量让我畏惧。以往每个白天,在江边蹀躞够了,我都会躲在同一块巨石下,等人们来投喂。没想到,这样的天气竟然还有人为我而来——那个人束紧帽子、裹紧黑色的棉衣,却还是像盲眼的黑球,在风雪中跌跌撞撞。他的样子狠狠刺痛了我,像一根坚硬的鱼刺。如果他被暴风雪吃掉,就是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我想走过去,阻止我仁慈的朋友,请他放弃一只怯懦的野鸭。可我迈不出脚步,羞愧在阻拦我。那个人终于来到我身边,放下给我的鱼。乌拉,别怕,暴风雪奈何不了江里的鱼,吃吧!我认出他是春天时把我抱进小房子的人,也是隔几天就会给我送鱼送玉米的人。

每次他都对我说不同的话。“乌拉,随便哪个人——随便哪个,都有比你更痛的痛苦。”“乌拉,你要感谢你的残缺,它让我有机会亲近你。”每次我都只盯着鱼或玉米,一动不动。

这一次,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我第一次用鸭喙去摩挲他粗糙的大手。那双手已经冻硬了。我看到,他并不年轻的眼睛蒙上了水雾。

父亲的吼骂就在这时响起。它骂我是寄生虫,骂我良心喂了狗,这种天气居然忍心让好心人来投喂。它认为我连一丁点儿自尊心都没有。我们都怕风声盖过自己的喊声,声嘶力竭地吼叫。叫声震动了天宇,狂风扭曲着大雪,从空中滚到江面。没想到,此生第一场雪给我留下的印象这么恶劣,我再也不想听到父亲的责骂。我叼着鱼,想躲回小房子,却发现,房子不见了。

狂风把我的房子掀到了江上,又把它拆成几片红色的板子。红板子被狂风拎在手里,啪啪地拍打江面。没几下,板子碎了,我的心也碎了。我心里的家,我在夜里虚构父亲的地方,眨眼就被暴风雪吞掉了。

“乌拉!你去哪儿?快回来!”我的母亲在呼唤我,可我不能没有心。我要去找它,哪怕它只剩碎片。

“别管它,让它去!”我想不出除了父亲,还有谁会这么无情。

可是才一转身我就意识到,狂风比我父亲还无情,根本不会怜悯我的断趾。它拎起我生锈的翅膀,竟是那么轻易。

我被拎上了江面,江面已经看不到水。我又卷进了空中的漩涡,风抓住我的脖子,在漩涡里打转。我头晕目眩,感觉已经转了个半死,大风又突然撒手,照我的屁股就是一脚。我应该是被踹上了天,身下的风雪还在往上推我。我试着往下看,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我又试着一头扎下去,我的头像个不属于我的氢气球,着魔般脱离了地心引力,不断向上、向上、向上——我成了世界上最昂首向上的野鸭子。

云层里听不到风声,大片的、密集的雪擦过我的羽毛,弹奏出大提琴般的弦乐。这是首偶得的曲子,来自天籁,可惜我不会记乐谱。我想刻录在脑子里送给喂养我的人类,我却已经成了另一个自己——我的翅膀,如同打开的羽扇,被云层里的风大大拉开了。我听到风的赞叹,雪的艳羡,“你有健壮的翅膀,你会飞!”平生第一次,我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只会飞的绿头野鸭。

我所在的地方不为时光所触及,除了雪,这里空无一物。

我感到来自某种强大势力的恫吓,它毁灭一条我这样的生命,像蒸发一只蚂蚁那样容易。我不如蚂蚁,它们勤劳地打洞,供自己偷生和逃避。而我除了好吃懒做,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在世间摇晃,别的什么都不会。这说明我的父亲是个正确的暴君。它一定失败过,失败让它知晓了天高地厚,它领悟到活着就是随时出征。它的确说过,绿头鸭的翅膀就是人类的车轮和火箭,就是战马奔跑不息的四蹄。

当恐惧改变不了什么,我不再害怕。雪片捏合了我的眼睛,却败给我的翅膀。我只能一直飞下去,在飞行的终点,也许,大概,就是父亲嘴里的故乡吧。它说那里聚集着宇宙中最凛冽的寒风、最浩瀚的冰雪,那里的冰洁白透明,会从幽暗的底部开出神奇的冰花,一朵朵,带着从未见过黑暗般的纯洁,铺满了冰面。它过去的废话成为我此刻唯一的指引。它说,乌拉,故乡可以不在身边,可是要在心里。飞翔是每只飞禽的尊严,你要自强,终你一生,记住,要为尊严而战。

我从没想过会在突如其来的绝境中与父亲和解。顶撞和自我放逐,在与大自然的决斗面前,都是那么空虚又荒唐。

也许应该在一个命定的时刻,毁灭过去的自己,这或许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因果。我对过去的自己说,懦弱的乌拉,葬身在暴风雪中吧!连同断趾、沉沦和自暴自弃。这不是你父亲的专横,这是生命的旨意。

我没得到回应,哪怕一句虚弱的拒绝。不知过了多久,过去的乌拉才轻轻推搡着我,并颤抖着说,醒来吧,勇敢的绿头鸭。

我已经落在江水里,周围漂过白牡丹花一样的雪团。江水没留住暴风雪,天空也没能。可暴风雪席卷过的世界却比任何时候都美丽。一切都白得发光,包括树的枝条和瘦弱的枯草。汽车在白色马路上移动,像排着队的白色甲壳虫。高楼如同安静的处子,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等待人烟。江面的雾跟天空里的雾默默拉扯,看上去像在对饮。它们在酒被发明以前就醉了。江水是那个神秘的异数,多有教养的城市也改变不了它的荒野气质。它爬出长白山,在鲜冽的天地间大口呼吸,用深流安顿波澜。它用宁静的深流把父亲带到了我身旁。父亲的姿势很奇怪——骄傲地挺起胸膛,又怜爱地垂下头颅。它注视着我并告诉我,我一直横穿过暴风雪,朝着故乡奋力飞去,直到体力不支,坠落在江上。

“祝贺你,乌拉,你飞起来像子弹,游起来像快艇。”

父亲的话并没让我马上清醒,我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我使劲蹬了一下断趾,它藏在水下,毫无痛觉,它居然一直在轻快地游动。我困惑地看着父亲,想知道射到天上的“子弹”是怎么砸落在原地,“快艇”又是怎么飞快地游回故乡又回到了这里。宽阔的江面回**起父亲的公鸭嗓,那声音此刻听上去,竟有几分雄性的豪爽——到了春天,我会带你回趟西伯利亚,那是你的故乡,也是暴风雪的故乡。我要亲眼看一看,那狂妄的野家伙是怎么输给我在城市长大的儿子,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