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灵生万物

风吹草动

王怀宇

伴着亘古传唱的皈依颂文和草原民谣,草原风永不停歇地刮着。草原风刮过碧波**漾的查干湖,刮过草浪摇曳的西大洼,刮过无边无际的塔头滩,刮过神秘莫测的鸡爪壕……除了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蒿草味儿,一路上还裹挟着苦嗖嗖的野花味儿和咸丝丝的汗腥味儿,有时还夹杂着温吞吞的马牛羊等食草动物粪便的柴腐味儿,或者是热乎乎的狼狗猫等食肉动物粪便的酸臭味儿,那是每个塔头滩人都熟悉的草原上特有的复合气味儿。那气味儿一点儿都不难闻,对于塔头滩人来说那是最让人心安理得的气味儿了。甚至可以说,那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别样芬芳。浑厚浓烈的气味儿穿过河流,穿过草地,穿过我困惑而迷茫的整个童少时代……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给我讲草原的故事。父亲讲述的草原,绝不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更多的好像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豺狼”。草原总是充满着无穷的神秘感和巨大的生命力,故事中的东北大草原永远都是草浪滚滚、野性十足……

故乡草原浩**无边,肥沃的黑土地上似乎永无休止地生长着齐腰深的小叶章草,草原狼似乎也永无休止地在翻滚的草浪中匆匆隐现。奔腾的霍林河水由西向东横贯草原中部,河水季节性汹涌咆哮时,常常伴随着狗鱼群的怒吼声。天性凶猛的狗鱼群总是追杀着草鱼群而来,它们对草鱼群就像怀有千古的仇恨,一路掏咬撕扯,生吞活剥……最后,那怒吼声伴着猩红的霍林河水渐渐低沉而去,直至淹没到远方浩瀚无边的大湖深处。拉嘎老古庙里吟诵的喇嘛经从来没有停歇过,沙哑的皈依颂文犹如雄浑的蒙古族长调,偶尔也夹杂着几声粗俗的草原民谣,哼哼呀呀的和声一直萦绕着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敖包子随风飘**……

草原深处,苇草丛生,湿地成片,就更加显得广袤而神秘。夏天,一野碧绿;冬天,满目苍白。我永远都无法抹去塔头滩留在童年记忆里的深刻烙印,草原风掀起一拨又一拨浩**草浪时,总能让我联想到马群的脊背、牛群的脊背,羊群的脊背,甚至是狼群的脊背……最后这些脊背奔涌成血味儿十足的红色肉浪,翻滚的草浪间时隐时现的塔头墩子就像一群群黑色妖灵,一直在辽阔的草原上纵横驰骋……我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孩童时,塔头滩就铁青着面孔向我宣布了:这里是爷们儿的天下,这里的一切都属于爷们儿!

塔头滩冬猎队这个名字更是渗入到每个人的骨髓,这支专门对付草原狼的冬猎队一直以判官的形象把塔头滩人分为两类——强者与弱者,或者说英雄与狗熊。前者上天庭,后者下地府。在塔头滩人的心目中,能入选塔头滩冬猎队就能拥有一切,塔头滩冬猎队要比历史上任何国家的任何王牌军队都神圣得多。在人们不太知道外面世界,或者知道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的塔头滩,冬猎队的崇高程度绝不亚于诺曼底登陆的二战盟军。冬猎队队长的自我感觉就更是无比良好了,如果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拿破仑、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蒙哥马利、巴顿这些元帅将军,也绝不会感觉自己有半点儿逊色的。我曾以幼小的塔头滩平民的身份体验过塔头滩冬猎队的荣耀与辉煌。直至今日,一回忆起塔头滩冬猎队,它仍然能让我无条件地肃然起敬。虽然我早已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乌合之众,那都是些什么荒野草民,但我还是无法阻止它在我心中成为骄傲和梦想。哪怕是眼下,只要提起塔头滩冬猎队,我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诚惶诚恐,我仍然会情不自禁地顶礼膜拜……

我还由衷地怀念那些飘着黏糊糊的长头发、光着红彤彤的大膀子、提着光闪闪的“掏捞棒子”从草原上拍马喊过的猎手们,怀念那些马匹身上散发着的那股子浓烈的汗腥味儿和尿臊味儿,怀念猎手们那略带凶横的傲慢喊声,也包括他们说话时经常夹带出来的劲道脏口。虽然狼群和鱼群始终残酷无情地评判着人群,虽然人群的浴血竞争直接导致王室家族沦为底层弱民,但我还是无限崇敬曾让我苦难压抑、让我撕心裂肺的塔头滩和滔滔不绝的霍林河。那里虽苦难,但很真实;那里虽残酷,但很公平。

在人们的常规印象中,大草原通常应该是碧绿色和墨绿色的,或者有时会是土黄色的,顶多也就是灰褐色的,但在我根深蒂固的童年记忆中,不仅仅是塔头滩,就连整个查干淖尔大草原都是红色的。无论春夏秋冬,大草原一直都是红色的,并且永远都是红色的,宛如一头巨大无比的红发魔兽……

塔头滩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讲规矩。他们不仅平时恪守着这些规矩,哪怕是发生最大的狼灾之时,也是严格恪守着这些规矩的。

塔头滩人从来不把那些手提猎枪、百发百中将远处飞奔的野兔撂倒的猎手视为优秀猎手;塔头滩人也从来不把那些抛圆大旋网、一旋网打上几十斤杂鱼的渔人视为上等渔人。

人们把最受尊重的猎手称作“汉哥”,把最瞧得起的渔人叫作“把头”。草原上真正的“汉哥”从来不使用猎枪。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提着一根两尺余长的“掏捞棒子”,腰里别上一把羊角剃刀。“汉哥”对野兔、野鸡等小猎物看都不看,他们只对查干淖尔大草原上最凶顽的猎物──草原狼感兴趣。他们斗狼的方式也极其独特,先凭勇猛使狼被动逃跑,然后再与狼拼耐力斗智力。称得上“汉哥”的猎手从来不找狼的短处,他们愿意看到凶恶的草原狼施展完浑身解数后俯首认输,这时他们才伸出大手揪住狼的后背将其擒到马上。草原上真正的“把头”从来不用网,他们仅凭一柄锈迹斑斑的黑色钢钩和一双有力的手臂来对付霍林河里最霸道的巨型狗鱼。常常要和垂死挣扎的巨型狗鱼滚作一团,拼个你死我活……印象中,好像只有那些不成年的半大孩子和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才用渔网去网鱼,才下挂子去挂鱼。

纵横大草原多少年了,塔头滩汉子的标准装备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就是一个套马杆子,一根“掏捞棒子”和一柄羊角剃刀,没有人见过同时身上又背着一杆猎枪的塔头滩汉子。

在塔头滩,能被尊为“汉哥”的人并不多,同时又被尊为“把头”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因为在任何领域里做成真正英雄都是不容易的,跨领域再做成英雄更是难上加难。

既当“汉哥”又当“把头”,其难度起码也要相当于今天NBA 赛场上的最有价值球员,或者网球四大公开赛上的大满贯选手。塔头滩人在这个问题上绝不含糊,他们的眼里也从来揉不得沙子。塔头滩人把既是“汉哥”又是“把头”的草原汉子亲切地称作“草原红鹰”,更是加倍敬重,加倍厚爱,给予无条件的崇拜,给予塔头滩人能够给予的一切……塔头滩从来不缺少筋肉与利齿的残酷较量。草原狼这个名字叫得最响亮时,也正是草原狼群最兴旺的时候。草原狼群昼夜用绿色的眼睛威慑着草原人及属于草原人的一切可供充饥的肉身。正是在草原狼群的包围下,塔头滩上平凡的百姓有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为了使事业更像事业,后来又有了塔头滩冬猎队及其狩猎规矩,有了强者和弱者,有了英雄和狗熊,又有了美女们更隆重、更惊艳、更合理的分配原则……

霍林河里鱼群之间的弱肉强食也是同样一个道理。有时,表面看上去非常残酷无情,实际上则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日常规律。凶猛的狗鱼群一路追杀着草鱼群而来,杀气腾腾、生吞活剥,看上去血腥,但从本质上看,那又是一种最博大的慈悲。霍林河里的草鱼群就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样,一旦更多的草鱼群进入查干湖,查干湖就会失去应有的生态平衡。

由于食草鱼太多,最后就可能导致湖里所有的鱼都无食可吃,甚至会因为严重缺氧而全部窒息而亡。所以说,狗鱼群的生吞活剥就变得极其必要。反过来说也一样,狗鱼多了不行,没有狗鱼也不行。尽管狗鱼是专门吃鱼的大型肉食鱼,但草原人也从不对它们赶尽杀绝,因为狗鱼和草原狼一样,都是草原生态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

每年的七八月份,就是霍林河**澎湃的汛期。霍林河水在这一季节异常汹涌,像脱缰的烈马一样,一路奔腾咆哮……为了食物,鲫鱼群、鲤鱼群、鲢鱼群、草鱼群、鳙鱼群等在这个季节都要逆水洄游,它们一拨一拨地顶水北上,狗鱼群、鲶鱼群、黑鱼群等食肉鱼群就一拨一拨地尾随而来,狗鱼群最凶残,它们一路追杀,发出的怒吼声搅浑了猩红的河水。天空中白色的打鱼郎也一路跟随而来,因为鱼群经常被追得跃出水面,打鱼郎一个俯冲就能叼住它们最想要的美味……霍林河水一度被搅和得狼烟四起、血味儿十足。半个多月以后,突出重围的鱼群才能最终抵达那浩瀚无边的查干湖深处……从此过上相对平稳安定的日子。

谁也说不清从什么时代起就有了这群汉族、满族、蒙古族、朝鲜族杂居的剽悍民众。他们好像从不放弃,他们好像也从不屈服,塔头滩人世世代代一直抖着这股与众不同的雄风。也许是从满清入关,康熙东巡?还是从薛礼东征,抑或是北方高句丽王朝雄壮崛起的那天开始?总之,在很久很久以前,塔头滩就成了角力厮杀的圣地,就成了繁衍剽悍的地方。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不管又来了哪个民族的人群,都一概被这里既有的勇猛之伍所洗礼、所同化,让不屈之魂渗入到每个生命的血液和骨髓深处。然后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生存氛围──所有的男人和雄性必须首先告别任何形式的懦弱才有资格在这里生存。也许正是由于这与众不同的强硬风格,才造就了包括我们王氏家族在内的塔头滩上很多家族的沉重和好强。他们疼痛着,他们隐忍着,他们挣扎着,他们梦想着……

塔头滩上著名的拉嘎老古庙就是为世世代代的“汉哥”

和“把头”们修建的。祖母说不清老古庙的始建年代,也说不准老喇嘛乌兰巴布的年纪与身世,拉嘎老古庙实在太古老了。喇嘛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喇嘛是上师,上师得悟于大菩提,与虚空法界合一,与芸芸众生合一,与依止根本上师合一,那才有资格做上喇嘛。

拉嘎老古庙·里供奉的不是神仙鬼怪,也不是帝王将相,而是每年猎到的最凶最猛的头狼毒牙和每年钓到的最大最长的狗鱼骨架。塔头滩人认为征服草原狼和大狗鱼靠的是同一种东西。他们没有说出的那种东西就是勇气、力量和智慧。

实际上,头狼毒牙和狗鱼骨架就是勇气、力量和智慧的象征。

它们一直充当着草原人虔诚跪拜的图腾,使每块骨头都蕴含着塔头滩人不止一个牵魂动魄的故事。实际上,关于塔头滩人夏天捕巨型狗鱼、冬天猎草原头狼的记录,就是塔头滩人再精确不过的历史了。

天长日久,草原狼群和巨型狗鱼越来越演变成了一种历史的凝重符号,火印一样烙在了每个塔头滩人的心上。塔头滩人已逐渐无法接受没有草原狼群的日子,也无法想象没有巨型狗鱼的生活。总之,塔头滩已经演化成了一种别样生存境界,那也是查干淖尔大草原、霍林河水、人群、狼群和鱼群们共生共存的命运哲学……

草原当然也有温情的一面,但也绝对与众不同。

飘忽不定的雄云雀总是突然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悦耳的歌声;哪怕是在最嘈杂的清晨,黄鼠子和野兔子们也能听见一片片、一圈圈的花脸蘑和狗尿苔们破土而出的声音……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塔头滩人似乎总是披星戴月地劳作着。尤其是塔头滩的男人们,他们一个个都极其强悍。春天,他们雄劲地吆喝着公牛,用笨犁蹚开黑油油的土地,撒下饱满的种子;夏天,间或有汉子从霍林河里拽出大狗鱼来,会让塔头滩的男女老少们兴奋不已;秋天,男人们隆起着结实的肌肉舞动着大钐刀,伴着“嚯嚯”风声,塔头滩上到处都闪烁着红亮亮的脊梁。最令人振奋的季节还要数冬天,偶尔有汉子徒手抓回一只活狼来,塔头滩世代不息的雄风又得到亢奋鼓动……

为了求学,我7 岁就离开了草原。在乡镇读了小学,又在县城上了初中和高中,直至1985 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1989 年大学毕业后,我就来到吉林省群众艺术馆工作,群众文化工作越是基层越是艰辛,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和奇迹发生,每天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杂事。干与不干差距不太大,干多干少都是良心活儿。但这里毕竟有着群文人的事业,平凡的人群中偶尔也会产生英雄和狗熊,平静如水的生活中同样不断绽放出欢快与伤痛。从一本大众杂志的助理编辑做起,编辑、编辑部副主任、编辑部主任、副主编、执行副主编、执行主编、主编、社长、副馆长、副书记……几乎一步不落地做遍了所有的角色,一干就是二十四年。

2013 年,我被调到吉林省艺术研究院当副院长,主抓全省舞台艺术创作。同样面对那些看似平凡的人和平凡的事,但也能让我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欢快与伤痛。有些东西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深藏于内心。同时,我也充分体验了一次悲剧喜唱式的戏剧人生。

二十几年后,当我再次回到故乡草原时,眼前的草原就像换成了另外一块草原。原上草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稀疏,飞禽走兽也并不常见,狼已变成了传说……别说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了,就算是风不吹、草不低,站在远处都能看见一只黄鼠子在忐忑不安、踉踉跄跄地奔跑着,来到近处,地上的草连鞋面都盖不住了。

我是和一群城市人驱车回到故乡草原的,我本想要炫耀一下故乡的野性、故乡的风情,可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如今的塔头滩已变得相当文静,相当温和。虽然无边无际的芦苇**和绿色草库伦紧密衔接,但就像缺少了一些必要的生动。我几乎没有看到什么飞禽走兽,也没有听到什么鸟类叫声。就连曾经最常见的云雀也不见了踪影,就更谈不上那甜美动人的歌唱了。一路走来,我心里失望的同时,也生发出另一种异样的沉重。

后来,我总算听到了一声啼血般的悲鸣。顺着那声悲鸣,我看见有一只胡巴喇(伯劳鸟)正落在草边缘的人工铁丝网站桩上。远远地望着那只无精打采的胡巴喇,我想,此时的它不必再去防范空中的老鹞鹰了,因为老鹞鹰早已经变成了传说。我们一路走来,真的没见到老鹞鹰,好像只看到几只无精打采的红隼。此时这只胡巴喇,也许正担心着下顿饭吃什么和吃下之后能否中毒的问题。

查干湖边上大苇塘的泥洼中,难得一见的水鸟脚印也在证明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成群的长脖老等或游拉冠子来栖息了。昔日那些大白鹤呢?它们怎么也销声匿迹了呢?电视里前段时间还曾报道过呀,不是说大白鹤已成群结队重回草原湿地了吗?可它们的身影并没出现在查干湖畔啊。也许大白鹤回来过,此时又飞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圣洁的大白鹤和屠夫似的胡巴喇完全不同,大白鹤就像知晓大自然的一切秘密和玄妙,它们只相信自然疯长的草原和自然流动的河水。

是啊,查干淖尔大草原在渐渐退化,塔头滩也在渐渐变得温和,昔日的草原狼群也早已经溃散和消亡了。我长久地站立在查干湖边,刺目的阳光下,滔滔湖水,波浪翻滚,一直延伸到看不到边际的远方。我的目光还是穿越了那片苍茫湖水,也穿越了湖水一样苍茫的岁月。霍林河水彻底断流以后,查干湖的新主人们从远方引来了松花江水。远远望去,查干湖还是那个查干湖,但查干湖里面的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水了。那么湖里的鱼还会是原来的鱼吗?吃着鱼长大的水鸟还会是原来的水鸟吗?肯定不会是了。就像原来那个破旧的拉嘎老古庙改建成了崭新的文庙一样,就算吟诵的还是同样的经文,表达的意思也不会是相同的了。这些新的湖水或许承载着新的传奇,查干湖似乎永远都不会干涸,不会沉寂了。过去一群群打鱼郎飞翔在湖面上时,人们想到的往往是湖水中有成群结队的鱼群;而当眼前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望见时,人们想到的就不仅仅是湖水中有没有鱼群的问题了,人们肯定还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与大草原、与塔头滩、与生命力有关的东西……

我越来越觉得塔头滩上那轰轰烈烈、铮铮铁骨的血性已不再是我及后代人的标记,生活早已于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平庸温和了。

又行进了一会儿,我终于在塔头滩上看见了一只久违的长脖老等。其实祖母早就告诉我了,它的学名叫苍鹭。这只几乎和塔头滩湿地一样古老的灰色大鸟,历尽沧桑仍然像一位仙风道骨的圣哲。此时,它正提起一条大长腿,静静地站在湿地边上沉思着。但它的神情多多少少还是显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安定,等待得似乎有些疑虑和烦躁。它好像在追问着人类,草原大风能否再把塔头滩湿地吹回到那个水草肥美、生机盎然的辽远年代呢?

我真实地领略到了很多年前就一直吹着的弥漫旷野的草原大风。如今重新面对这草原大风时,我像突然领悟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一种缘分,如同生命本身一样无法回避,它会和你一生相伴;有一种故土,就像是命中注定,纵然你距离它千里万里,蓦然回首时,它仍会近在眼前。我只要听懂草原上的大风就足够了,我不必去看清那些湖水了,因为那个永远的大湖一直就装在我的心底。湖面上连绵不绝的浪花里,有鸥鸟成群结队;湖边的大苇塘里,有顽皮淘气的孩子们;远处辽阔的草地里,有骑手一路惊起躲在草丛中抱窝的山雀儿;在更远处的草原上空,还有一只雄云雀在长久悬停婉转鸣叫着……此时,迎着草原大风的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一望无际的查干湖和草浪翻滚的塔头滩了,耳边还会永无休止地响着查干湖上那亘古传唱的民谣:羊草垛,插钐刀,你的兵马任我挑……

毋庸置疑,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草原退化了,河流萎缩了,狼群消亡了……但我对草原依旧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我还是想寻找回童年记忆中的那块草原。也许我只能在虚构和非虚构之间,想象我的百年家族,还原我的坎坷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