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楠
前年夏天,在通化参加一场户外活动,午餐是在一家农家乐里吃的。席间主人端上来一碗汤,汤里是豆花样的东西,泛着淡淡的红色,上面撒着鲜绿的韭菜末。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见我一脸茫然,身旁的人告诉我这是蝲蛄豆腐。
蝲蛄,我努力搜寻记忆,脑海里浮现出蝲蛄的样子,这是一种有螯的硬壳虫子,样子丑丑的,小时候我还在水里抓过哩。我有些纳闷,蝲蛄豆腐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和豆腐一起做的,不然为什么叫蝲蛄豆腐呢?身旁的人说蝲蛄豆腐是用蝲蛄肉做的,样子像豆腐罢了,跟豆腐没有半点儿关系,这东西做好了味道鲜美,做不好会有一股土腥味。我尝了一口,软嫩顺滑,满口鲜香,比想象中要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吃蝲蛄豆腐。
去年在集安的一家小餐馆里,我再次见到了蝲蛄豆腐,这家的蝲蛄豆腐味道虽然不及通化的那家鲜美,也足以唤醒人们的味蕾。与蝲蛄豆腐相配的还有一盘油炸蝲蛄,色泽鲜红,香脆可口,不过因为蝲蛄本身没有多少肉,这油炸蝲蛄远不如蝲蛄豆腐吃起来令人满足。
听人介绍,蝲蛄豆腐做起来并不复杂,整个工序大体分为五个步骤:其一为吐污,将蝲蛄倒入混有米醋的水中,使其吐尽腹中的污物;其二为取黄,将蝲蛄揭盖去皮,剜出其体内的黄籽;其三为去线,捏住蝲蛄尾部往横向一掰,其黑线便随之而出;其四为研磨,先用石臼将蝲蛄捣碎,再用石磨把蝲蛄磨浆,拿纱布过滤出暗褐色的浆水;其五为炖煮,起火烧水,将浆水和黄籽慢慢倒入沸水中,待汤汁变成乳白色后改小火慢炖,投入香菜末、韭菜碎、小葱花等配菜,蝲蛄豆腐便可趁热出锅。这套制作工序看似简单,传承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
蝲蛄之名来自满语,蝲蛄主要分布在辽、吉、黑三省及内蒙古东部。蝲蛄除了剥壳食肉外,最常见的吃法是做成蝲蛄豆腐。据清《绝域纪略》记载:“蝲蛄鱼,身如虾,螯如蟹,大可盈寸,捣之成膏。”这里的“膏”就是指蝲蛄豆腐。
清《辽阳志》更为清晰地记录了蝲蛄豆腐的做法:“(蝲蛄)形颇似虾而前无长刺,两螯则似蟹,山涧石下多有之,捕多捣烂,入袋如滤豆浆,取汁,熬熟,类豆腐,味甚鲜美,俗呼之为蝲蛄豆腐。”传说当年乾隆皇帝在吉林食过蝲蛄豆腐,余香满口,龙心大悦,写下“风来西北东南去,吹送膻芗达玉京”的诗句加以赞赏。
可惜现在我们在餐桌上很难见到蝲蛄豆腐了。蝲蛄属于冷水栖息生物,对水质的要求高,轻微的水污染就会造成其死亡。随着工业化生产的繁荣,其生存环境遭到破坏,蝲蛄数量急剧减少,目前只有在一些环境保护好的林区以及一些没受污染的河流、溪水中偶尔可以看到它们,这道东北名菜渐渐尘封于老菜单中,成为很多人记忆中的味道了。
由蝲蛄的命运,我联想到它的近亲小龙虾。蝲蛄学名东北黑螯虾,小龙虾学名克氏原螯虾,彼此是实打实的亲戚关系。
小龙虾原产于美国,最早是日本人从美国引进了二十几只用来做实验,因为小龙虾含有丰富的蛋白质,非常适合用作养殖牛蛙的蛋白质饲料。不像蝲蛄那样挑剔,小龙虾对生存环境适应性很强,可以耐受40℃以上的高温,也可以在零下14℃的情况下安然越冬,无论是臭气熏天的水沟里,还是污染严重的水体里,它们都能生息繁衍,用生命诠释着适者生存的道理。
随着小龙虾在人类的餐桌上爆火,野生小龙虾的数量锐减,为了不失去这道美食,人们开始人工饲养小龙虾。
几年前去湖北潜江出差,一下高铁,我就被车站里张贴的小龙虾广告吸引了。那时的我除了吃,对小龙虾知之甚少,而通过这些广告,我认识了小龙虾。在潜江,有“潜江龙虾号”专列动车,有世界上最大的小龙虾雕塑;在潜江,有小龙虾产业链技能培训学校,一只小龙虾可以烹饪出108 种花样;在潜江,首笼100 斤的小龙虾被拍出28 万元的天价,全国人民的餐桌上,每100 只小龙虾就有7 只出产于这里。潜江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小龙虾产业链,一场由小龙虾引起的蝴蝶效应扰动了全国。
那么蝲蛄呢?
一次,与友人聊起了蝲蛄。他说在他孩提时代,在鸭绿江流域的沟沟汊汊,只要随意翻动几块石头,就能看到蝲蛄的身影。许是安逸惯了,这些蝲蛄眼睁睁地等着你抓,也不知躲藏一下,傻傻的甚是可爱。当时的人们不把蝲蛄当成什么好东西,很少有人去吃,有的人家还用它们来喂猪。他第一次吃蝲蛄豆腐是母亲做的,热腾腾,鲜灵灵,那味道令他至今难忘。可惜1998 年的一场洪水后,人们再也看不到蝲蛄的身影了,听大人们说,那场洪水把田里的农药冲进河里,破坏了蝲蛄的生存环境。
友人的话也唤起了我的童年记忆。在我的家乡,村子附近有个水库,浅滩里到处是鱼虾和蝲蛄。那里是孩子们的乐园,捕鱼,抓虾,摸蝲蛄,好玩的事情很多。鱼虾可以带回家吃,我们那儿不兴吃蝲蛄豆腐,所以蝲蛄通常玩玩就丢掉了,不觉得这是好东西。并且在我眼里,蝲蛄不仅外表丑陋,那对钳子更加吓人,有一次我不小心被夹到了手指,很疼,此后很少去碰它们了。记得有一个淘气的小伙伴把蝲蛄丢到火里,原本青黑的蝲蛄被烧得通红,我们拿起来啃,稚嫩的牙齿怎么也咬不开那坚硬的壳,倒弄了一嘴黑,惹得大人们哈哈笑。
如今我离开家乡已经十多年了,偶尔回去,水库还在,蝲蛄却看不到了,孩子们的欢笑声也听不到了。
友人说,我们长大了,蝲蛄却没了,这种遗憾是很多人心底的痛,我们为什么怀念蝲蛄豆腐,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道美食,它还存储着我们的很多记忆。我说,既然小龙虾可以人工养殖,蝲蛄为什么不能?友人说这很难,蝲蛄太娇气了,不能放在池子里圈养,只能放在河沟里散养,而且它生长周期长,生长六七年的蝲蛄看起来和人工养殖一年的小龙虾差不多大,成本太高了。我有些怅然,看来是我想简单了,蝲蛄是很难复制潜江小龙虾奇迹的。友人说,听说很多地方开始禁止捕捉蝲蛄,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河沟里又会见到蝲蛄了。
禁捕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蝲蛄得以繁衍了,蝲蛄豆腐却因为失去原料,真的要成为记忆中的味道了。会这样吗?
希望不会。
几天后,偶然听另一位友人说集安已经有人开始养殖蝲蛄了。我很惊喜,这或许是个好的开端,应该去看看。友人说他也是听说的,不知道具体地点在哪。慢慢打听吧,有开端就好,希望结局也好。
岁月在流逝,时代在变迁,某些东西消失不见了,某些东西正在悄悄溜走,我们追逐着它们,努力想抓住什么。新的东西不断出现,旧的东西也会焕发青春,既然小龙虾可以做成小龙虾面、小龙虾火锅,蝲蛄就不仅仅只被做成蝲蛄豆腐,将来也一定会有蝲蛄面和蝲蛄火锅。
让蝲蛄成为潜江小龙虾那样的品牌是我的愿望,希望它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