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柏秋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儿齐飞翔……”就是这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因其诗情画意、情景交融而被歌喉并不嘹亮的我常常纵情歌唱。之所以兴之所至、唱性大发时想到这首歌曲,是因为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不时在我的心头萦绕、显影,并一次次潜入梦境,将我带回到如诗如画的故乡。

草甸上蝶飞蜓舞,生发出一种湿漉漉的略显苦涩的青草气息。早晨,放假的我和残疾的五叔追赶着猪群,像冲破牢笼的小鸟,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草甸上撒欢。五叔小时候得了骨结核,由于当时医疗条件落后、治疗不及时,落得双腿残疾,背部弯曲,走起路来很是吃力。但五叔没有自暴自弃,不能去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就承担起了十八口人大家庭的养猪任务。虽然只有六七头猪,可每天放牧加饲养,对于正常人来说也是一项不算轻松的体力活。但五叔情绪高涨,干劲十足。每当踏上绿毯般的草甸,三十多岁的他都会手舞足蹈,快乐得像个孩子般。我在一首《阳光爬进叔叔心房》的诗歌里,曾这样描述当时的场景:“高坡上跷起脚/绷紧颤巍巍的惊喜/将一腔好奇远眺成迷茫/眼酸腿麻心醉了/歪歪斜斜躺倒地上/快乐的音符随之迸出胸膛/‘啊呀呀……’/映亮了叔叔灰暗的脸庞/也惊飞塘边一群嬉戏的野鸭/‘扑啦啦’拍打翅膀/飞向远方。”当时只有十多岁的我,喜欢追蝴蝶、捉蚂蚱,呆愣愣地看着一群群野鸟飞走又落下。玩儿累了,便躺在温煦的草甸上,看天上飘动的白云,像棉花,像海浪,像积雪,更像奔腾的野马和远航的帆船。不不,那是草甸上滚动的羊群,腾云驾雾飞上了空中!啊,白云飘过,天空蓝得像宝石般,纯净得令人心醉。后来我似乎明白了五叔的动力源泉,也许是拥抱大自然所获得的神秘力量。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我离开家乡已将近四十年。

其间也曾回去过多次,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蜻蜓点水。家乡水彩画般的美丽景色,没能充分领略欣赏,那如诗如画的风景便只能一次次在梦中反复闪现。于是始终悬着疑问:松嫩平原上的那个小小村庄,到底是否还是当初的模样?

八年前6 月初的一次回乡之旅,让我与故乡有了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机会。因有事要办,需小住几日,时间比较宽裕,便想揭开心中的谜团。

“看,这就是当初的草甸子。”屯长、老同学刘国指着一大片玉米地说。他本不想带我来,说甸子早就没了,还看个啥?我说没了也要看看现在的样貌。

“啊,这是……这是那时的南甸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眼前的景象和曾经走过无数遍的绿毯般的草甸联系起来。

看着有些低洼、庄稼长势一般的田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初的草甸子水草多丰美呀,长势比这秧苗都好!”我叹着气说。

“唉,可不是嘛。为了每家每户多分点儿田地,村里就决定开荒了。”刘国似乎发现了我的伤感,“不过也挺好的,多打粮食多收入。”

好吗?从经济方面来说,也许是。但面对微风吹过,玉米地泛起的层层波浪,我只觉得胸腔满满的,头也有些眩晕。

“时光真是把杀猪刀!”我突然狠狠地抛出这样一句话。

“岁月催人老啊!”刘国附和着我。

“物非人也非呀!”我声音有些变调。想起五叔已去世多年,一阵心酸,不禁湿了眼眶,便蹲下身来使劲儿抓起一把泥土,抛向空中,粗糙的颗粒跳跃着和我扑了个满怀。

“走吧,咱再回屯子里转转,让你好好拥抱一下故乡。”

刘国竟然甩出一句硬词儿来安慰我。

我说:“先看看村中的池塘吧。”

“池塘?哦,哦。”刘国没说什么,一直低着头走路。当来到屯中一排排砖瓦房前时,下巴一扬,努努嘴说:“瞧,这就是当初大坑的位置。”“大坑”是那时村民们对屯中央的池塘粗俗而贴心的叫法。其实“大坑”很大,能有几万平方米水域,应该叫“湖”才对。夏天,男人们在池塘里大摇大摆地洗澡、冲凉。女人们则在黄昏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悄悄洗去一身的疲惫。男孩子们那可是每天“泡”在水里,嬉戏冲浪,不愿出来。这些远离江河的小“旱鸭子”们,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狗刨”和漂仰(仰泳)。就拿我来说吧,可以仰躺在水面上,十多分钟不动地方,当然,如果游起来那速度也是很给力的。池塘虽说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村民的洗浴难题,但出于对野浴的忌惮,社里将池塘深水处都围起了绳网,只留浅水区供村民使用。而父母们更是死看死守,决不让孩子单独跑出来洗澡。如被父母抓住,赤条条地拽上岸不说,屁股难免印上几道红红的柳条印。可即使这样,也挡不住畅游的**。几个半大小子如蛟龙一般,激起层层浪花,竞速、接力、打水仗,好不快活!当放哨的小伙伴扯着嗓子大喊:“某某某,你爸来了!”一道光溜溜的身影从水中一跃而出,抱起岸边的衣服,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少年不识愁滋味,只顾一时痛快。不过事后想想,庆幸村里防范得紧,几十年来没有出现溺水事故。

“想什么呢,大作家?莫不是又要大发感慨了吧?”刘国见我许久没有作声,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我想找找当年的感觉。”我知道他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哈哈,坑没了,水也没了,当初的感觉还能找回来吗?

要我说呀,还不如回忆回忆冬天的感觉。”刘国讪笑着朝我眨眨眼。

冬天,那当然是别有一番天地了。当冰面结实后,池塘就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不分男孩儿女孩儿,一有空闲就来到冰面上玩耍。特别是晚饭后打雪仗、滑冰车、抽冰猴,将落日喊叫得红彤彤,圆滚滚。村民们也放开手脚,索性让孩子们玩个痛快。

“冬天嘛更不错,冰雪运动很带劲。”我喃喃自语,忽然间叹了一口气,“可惜呀,一去不复返喽。”

“那可不,一切得以发展为主呀。”刘国的话让我猛然记起他屯长的身份来。

“嗯,唉,那屯东头的林带还有吧,记得咱小时候总去采蘑菇、打野鸟?”我突然又冒出一句。

“也没啦,你还想看啥?”刘国乜斜着我,笑说,“回来一趟不容易,必须陪你看个够。”

“这样吧,咱在屯子里转转。”我想到了那些散落在村中的高大榆树、杨树、柳树,每到夏天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下棋、打扑克,可到现在也没见踪影。

没想到刘国领我转了两圈,也没看见几棵大树。树倒有,都是刚刚栽下没有几年的小树。想想:树也是有寿命的哟!

“行啦,咱溜达得也差不多了,脚都软了。走吧,回去喝酒去!”刘国拽着我的胳膊,生怕我再提出稀奇古怪的要求。

那顿农家饭很丰盛,可是我没有吃出原来的味道。想来与梦中的景象丢失有关。我知道,记忆中水彩画般的自然风光已经永远定格在了岁月的深处。那放牧情形、戏水画面、滑冰乐趣、纳凉场景,现在的孩子们已经无法在屯中体验到了。当然,即使有,可能他们对这些也并不会感兴趣。随着时代的发展,农家的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们可玩儿的去处更多、项目更多、品类更多,视野更加开阔,岂能像我般,目光只盯着那些古朴的、自然的风貌?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去年8 月,在回家乡途中,听到中央媒体对我省白城市盐碱地改造的报道,村民们对于旱田改水田,由开始的抵触,到提高认识,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和技术人员“以稻治碱”,终使盐碱地变成鱼米乡。忽然感到:粮食安全真乃重中之重,也许老同学刘国的“发展”

观是对的。看来我的观念也和那些村民一样,确需与时俱进啊!

车子驶入村庄,见多年前的小树已枝繁叶茂,掩映着一幢幢红砖碧瓦楼,宽阔的水泥路旁花团锦簇。不少人家的院内停着轿车和农机车辆。我耳边不禁又回响起那首熟悉的歌曲:“要是有人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就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家乡。”新农村建设的美丽图景,仿佛从梦境中飘逸而出,如此真切而生动地展现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