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 雪

那一年,从舒兰到工作地二合村,全程57 公里。我们指挥部七个人,黎明启程,夜半归来,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每天往返近120 公里,其中辛苦可想而知,但是大家都情绪饱满、干劲十足。我们是去建设一个属于吉林人自己的雪乡,想想就**澎湃。一年多的时间,从春寒料峭到花海如潮,从稻谷飘香到瑞雪纷飞,我们见证了二合的山乡巨变,不变的是我们依然炙热的情怀。

一路走来,收获了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点点滴滴,凝聚成珠,以致时隔五年,那些难忘的往事依然熠熠闪光。

那是2017 年9 月的一天,驻村大半年,各项工作虽然磕磕绊绊,但都在有序地向前推进。几番动员大会,几次外出参观学习,乡亲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热情很高,一切向好。小村东山坡是准备冬天建设雪场的预留地,乡亲们自愿出工出力,种植了百亩花海。此时满坡鲜花盛放,葳蕤生姿;小村醉卧于花海之中,如梦似画,有很多外地游客慕名前来观赏,二合开始神采飞扬地向外界吐露芬芳。

其时各项大的工程已同步开工,主街路民俗风貌已有雏形,十几户老乡家已经动工改造民宿,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只是规模有限,每家最多只能接待三五十人。返乡创业青年孙琳琳想建个规模大点儿的民俗客栈,却苦于没有建设用地。

那天琳琳兴冲冲赶来,说村东头有一片荒地是几家合伙开的,按政策可以申请建房,有几家她已做通工作,承包或置换都行,但有一家老乡怎么说都不同意,她说姐你去吧,他还挺信你。

从最初以志愿者身份宣传这里到成立指挥部驻村工作,融入二合村已有四五年的时间了,自认为和乡亲们处得都挺好,于是我信心满满地和两名同事一起去了这位老乡家。没想到,老乡非常固执,一个多小时的沟通,没有效果。“就种自己的地,谁说也不好使。”临出门时老汉倔强地送出这句话。

大中午的,我们颇为沮丧地从老乡家走出来,工作中虽然不是第一次碰钉子,也能理解老乡心里的顾虑,但心里还是有点儿堵。那会儿街路正在铺设下水管,路边到处堆着土,挖掘机轰轰作响,加上尘土飞扬,热浪袭人,更让人烦躁,感觉心底的火似乎要被烈日点燃。

绕过几个土堆,来到屯中心的小广场。抬眼望去,二合的南山郁郁葱葱,在阳光下闪着翡翠般的光,山顶静静地悬着几朵白云,一丝风也没有。这时琳琳走过来,和我并肩望向山顶。她说:“姐,别上火,反正那块地我也没太相中,后面都是坟。”

我知道琳琳这是在安慰我,连日来在建设山门、各户通上下水、修建水厂等各项工作上困难重重,问题多,压力大,琳琳都看在眼里。从年初我们指挥部驻村便着手调研、考察,提供设计思路,等到正式规划下来已然是6 月中旬了,而11月末要完成所有工程,为吉林市第二届雾凇冰雪节开幕式做分会场。开工晚、工期短,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还要处理每天突发的各种问题和纠纷,所有的担心和焦虑都堵在心头。即便如此,我也习惯整理好情绪,在同事和乡亲们面前展现出乐观和自信,这次自然也不能让琳琳失望。

我说:“琳琳,看见山顶那几朵云了吗?总会有风把它带走的。相信我,办法总比困难多。”

办法总比困难多,是我驻村工作时候的口头禅,我说这句话给大家伙鼓劲儿也给自己加油。二合能打造成雪乡,二合的女人立头功,这个村的女人大多精明强干,下地能开拖拉机,进厨就是大师傅,里里外外一把手,能当家会过日子。

琳琳就是其中之一,她有魄力、会经营,心直性耿,敢想敢干,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这次琳琳的**和梦想,我要全力帮她实现。

整个下午,我在村里村外绕了好几圈儿,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基本农田是红线,不能碰。回来的时候,又望了望小南山,咦,那几朵云果真不见了,天空澄澈,夕阳斜照,元宝形的山脉似镀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隐隐地有风拂过,心头微微一动,似有光亮闪过。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神奇的梦,梦见已故舒兰摄影家王化东,开着一辆带飞机膀子的吉普车,带着我在二合上空盘旋很久,梦里我很清楚化东已去天堂,但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反倒觉得很亲切。最后这个带翅膀的车慢慢落在二合村口南侧的荒地里,然后化东一指,微笑地看着我,手臂向前画了一个大圈,我猛然惊醒,看表,正是子夜时分,那个画面就定格在脑海里,久久难眠。

第二天,我们早早就到达了二合山门。

此时山门的主体已经完成,工人们正在铺瓦。进得山门,我下意识地向南坡望去,怎么和梦里的情景那么相似?

我急忙喊停车,让大伙儿都下去看看。大伙跟着我,穿行在一人多高的蒿草和刺棘中。大约走了二百多米,就看到一片开阔的撂荒地,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走了一圈儿边界,身上不知何时沾满了草屑和刺针。之前我们都没来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块地的属性。我赶紧联系村书记卢才书,他说:“姐,那块地是原来村里学校旧址。”嗬,有门,可研究,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不一会儿,才书和琳琳两口子都上来了,琳琳一看这地,眉眼透着喜悦,连说“中中中”,又补充道:“姐,你放心,要是能申请下来,我不会可屁股裁褯子,一定大大方方干,我的地块你们说咋干就咋干。”她丈夫孙老三调侃道:“这老娘们,指个鸡窝就能下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昨日的阴霾烟消云散。

说干就干,这是指挥部驻村以来的工作常态。我们马上请来了市、乡负责土地与乡建的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开工许可证,琳琳的“孙家大院”10 月2 日开工,11 月末竣工,其间劳心劳力自不必说。现在一进山门就能看到观景台下的“孙家大院”,是目前二合雪乡规模最大的明星客栈。

翻回之前的驻村日记,这一天是2017 年11 月9 日,写着这样一段话:昨夜,化东兄托梦,今日灵感突现。同事老徐说,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化东大哥会一如既往地帮你,他最心疼你……南山那朵白云,可是化东兄你来了吗?

王化东是舒兰德高望重的摄影人,从2012 年起,化东兄就持续不断地给我吹风,说二合村的雪和黑龙江雪乡有一拼,而且民风淳朴有开发潜力等。年末的时候被化东邀请去二合拍关东民俗,孰料一眼千年,竟是为后来建设吉林雪乡埋下了伏笔。想来那天一定是化东和二合的乡亲们设计好的剧本,杀年猪只是个由头,重头戏在傍晚的焰火上。烟花是化东个人出资购买的,为了成功燃放,还带着对讲机。傍晚时分,化东遥控指挥,只见夜空中,烟花次第绽放,绚丽多彩,小小山村比过年还热闹。山上是来自舒兰、榆树、吉林市等地的摄影发烧友,他们不畏严寒,趴冰卧雪,拍出许多大片,有些片子在各级冰雪摄影大赛中获了奖,一部分片子至今为宣传二合雪乡所用。

这一天,注定是二合村村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天。

从此,二合带着飞雪的浪漫,伴着烟花的绚烂,走进了我的心,走进了人们的视野,走进了政府工作报告,我也开始了浪漫又艰辛的打造二合雪乡之旅。

可以说,没有舒兰摄影人的发现,就不会有今天的雪乡二合。我们应该铭记他们,特别是王化东老师,他是发现、宣传二合雪的第一人。不幸的是,在我驻村那年他身患重疾,但直至病危时仍在关心二合的建设。那个奇妙的梦,是化东兄故去四十天后给我的启示,让我坚信,每个人都是带着使命降临人间的,天堂也会眷顾有大爱之人,让他穿越而来,为我、更是为二合百姓续爱谋福。

二合的发展之路上,凝聚着太多人的付出和心血!

如今,二合村已成为远近闻名的“吉林雪乡”,因雪闻名,因德而馨。有过年收入近千万的记录,拍过票房过亿的电影,上过央视新闻和专题。作为倡导和亲历者,我们为自己曾经的工作而自豪,也为二合村的蜕变而骄傲。此生,我们与二合已经骨肉相连、血脉相通,我们就是二合,二合即是我们。二合的一草一木,都牵动着我们的心弦。

二合雪乡能火绝非偶然,除去政府和相关部门的政策优势,摄影人不遗余力地推介、宣传外,更重要的是二合自身的因素。二合的老百姓积善厚德,崇文尚义;村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年在二合的施工单位都交口称赞二合人,他们不用雇人看料场,却从未丢失任何建筑材料。

作为游客的诗人阿未说:“在二合,车掉沟里不用吱声,保证有人帮你推出来,而且给钱都不要。”

如此二合,情深义重,天佑其福,谁能不爱?

往事如轻风拂过,在心底漾起暖暖的涟漪。怀念在二合的那些日子,怀念那些和战友们挥汗如雨、激流勇进的奋斗时光;怀念那些和村里老少爷们儿围炉夜话、拼酒赛歌的微醺时刻;怀念和二合娘子军们同甘共苦、相互支撑的日日夜夜;怀念那些游人如织、宾客爆满的忙碌时节;怀念分别时乡亲们深情的相拥和惜别的泪花……在二合的驻村时光,雪融大地一样浸入我的血脉,给我无尽的滋养和力量。

想起二合,就想起那段热气腾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