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江
小 白
我一直以为江沿儿离我家很远,长很大了还是那么认为的。其实它能有多远呢!我大舅是东江渔场的会计,他家在江沿儿,离东江最近,所以我就总觉得到他家才算到江沿儿了。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条江很长,东江其实是先经过我们屯子,然后才奔我大舅家去的。我被自己骗了很多年。
小时候经常有推自行车到家门口卖鱼的。车后架子上对称绑着两个水桶,车把上别一杆秤,秤盘被一条细铁链拴着,粘着嘎嘎巴巴的鱼鳞。也有绑一个桶的,那么绑,推起车来就趔趔趄趄,很别劲。他是怎么骑来的呢?我虽然小,也觉得这么干有点虎,所以,我们都愿意买他的鱼。
桶里啥样鱼都有,有鲇鱼、鲫鱼、嘎牙子、麦穗、黑鱼棒子、老头鱼,有黑的、白的、黄的、花的,大的、小的,死的、活的。我们就说,瞅你,啥鱼都往里掺,让人咋买呀。
其实这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约称,合适的总是我们。因为这么买便宜,挑出好的人能吃,人不吃的馇猪食,猪和鸡鸭鹅都吃。那时候没人吃黑鱼棒子和老头鱼,说是会勾起老病。
哪像现在,把当年不吃的东西当宝贝。
“卖鱼喽,一块钱三斤。”
一声嘹亮的吆喝从村头传到村尾,全屯子都在这声吆喝中醒了。
卖鱼的起早从江沿儿过来,身上带着水汽,带着腥气,鞋和裤脚子泥头拐杖的,还没干。他们不是我们屯子的人,这帮人没黑没白地在东江里下挂子,晚上也不走,搭个草窝棚住在江沿儿。也不点灯,呼嗒、呼嗒抽着旱烟,顶着星星喝酒,窝棚临时垒的灶上,咕嘟嘟总炖着鱼。他们炖鱼就用江里的水,舀上来直接往锅里倒。
我一直想去东江看看,可是我妈不让,她说江沿儿总淹死人,小孩儿不能去。我们村的人八成都怕淹死,所以没人去那儿抓鱼。那年老萧家我三哥去了,结果真淹死了。他喝完酒跟外人上江里下挂子,不知怎么整的,水衩漏了,人陷进水里没出来。萧婶子听着信儿,没命地往江沿儿跑,最后只捞回来一件红线衣和一只黄胶鞋。三哥刚过门的媳妇当天晚上就蹽娘家去了,再也没回来。这些年我们屯就去这么一个打鱼的,还稀里糊涂地死了,我们东江的鱼活该给外人打。
“那时我们屯子家家打鱼。只要地里一挂锄,男人们就惦记起仓房的那些渔具了。晚风习习,风里飘**着蛙鸣,湿润的蛙鸣低一声高一声,叫得人心直长草。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直奔东江。下挂子的,撒网的,插薄的……扔了一冬一春的江面热闹起来,农人们打鱼摸虾的手艺和摆弄庄稼一样麻溜。
“那时江里还能打着鳌花、季花、鳊花这些稀罕玩意儿,至于过江之鲫,一网截住一片,大小通吃,成水筲、成草袋子装。”据我妈回忆,“那时候一到夏天家里鱼多得吃不了,得晾鱼干,糟臭鱼,谁家花钱买啊!但老百姓讲话了,生孩子还得让人喘口气呢,这么个打法咋能行,把河神的子孙都快整绝了,冬天凿冰窟窿还打。”
“那咱们打鱼的时候没淹死过人吗?”
我始终想问,但大人们从来不提,我也就不敢一个劲儿问了。
我还听说一个地方兴旺的时候,火苗就高,火苗高,人也厉害,这个地方一般就不会出什么横事。但这种时候我没赶上,我正好赶在这个地方火苗低的时候出生了,所以有些事你就碰不得了。于是,我们只好放弃了东江,或者说东江放弃了我们更合适。对它,我们这茬人是不能说,也不敢想,又不能忘的。
一条河,要走多久才会抵达一个村庄?
有一段时间,东江累瘦了,瘦得几乎断流。但在我大舅家,水面似乎还是原先那么大。
我大舅家那的江是一片大淖。其实不光这片大淖,我说的整个东江都是嫩江在吉林省镇赉境内的一段。嫩江从大兴安岭的山上下来,穿过牧民的马蹄和羊群的缝隙,兜兜转转来到这片平原,在这儿盘旋成淖,然后继续向前,画一个月亮泡,流向查干湖,最后注入松花江。一路绵延一千三百多公里,流经两个省一个地区。
当地人管这片大淖叫哈尔淖,哈尔淖是句蒙古话,汉语没有这么叫的。蒙古话哈尔是“黑”,但组成词就有清澈、透明的意思了。这个名字起得好!夏天傍晚,满天红霞,水面红霞的倒影,比天上还盛,岸和淖里的苇草却是黑的,红与黑,黑与红,渐渐全都“哈尔”下来了;白天,天、地、水一片湛蓝,阔大无边,燕鸥在大淖上盘旋,蒹葭苍苍,却不是大河的对岸,万物澄明,没有倒影。
我怀疑这儿还有一条我们看不见的河,是从地里往外涨水的,所以大淖的水永远不没。
我一去大舅家,几个表姐就领我到大淖边上捡菱角。菱角好吃,生的能吃,搁灶坑里烧熟吃更香。这种东西在我家那很少见,其实它们在河滩里特别厚。水面不开阔时,要划船进去把它们清理掉。掘出水面的菱萝呼啦啦没头没脑,越拽越多,像张大网,带出不少倒霉的小鱼小虾,惊慌失措地在叶子间蹦跳。
大淖由好几股水流注入,浅滩往往长很密的芦苇和香蒲,芦苇的穗儿苍白柔软,风一吹,像一阵烟,看着让人难过。
蒲棒短粗,红得瓷实,在小叶张锋利的叶缝间躲躲藏藏,似乎想说什么。这些草长在水里,叶梢却是枯黄的,总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屯里的鸭子天天长在江面,天不咋亮就在里面游来**去,或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很久,从另一个地方又冒了出来,它们把自己洗得比野鸭子还白。芦苇丛里家鸭好像比野鸭子还多,里面有很多鸭蛋,我和表弟曾经一次捡回一篮子。我怀疑很多鸭子是不回家的,下了蛋就在里边直接孵小鸭,可惜蛋总是被人捡走。这件事使我苦恼过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当初没有捡走里面的鸭蛋,东江会不会多出很多鸭子,它们出生就在江里,应该算家鸭还是野鸭呢?冬天来了,它们是跟着家鸭回到江沿儿的屯里,还是随野鸭飞回南方?
但是这样的担心终究还是没有发生。是我们解决了东江的一个难题,这么说我也是为东江做过点儿事的。
沿江而上,我走进了大兴安岭深处。
这么大的水,它的上游可不是这样的,有时候水流细得就像麻绳一样。从山上下来时,水是黑的,捧一捧,瞬间扎到骨头,那是凉到极致的错觉。黑水透明,像流动的空气,从指尖逃脱。它是怎么变成东江那么大的水的呢,也是一点点长大的吗?我长大了,找到了它的小时候,它能找到我的小时候吗?如果一条江,一生也分好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能找到,我们一生的几个阶段在哪?成长是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过程,有时候它大了,走了很远,有时候它一直站在原地,傻呵呵地发愣。
今年入夏,我和朋友去哈尔淖拍水鸟,回来时竟然走丢了,差点儿没绕到对岸的肇源。
大淖长水了。过去水盛的时候江面也没现在宽,真大呀!
环顾四周,全是白亮亮的水,看久了让人眩晕,人就好像站在天地的中心。大地倾斜,江滩上簇拥着多年不见的河柳、红蓼,小时候常见的芡实、香蒲也都冒了出来。我们弃岸登船,在苇丛里**漾,如行草上。苇草也如波浪翻涌,起伏得让沙鸥无处落脚,悬在半空,两只吊在肚皮下面的爪子,随风晃动。一只野鸭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看看船,又游走了。
是有人专门在苇丛中砍出的水道,还是它们就那么长的?从前的芦苇没有这么高这么壮,也没有这么密实。终于从密不透风的芦苇**中找到出路,穿过苇海,闯进湖面,湖面把世界笼罩,阳光只在眼前的一块水上洒下一张金色的网。
回头再找来时的路,已被苇草掩藏,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几只白尾海雕跟着我们飞,离头顶很近,爪子在空中乱蹬,真担心它们会忽然冲下来。各种鸟鸣把天空一会儿打开,一会儿拉近,云彩就落在前面的沙洲上。
水草茂盛,鱼就肥,以前淖里打上来的鲫鱼就比我们家那儿的大,一条足有半斤重,现在水这么肥,鱼得多大呢?
奇怪的是,江的源头是冷水,鱼也和这里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走到了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嫩江在这片平原转了这么大一圈儿,一定不是傻呵呵地站在原地发愣,忘了远大的前程,它应该是为了了却一个隐秘的心愿吧?
那天我在乡下喝酒,这家人做了几个家常菜,我一口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那盆鸡和那盘鲫鱼,咸淡都和过去一样。
我不禁出了神,忘了正在进行的交谈。院子里有条大黄狗,趴在稻子囤边,隔窗望着我。走过去几只鸡,试探着往粮囤边凑,狗抬头瞅瞅,鸡识趣地走开了,狗重新把头放在前爪上。这和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一模一样。时间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被拴狗的绳子绊住了,忘了离开。
我回过神,问主人怎么把鱼做这么咸,他不好意思地说,农村人口重。于是,喊来老婆要重做,我赶紧说,误会误会,实在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江边就是这个滋味。他说对,这儿就是东江边。我愣住了,早知道这是我老家下边的一个村,但没想到竟然到了江沿儿。一时间,时光飞速倒转,阳光奔涌向前,两束光结结实实地挤了满屋,似乎还有一些正在赶来的路上,窗子斑驳而明亮。
这家是个大户,夫妻双方的老人都住在这里。我们吃饭的西屋是小两口的(其实他们也不小了),东侧还有三间正房,一个堂屋和一个厨房,全是一砖到顶的北京平。房子有些旧,但很敞亮,我们坐在炕里,墙面的白石灰被烟道熏黄,看着格外温暖,似乎岁月被围困在里面。我忽然想去江边看看,却始终没说出口。东江在抵达嗓子眼儿的时候忽然哑了,我和东江是近亲,但此时我更像客人。这种感觉已经和我一起长大,我走了很远,绕一圈儿又回来了,它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家人院子里堆着当年打的稻子,还没卖出去,很大一堆,能出不少钱。江边人会种稻子,嫩江稻子和别处的不一样,江水的温度包裹在米里,几辈人的心思浸在米中,蒸出的大米饭油汪汪的,特别香。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我的脑袋发涨,眼睛通红,好几种力量凝成一滴水,裹着屋里、院外、炕头、黄狗……过去和现在,我经历过的,我正在经历的,我还没经历的,一起抚摸着眼眶,害得我眼睛都不敢眨。我怕一眨,过去就消失了,也怕一眨,现在就认不出我了。
这时候院里开进来一辆轿车,是来看稻子的。大黄狗慢悠悠地站起身,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从容不迫,不怒自威。
我知道这种狗最厉害,从不咋咋呼呼。主人出去和来人交涉,我赶紧趁这工夫把那滴酸水抹掉。大伙儿一起进屋了,过半天还没见人出去,原来是在堂屋吃上饭了。主人说:“赶上饭口了,买不买的吃完再说。”
那天我喝得真有点多,本来就没什么酒量,触景生情,又禁不住劝,后来都忘了是怎么回去的。我记得和东屋的几个老人唠了一会儿嗑,其中有个老人竟然记得我父亲,知道他在镇中学做过饭。父亲要活着的话应该比他大一些,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中学的学生还是老师,我不记得问没问他了。
老人说:“那代人里最小的也像他这个年纪了。老不死,咋整,东江不收啊。”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声音爽朗,不像是八十多岁的人。
我说:“为什么死呢,活着多好,儿女都这么孝顺,更好的日子正一天天向这里走呢。”
老人回身打开炕琴,从里面拿出个帆布兜,打开问我,还记得这玩意儿不?我一看,菱角!老人说:“你瞅瞅,江里又长上这东西了,这江越活越年轻,我忙啥死。”
走时,我在院子的窗台和晾衣绳上看见一张晒着的渔网,醉眼昏花,这物件就像从幻灯片里跳出来的一样,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一阵风吹过,网眼嗖嗖有声,如遥远的呼唤,我知道是东江在用一种特殊的声音与我重逢。我还知道此时在粮囤、在树上、在斑驳的窗户和门楣,都有它的气息,它们正在一一复苏,又在一一道别。我仿佛又回到了大舅家的那片芦苇**,风过水面,芦苇齐刷刷地向眼前压过来,几只水鸟从里面扑棱棱地飞起,样子笨拙,飞得吃力,苇花被它们的翅膀击打得纷纷扬扬,无处可落,久久无法摆脱苇丛的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