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鸣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鲜花,走进了松花江畔的“丰碑园”。

园内不大,一条水泥抹平的小路,被两侧的小松树簇拥着,笔直地通向山坡台阶上的核心区。在四周长满苍松翠柏的核心区左侧,立着一块“扶余市军民植树治沙纪念碑”,右侧是一尊半身的老人雕像,仿佛正坐在碑座上眺望着远方。

走近了才看得真切一些,老人白色的大理石面容带着几分微笑,表情从容淡定。

石碑上的老人叫田富,是1992 年2 月2 日去世的。吉林省绿化委员会和吉林省林业厅于当年的10 月1 日在此立碑。

田富,好熟悉的名字,听说过他植树治沙的经验是“死了栽”。很多年过去了,还真的不了解他具体都做了些什么,才让他受到如此的敬重。

那天上午,如洗的蓝天有白云飘过。带着云团般的疑问,我转到了碑座背面。

哦!他还是全国林业劳动模范。更没想到,他还是长篇小说《绿海雄鹰》的主人公原型。那个“借”他来塑造人物的作家,就是著名的丁仁堂先生。

如同拨开云雾,有一缕阳光照射下来。献上一束鲜花,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转回身,走上了一条阳光铺就的路。

这条路,通向了松原市城北他的老家。

田富老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农林村的后小溪浪河屯。翻过屯子左侧的西山,山下就是向西北流去的松花江了。在西山临江一带的悬崖峭壁北部,有一个著名的风蚀口,当地人叫西大嘴子。大清王朝,这里是“大站道”上的伯都讷驿站通向前郭尔罗斯草原的渡口,江的对岸,当时还曾设有“卡伦”(蒙古语,汉译为“哨所”)。

据当地的地名志记载,前小溪浪河屯(后小溪浪河屯建屯时间不可考,两屯相距不足半公里,原来是一个屯)是清代乾隆年间立屯的,因为有一条松花江的支流从小屯的西南流过而得名。“溪浪”是满语,鲤拐子之意,可见当年的那条小河里出产过很多小鲤鱼。新中国成立之前,这一带深受风沙之害,曾逼得小溪浪河屯三次搬迁(可能在搬迁中分成了前后屯),那条溪浪河后来也被风沙吞噬了。

1915 年的1 月20 日,田富出生在后小溪浪河屯一户“闯关东”的农家。从小就饱受风沙之害的他,就是凭着一股子“闯”劲儿,在西山一带的多处风蚀沟里栽树种草,一干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干成了一件事。从此,前后小溪浪河屯都没再搬迁过。

如今,农林村的前后小溪浪河屯都已是美丽乡村。

在后小溪浪河屯的文化大院,穿着迷彩服的张师傅,一边在房前修着“四轮子”(小型农用拖拉机),一边跟我聊起来:“老田头儿是个实诚人,没啥话儿,干啥总爱琢磨着门道儿。过去没地方整树苗,他就在沙沟子里刨坑埋杆儿,后来又尝试着‘大犁埋杆’,就是用犁杖豁沟,将没有干枯的杨木棒子和树枝子锯成一段一段的,再顺着垄沟摆好埋实,等待着雨后发芽,出苗。”

忙活完了,他脱掉手套,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我们前后院住着,听很多老辈人说过,他们年轻那会儿都栽过树。

那年月,春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嗷嗷地叫唤,叫得瘆人,把沙地都吹成了一道道沟子。刚出不久的树苗还没等长起来,就让沙子埋上了。后来,我爷不栽了,渐渐地其他人也看不到希望,就都打起了‘退堂鼓’,在西山一带荒凉的沙沟子,只有田富还在忙活着。”

说着,他领我打开了文化活动室的门锁。进了大厅,哇!里面的山墙上展示的都是田富的照片,最显著的一张,是受毛泽东主席接见时的照片,记录着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张师傅指着一张田富栽树的照片说:“看到他栽的树没活成几棵,左邻右舍都劝过他:‘白挨那累干啥,不值。有那闲工夫干点儿啥不好?’他态度挺好的,可就是听不进去。后来,就连亲戚也发起牢骚:‘种树也见不着回头钱,还要倒搭,图个啥呢?瞅那紧巴日子过的,老婆孩子还得跟着干,跟着遭罪。’时间长了,人们都不再说了。他好像着了魔,反正一有点空儿,准是又去西山了。”

他摇了摇头,冲我笑了,“‘土改’过后,老田头儿又鼓捣出个新花样,领着一伙人在沙丘上撒下不少‘花秆’草籽,又开始试验着种草固沙了。”他指着一张田富领着客人在林间参观的照片,竖起了大拇指,“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都看不到效果,可老田头儿硬是坚持了二十多年。后来一片一片的防风林长起来了,一坡一坡的沙丘变绿了,他的坚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终于得到了大伙儿的认可。”

是墙上的文字让我知道了,新中国成立后,他第一个办起了自负盈亏的村办林场,创造出专业队长年育苗、造林、管护与群众季节性突击造林相结合的经验;第一个大搞编栅固沙试验,创造出“T”字形编栅压保活条固沙法(通称田富固沙法);第一个开展树种对比试验,创造出适地适树的经验;第一个揭开林带“胁”地之谜,创造出挖防护林沟的经验。特别是他创造的“编栅法”,使全国造林“南学电白,北学扶余”,还引来了苏联、朝鲜、法国、越南等多个国家的专家前来后小溪浪河屯考察。

可是,田富却十分谦虚、低调。他曾与前来采访的朋友说过:“这树就是党支部领着全村人栽的,我也出了些力,不能都说成我的成绩。”他也曾在会上讲过:“没有党和政府的领导,我们战胜不了风沙;没有大伙儿的努力,就搞不好造林;没有“死了再栽、不怕失败”的精神,就没有农林村的今天。”

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人,也曾有人说他是“假劳模”,说他“啥也不是,就知道(树)死了栽”。他知道后呵呵一笑,“劳模可以不当,树不可不栽。”“失败了重来,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当有人想滥砍滥伐时,他动怒了,“这树长在我心上,你们能砍去吗?只要我这个人在,树就砍不了!”在保护绿化成果的斗争中,正气镇住了歪风。

田富爱家乡的山山水水,更爱家乡的一草一木。

在后小溪浪河屯的西北角,一位开小卖店的大姐提起田富,啧啧称赞:“老田大爷可是个认真的人,坚持原则,有的困难户没烧柴了,偶尔来到荒山上打草,他看见了就去制止,还把自家不多的烧柴背上几捆送给人家。有的人去西山捡回些掉在地上的干树枝子,他知道后追到人家里坚决地没收。

他说:‘那草是固沙用的,动不得。’‘那树枝也是集体的,咋能私吞?’”

她递给我一瓶水,她的丈夫又接着说起来:“那会儿,各地都请老田头儿去指导造林,占用他不少时间,花费了不少心血和精力,他大多是白出力。他们家的生活也不宽裕,他从不向上级伸手,也不占集体便宜。他领着大伙儿栽了那么多树,自己家盖房子却不用集体一根檩木。后来又领着大伙儿栽果树,果园里年年产的葡萄、李子、海棠有上万斤,他家里吃点儿也要上秤称一下,照价付款。”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生栽树种草,当他倒下长眠的时候,已经为小屯周边三百多公顷的沙丘披上了绿装,根治了沙害,保护了村庄和农田,改善了周边的自然生态。他所栽下的树木为集体积累了上千万元的财富。

然而,田富的价值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他的身上,闪烁着一位共产党员可贵的品质。

此行,我很想见见他的家人。在太阳落在西山上的时候,田富的长子田凤山,从播种过小麦的地头儿朝我走来,让我感到西山上的太阳离我近在咫尺,甚至触手可及。

七十多岁的田大哥,身上早就没有了父亲的光环。他不无感慨地说:“我爸从北京开会回来那年,快要过大年了,县里和乡里的领导知道后都来看望。一位县领导握着他的手逗趣儿:‘让我也握一握毛主席握过的手吧,沾沾福气。’话头一转,又郑重地说:‘老田你是功臣!能受到毛主席的接见,给咱扶余人长脸啦!’不会说啥的爸爸红着脸摇着头笑了,显得很不好意思。”

田大哥沉默了几秒钟,慢慢地举了举颤抖的手,“县领导在小土房前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我爸迟疑了一下,我也感到了未知的好事儿正要降临。可他看看长大的我及其他几个还在上学的子女,又看看腰已累弯的母亲,咬着牙摇了摇头,‘没啥。’送走客人,他就领着我们去松花江的柳条通了——那时,家里的烧柴马上就要没了。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一天,可家里人都乐不起来,特别是我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如今,我们家除了老二当兵转业到吉林油田上班,其余的都没能离开庄稼院。”

正是在田富造林治沙精神的影响下,从1987 年4 月5日起,历经五年时间,扶余市的驻军和干部群众携手在松花江右岸150 公里长、2 公里宽的大沙带上造林治沙,共造林56700 亩,锁住了140 个风蚀口,封住了55 条风蚀沟,固定了89 个沙丘,使昔日的沙带披上了绿装,改善了周边的自然生态。

谷雨过后,我来到了善友镇、哈达山镇、增盛镇等沿江一带的“南沙荒”。当我从南鹰山上走下来,在江边一路向北,周边的景色一次次地让我停下来张望。我穿过了人烟稀少的两家子、青山林场、兴隆沟以及高家崴子、富康泡、富达木、善友林场等景点构成的绿色长城,才知道松花江的右岸还有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人间天堂。

难怪田富老人的雕像总是微笑着目视前方,那是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美,看到了眼前的现实正是他过去的梦想。

一个平凡的农民共产党员,一生都在造林治沙,竟然干出了不平凡的业绩。他靠的是情怀和担当,靠的更是坚持和梦想。只有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和人民,才肯扶着抽叶的小树,坚守在防风固沙的前线,才肯帮着萌芽的小草,与强悍的风沙掰着手腕。

越是走近田富,走近小溪浪河屯的西山,我越是想找来《绿海雄鹰》读一读,感受一下那个创业的年代,田富和他的乡亲们是如何在人与自然的抗争中生存和思考的。

可是,不但长篇小说《绿海雄鹰》找不到,就是丁仁堂先生也已故去多年。

好在松花江畔的雕像还在,好在小溪浪河屯的西山又离得不远。

明天我想再次走进“丰碑园”,看看田富老人的雕像,然后再去后小溪浪河屯,到西山的最高处转转;最好是能亲手栽下几棵白杨树,累了,就像田富当年那样坐在山头上,看看四周绿色的海,看看头顶蓝色的天。或许,还能看见从南鹰山飞过来的雄鹰,有时它护送着西大嘴子驶向对岸卡伦的渔船,有时又会护送着漂向鳇鱼圈及三江口的点点白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