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欣
仲秋后的富尔河畔，两岸多了一层浅褐色与深黄色的交融，让参差不齐的绿，略显逊色地掖在已被金黄覆盖的山川。
氤氲在富尔河上的春夏之气，仿佛一夜间接受了指令，倏然退去。放眼一片辽阔，辽阔中多了一幅大地恪守后的沉实。
不用猜测，是富尔河悠远的神奇，将花香四溢的两个季节收集起来，藏进水宫，而铺在水面上的秋之约，是听从旨意后的呈现，让斑斓的色彩弥漫河畔，橙染于长白沃土。
河也有床，所以富尔河躺在**，做着川流不息的梦。
在梦的边缘，远远的有座雕塑，走近，才发觉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子，和着老人的凝视，沿河面向远处眺望，倾听河水均匀的呼吸。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被这里的地质、水系、天空与生灵构成的组合乱了方寸。
一阵秋风，将河床之俊美、山川之壮丽、生灵之灵动，统统揽进怀里，老人眼角慢慢地滑下两颗晶莹的泪珠。老人深吸一口气，欲将散落在河床深处的那些故事画上句号。
“爹，起风了，咱们回吧？”轮椅，转了一个半圆，背对河面，缓缓地在一条只能容下一副轮椅的土路上移动。老人动了动头部，想回望河面，但只转到斜看河床的一段腰身。
遥望，努力地遥望，直到岸边的树木、蒿草朦胧了富尔河的轮廓。
这里是地属长白山腹地敦化市大蒲柴河镇的富尔河，这是一道久远的生态长廊。“大蒲柴”源于满语，意思为“小林子”。大蒲柴河境内的山脉主要为林木覆盖，森林野生动植物资源及林下物产极为丰富。珍贵树木有红松、白松、紫椴、水曲柳等乔、灌木四十余种。野生动物有东北虎、梅花鹿、紫貂、黑熊、中华秋沙鸭等国家级保护动物数十种。水产野生动物有著名的珍珠门东珠、大蒲柴河林蛙、长白山龙虾、富尔河大白鱼、鳌花、鳊花、细鳞、重唇鱼等几十个珍稀品种。林下野生植物人参、天麻、野大豆、刺五加、草苁蓉、平贝母、苞叶杜鹃等珍贵品种被列入国家保护名录。名贵药用植物野山参、党参、黄芪、木通、细辛、天麻、五味子、灵芝、木贼（锉草）、刺五加等3000 多种。食用山果类野生植物主要有红松子、软枣子、榛子、山梨、山里红、山葡萄、棠李子等野果30 多种。山野菜、真菌类野生植物主要有薇菜、蕨菜、广东菜、刺嫩芽、大叶芹、山菠菜、木耳、榛蘑、冻蘑、猴头蘑等100 多种。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为大蒲柴河赢得了“百宝之乡”的美称。
大蒲柴河镇位于敦化市西南部，富尔河北岸，距敦化市区68 公里，距长白山天池110 公里。据《敦化地方志》记载，早在公元前256 年的周代以前，这里为肃慎人的居住地。
富尔河位于大蒲柴河境内的富尔岭和牡丹岭山谷中。“富尔”满语为“杨树”之意。因源地及沿河两岸多有密集杨树而得名，沿袭至今。据《清史稿·地理志》桦甸县一章节记载，富尔河源出富尔岭，东南流合古洞河。其发源于大蒲柴河镇西南部富尔岭东麓与牡丹岭多个山谷之间。无边林海，高山原野，溪流宣泄，集流成河而后，迂回曲折流经黄泥岭、抗联桥（保中桥）、建设、牡丹站、大蒲柴河、小蒲柴河等十多处国有林场流域。沿途汇聚八道河、仁义河、浪柴河、杨树河、柳树河、大蒲柴河、小蒲柴河、凤凰沟河域、石人沟等支流，穿山绕岭，蜿蜒东去，经过珍珠门河段后，再千回百转，奔流至安图县两江村西部，汇古洞河、黄泥河入二道松花江。
这道在大蒲柴河镇河长107.3 千米、流域面积1492.4 平方千米的河流，石壁高耸，悬崖陡峭，滔滔林海，寂静幽深。
在位于大蒲柴河镇东10 公里处，始建于1979 年的“珍珠门”
水电站，犹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于富尔河中下游河道，为这片辽阔土地输送着源源不尽的电力。
自古以来，富尔河用时间的椽笔，接纳、承受并见证书写了两岸的沧桑变迁。一道清冽、旺盛的河流，与小村一起见证着源于历史的岁月，更与小村结下了不解之缘。它不仅是长白山脉分流的走向，更是大蒲柴河历史版图的点睛之笔，并于漫长岁月中，承载着无数次生命的起航与落幕。亦如轮椅上的老人——富尔河畔第四代放排人朱万和。
山乡秋色，简单纯粹。几只大眼蜻蜓在蒿草上发愣地逗留。富尔河水面是静静的，偶有微风拂过，河水便绅士般左右浮起一层薄薄的波纹。裤脚沾满蒿草籽，即便叫不上它们的名字，但有熟悉的味道与亲切感，毕竟这样的欢迎仪式有些特别。
喜欢大蒲柴河镇这片土地，爱上富尔河，是因三年前的一次机缘，与大蒲柴河镇政府达成了一项为原生态传统村落撰写村志的约定，为完成村志的撰写，我们一行三人，不断往返大蒲柴河村，每次来村里，我都会抽时间来看富尔河。
蜿蜒流淌的富尔河，源初水流湍急，中间河谷变宽，两岸森林密布，林场相邻，村落互望，农田接壤。早在三千多年前，这片土地就有古老的人类在此生息繁衍。如今仍存有古城、古墓遗址等文物古迹，见证历史岁月的跌宕与兴衰。
2020 年春，在富尔河畔与94 岁的第四代放排人朱万和老人相遇，于是，朱家四代放排人在富尔河上的动人故事，从悠远的河面徐徐漂来。有辛酸，有惊险，有抗争，有传奇，那段悲戚的历史故事，蕴藏在苍茫的富尔河畔。直至多年后，富尔河的四季，总有一幅画面——老人与富尔河。
一条古老的河流，滋养着一代代为了生计打拼的河畔人。
放排人的历史，怎可用一纸书写？又怎能用一言概之？老人还告诉我们，神奇的富尔河畔，还是“中华秋沙鸭”的栖息繁殖地。更加幸运的是，那天，我们看到了五六只中华秋沙鸭从远处高高低低而来。它们时而扎进水中，时而抬起翅膀，撩着富尔河透明的水珠，将低鸣与水流交融，从我们面前嬉戏而过。富尔河、第四代放排人、中华秋沙鸭、两岸植被，一幅山水相间的画面，被川生万物徐徐展开。
中华秋沙鸭是一种候鸟，属于雁形目，鸭科，体形美丽，其头顶后部长有羽冠，两肋羽片上有明显的鳞状纹，雄鸭头部呈藏蓝色，雌鸭头部呈褐色，它们在地球上生活已有一千多万年。最为神奇的是，中华秋沙鸭以天然树洞为巢，而且是人类祖先从树栖生活转为地面生活时，它就已经开始生息繁衍了。它的珍贵程度可以同大熊猫、滇金丝猴等物种相提并论，属于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目前全球有中华秋沙鸭种群数量不足3000 只。
那是2008 年的一个清晨，绮丽的富尔河畔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声悦耳的鸣叫，撩开河**的雾纱，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两只奇特的、漂亮的“野鸭”，其中一只头顶后端摇动着绮丽的冠状羽毛，比另一只头顶的羽毛要明显得多。两只漂亮的“野鸭”在水中来回嬉戏，头顶的颜色异常美艳。“野鸭”纵身潜入水底，等钻出水面时，扁扁的嘴上各叼着一条鲜活的小鱼。它们不时抖落身上的水珠，晶莹的水珠在紫蓝色冠羽间滑落，那双警觉的眼睛不时观望着人群，渐渐游向远处。人们惊叹不已，后经有关专家实地考察，才知道这对头部长有羽冠，漂亮异常的“野鸭”学名叫“中华秋沙鸭”。
更奇怪的是，它们不住在水边，也不停留在岸边的巢穴，而是飞向河对面东部的一片树林。那片大榆树的树洞竟是中华秋沙鸭的巢穴。原来它们是会上树的“神鸭”。自然界就是这样神奇，各种动物都有它的生存方式，寻找着适合栖息之地，繁育后代，生生不息。从那以后，富尔河畔云集了写生的、摄影的、撰文的，都来一饱眼福。
中华秋沙鸭对水质和环境要求十分苛刻，可见，水质清冽的富尔河，气候宜人，生态环境好，才得以让稀世珍禽穿越千山万水，来到风景如画的大蒲柴河，在波光粼粼的富尔河畔安家筑巢，栖息繁殖。
进入11 月份，许多人会来到富尔河畔为中华秋沙鸭送行。期盼第二年春天，能看到中华秋沙鸭在富尔河里嬉戏游弋，谈情说爱，愉快繁殖，展翅高飞。这样的一道风景线，是富尔河两岸人的心愿，也是人们与“水中活化石、鸟中大熊猫”的一种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