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野阔峰峦秀

长白山三记

陈晓雷

秋 山 记

出延吉市约二十分钟,车队经过著名的苹果梨产地龙井市。

右侧是平缓的山坡,棕红色的苹果梨树布满山坡,一眼望去没有边际。树边路边,农民们用纸箱装满的苹果梨成堆成垛,都在等待路人选购,看来今年是苹果梨的丰收年。这里的苹果梨闻名全国,水分大,又脆又甜,这种水果的甜美与此地的独特环境有关系。听说大连也产苹果梨,但和长白山的相比,味道却差得多。

从地图上看,我们今天的行程要通过长白山腹地。汽车开过龙井市不久,低矮的朝鲜族民房渐少,朝鲜族村落亦由多渐少,眼前的林木茂密起来,脚下变成了沙石路。车队过了一个叫八家子的小村,林区的气氛渐浓渐深,有运载着大圆木的汽车经过。由于刚刚下过雨,路面潮湿,无尘土飞扬。

车窗外,扑面而来的空气很清凉。眼前的椴树、柞树、桦树、松树密集起来,色彩呈黑、白、黄、绿,大树下常有一株株小树,叶子全是红色,像开在大森林里的鲜花,看一眼亦有一丝喜爱充盈心间。

从地图上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在长白山的英额岭和南岗山之间,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林区了。东北的林区我已多年未涉足,但因自己从小在林区长大,一进入大山的森林里就有种超乎寻常的亲切感,这是我的同车人体会不到的。童年的许多趣事、欢乐和这大森林有割舍不断的联系,这是我与大山的天然缘分,山林的魅力将影响我的一生,且绵长不绝。

山野中独特的气味儿,总能最先引起我的冲动,精神的愉悦让我如入梦境般感到美妙,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这种感觉在我的人生长河中实属不多见。这种发自心灵的、带有强烈情绪化的冲击,让我不能自已,细想想,只有青年时期我对爱情的渴望,才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冲动,这种热烈、新奇、甜蜜、按捺不住的感觉,像身上瞬间充足了电,似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蓬蓬勃勃地跳动,身上的每条血管都在**起波涛……

眼前清澈的溪水,尽管听不到它的声音,可那亮亮的影子终让我在自己的感觉中产生了清脆的音响。大森林渐深渐幽,路边不时出现运载大圆木的汽车和圆木堆,尽管大多数树木已变金发黄,甚至于开始逐渐变得干枯,可我仍看到了树下一片片绿蓬蓬的小树和青苔。秋天是不能扼杀生命的,生命只能在秋天变得更顽强……我对大自然的认识,有了种人生况味的升华。

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车队已经攀上高山之巅,眼前是莽莽苍苍的森林,鸭绿江映着乌云刚刚散尽的蓝天,就是一幅“金染长白山”的水彩画,于是我想到了版画家笔下的艺术作品《金风》和《岳桦夕照》,眼前是诗画难分的景致和秋色。

于是我又想起了写《林中水滴》的俄罗斯著名散文作家普列什文,他写森林的文章,没有一篇是孤立写景的,一个作家若总是寄情山水而冷落人生和社会,终将踏上文人的末路。

我还想到了俄国作家屠格涅夫,他留给世界的那本既是散文又是小说的《猎人日记》,第一次震撼我的就是他描写森林的文字。尽管我的童年是在山林里度过的,但真正从精神上认知森林、理解森林,却都是从这位大师写森林的文字中得到启示的……大森林高深莫测,大森林极富色彩变幻,大森林充满生机,人类靠近大山和森林,才能葆有生机活力,人类在大森林的护佑下就会越发灵秀。

汽车走过长白山,黑土地和大森林无声地承载着我们,感觉中,我有如在乘坐巨舟航行,又如在海洋中游泳……山峦起起伏伏,命运升升降降,这样的旅行有一种哲学的启示。

我很久没有这样直面大山了,很久没有直面大森林了,在大自然面前,我感到自己渺小的同时,还首次感到自己灵魂深处蓄满鲜活的张力……

红 叶 记

这是一个热烈而又极富诗意的名字:红叶谷。

未进红叶谷之前,我犹如初恋的小伙子内心涌动着速睹伊人的急切感。我想那山谷一定神秘而秀美,那森林一定挺拔而苍翠,那秋阳映着红叶一定格外艳丽、耀眼……本该相约朗朗秋日,9 月26 日这天却事与愿违,我们的旅行汽车刚下庆岭,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吃罢午饭,没人到宾馆午休,大家都急着要去山谷里看红叶,雨雾伴游,雨意绵绵。

我们撑着伞前行,脚下的石板路干干净净,峡谷里的空气湿漉漉,眼前的奇石、秀林、溪水组成一道迷人的风景线,其方圆五十公里,平缓的山坡、陡峭的崖壁,峰谷相连,山回路转,形成了庆岭起伏的音符。

浪漫的枫树、沉稳的柞树、诗意的桦树、挺拔的松树、平凡的杨树、雅致的水曲柳等十几种林木共生于此,高低不等,参差错落,看上去每棵树都像神采奕奕的艺术家,它们或藏身谷底,或立足岭巅,呈现着动感极强的舞蹈之韵律,白桦树是姑娘之舞,红枫树是少妇之舞,黑柞树是男子汉之舞,不管是单人舞、双人舞,还是男女共舞、集体群舞,所有舞者的姿态都向游人传递着一个相同的信息:唯独庆岭的肥沃,才能把这方山林养育得如此秀美,唯独庆岭的秋天,才能滋润红叶谷的缤纷灿烂……红叶谷美在自然。

陪伴着山谷间的小路,一条蜿蜒的小溪,像一缕银丝带,曲曲弯弯,波光闪闪。欢畅流淌的溪水,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好像竖琴弹奏出的乐章,悦耳、清纯, 让人陶醉。我看到满谷的溪水,早被满山的红叶映染得五彩缤纷,连秋天的庆岭也兴奋得神采飞扬,特别在秋雨蒙蒙中,红叶早已主动跃出丛林,像朝霞装点山林,像姑娘的红纱巾俏挂树梢,像耀眼的星光点燃了幽静的山谷,峡谷漫步的游人情不自禁被带进了绮丽的梦幻境界,此刻游人的心正同山谷的韵律相契合,若是有情两相知……

我正沉迷地走着,忽然被松树上欢快跳动的一只大松鼠吸引,它拖着硕大的尾巴,在树枝间轻盈跳跃着,我发现这个小精灵不是在玩耍,它在树间奔跑,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干树枝,在那大松树的顶部安有它的家,原来它在修整自己的家园,准备迎接严冬的到来,怪不得它有使不完的劲儿和抑制不住的好心情呢!这乖巧的小动物,流连于庆岭,沉醉于红叶谷,也许它心中早就知道,为了明天美好的生活,不管谁都应该以乐观的心态对待艰辛的劳动……金秋时节,红叶谷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我们和游人都是这画卷的一抹色彩,庆岭是体魄健壮的男子汉,水草丰沛,林木葱茏,山势俊秀,韵味无穷。

在我的眼中,如果庆岭是一个健壮兄长,红叶谷就是哥哥臂膀呵护下的小妹妹,如果松花湖是庆岭俊秀的母亲,红叶谷就是待嫁的女儿,如今她作为新娘的面纱尚未撩开,但她的神韵已传到了山外,其隐蔽、神秘、幽深和秀美,正吸引着我们去探寻,去揣摩,去遐想。

此刻,只要我们来到这里,便会与大自然相交融,眼前的山水感悟顿生灵气,只要我们来到红叶谷,山川吸纳人气会增辉,就连冰冷的石头里也将跃动起奔腾的生命,雨中红叶谷美在神韵无穷……

临 巅 记

6 月上旬,我刚从云南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里回来,还未来得及思考那片浓浓的绿色,一转身我又走入长白山的莽林中,尽管这转身并不“华丽”,然而这次行走于长白山群峦中,却把我以前的长白山记忆化整为零,打碎重构了,于是这座曾经多次登临的高山,这片我曾数次融入的大野之绿,再次与我有了鱼儿畅游于水的深度融合,这登山的点点滴滴,遂在我眼里连成线、连成片,在我的心里铸成坚挺的“点”,这“点”像冬日的炉火,像黎明的星辰,像心海鼓满风的白帆,我被簇拥着驶入这苍远浓绿的山海中。

一边行走,一边穿越,我的心灵随着这满山的翠绿,被浸染得暖意融融。我的遐思,随着蜿蜒的山脉,延伸得很长很远,不知不觉中,我的心悟和神思同时酵化,我发现自己过去对这片土地和山野的认知,仅流于表象,仅识于表层,仅定格在“看山是山”的原点上。

现在想来,早些年那种多观赏、少感悟的行走登临,既浪费了时间,又浪费了体力,所谓收获似乎都未关联到最为关键的点,我尚不知道体验与融入的关系,更不知道领悟山与人的妙处……这次长白之旅,让我灵感顿开:原来感知自然之美,是需要融入人生的,是需要思想参与的,是需要认知和拓展的,这就是人与山并行互感的物我升华,即借临山之机,提升自我人生品质。

当我再次走进这座绵延不绝的长白山,我仿佛与北方旷达、丰姿多彩的山区四季屡屡碰撞、多方触摸,这种在半天中仿佛走过全年四季的反常规现象,由我和一群作家朋友亲身体验,从西坡登临长白山,连乘车加步行,不足三小时,由炎夏一步跳出,在猝不及防间,又一步沉入酷冬,这跨越的“连环季”,不仅让我们身体感应失衡,也让我的精神受到挑战。在途中,我没有时间思考,只有投入地感受,长白山难得或缺的隐形动感因素,像流星、像闪电、像河面月光,要靠自己回想,要靠自己发掘,要靠对灵感瞬间的捕捉,往复回旋,对比遴选,我方能在心里还原那种快捷迅逝的发现之美,中国东北部第一高山雪峰的雄壮,海拔两千多米高山托举一池圣水的神奇,万千细流穿越丛林峡谷,汇聚成三条大江的豪迈……

我们的登顶行程可形象地概括为“以四极对应四季”。

登长白过四季,踏上第一极——走平原。东北平原的田畴,豆苗铺地,玉米盈尺,杨柳遮阴,满目绽绿,望不尽的旷野,拥揽着苍莽的山峦,回眸远方的地平线,似乎都向它投来温馨、敬畏的目光。

登长白过四季,踏上第二极——上苔地。山野中,绿渐淡、地渐黄,阳坡已融雪流痕,阴坡仍残雪固守,缓坡圆润的黑褐色山体,与片片圆形积雪对比强烈,那圆套圆的黑白曲线,看上去很像西方现代派的绘画作品。山岗上亭亭玉立的白桦,刚刚吐出翠绿的嫩芽儿,让我联想到俄罗斯大画家列维坦笔下的那些力美超拔的白桦。偶尔,还能看见松树、冷杉、柞树下面的琥珀杜鹃,翘着浅黄、淡粉的脸庞,迎着阳光微笑,它们有意拉着春风的裙摆,让它慢些走过,让自己享受沐浴,让春意于这里多多流连。

登长白过四季,踏上第三极——上山肩。这里大片的紫松墨柏肃穆挺立。一丛丛的岳桦林,像紧贴山体的内衣,在山坳里拥裹着坚挺的山腰,在山脊风口前匍地而卧,用顽强的枝干护佑着险些被狂风掠走的泥土……从低角度往上看,这些兵阵般的岳桦林,坚韧刚毅、生机勃然,像泰戈尔的诗,形容它们伸向天空粗细不等的枝,是“长在天空的根”。岳桦吸纳空中最洁净的养分,抵御高海拔最酷烈的风,代价是牺牲苗条的身姿,以变形甚至畸形的惨烈,创造属于自己的立身之美,进而赢得坚强的生存权利。岳桦知道自身被扭曲是不情愿的,而保持自身洁白却是自愿坚守的,时刻保持从未失色的标准,是自己顽强的信念。当弯下腰时,发现自己与土地接近了,与根下残雪相融了。岳桦知道,巧用自身优势,借以向肥沃的土地倾诉衷肠,向湿润的白雪表达恋情,向醒来的山川坦陈锐气,遂而愿意与松、柏、杉、柞相唱和,躲避匆忙赶来的春风,渴望畅饮满山朝露。

在这寒暖对接的山肩上,最悲壮的“换季”大戏正在上演,护冬与争春无情厮杀,目的是确定自己的方向,不管山上山下,还是天上地下,这满山的森林、遍野的植物都在努力着,探索着自我的生存空间,以立求存、以小拓大,大到一望无际,远达海角天涯……这簇拥人类行走的长白山,传递着照亮心灵的信号:坚守磨砺,是自然与人类安身立命的法则,坚持下去,岁月的刀剑会钝折,亦会退却。

登长白过四季,踏上第四极——临巅悟池。我站在山巅之上,我看到山峰侧翼,所有的树、草、花、丛皆被蓝白色的冬之火焰吞噬,山脉雪紫相间,天池银蓝冰盖。我眼前映现着幽思远古的大荒山,十六座高峰各显峭奇,兀立中粗犷畅达,清冷中饱蓄雄壮,沉寂中力拔超群,冰雪中一派泰然……此刻,我眼前矗立的即中国大地长白山脉第一高峰——白云峰,它拥揽着冬眠中世界海拔最高的火山湖——天池,俯瞰这片银蓝色的冰湖,它像与太阳辉映对话的明镜,银光闪耀,颇具磁性感应力,我感到一缕丝丝升腾的暖气流正从心间流过…… 我在长白之巅的夏日,在火山岩石的丛围中,在风刀刺骨的寒冷中,在高山冰雪的冲袭中,体验着没有植物、没有绿色、没有飞鸟、没有苍鹰的极限高冷,我的身体险些成为老山神放飞的风筝……我周围林立的那些高傲沉默的山脉,在一条条、一片片、一圈圈白雪的装扮下,俨然京戏台上的故事,似四郎探母、打渔杀家,像霸王别姬、单刀赴会……精彩纷呈,活灵活现。这里的山脉会演戏,这里的石头会唱歌。

6 月的山巅,春与雪共融。我见到,在离主峰不足百米的雪坡下,贴着白雪山体裂开的缝隙下面,一溪亮亮的雪水,正轻轻流淌着,听似没声息,看似灵动激越,它匆匆地奔向坡下银蓝如盖的天池……我顿然悟到,这淙淙汇流的小溪——就是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三条大江的源头,它们从小到大,从雪溪到江河,一路千万里,不知不觉中,就把东北山川大地灌溉养育,悄无声息中,就把东北众多民族孕育成熟……长白山巅与人类共舞。

这白莽莽的群山,密藏着一个永恒的课题,它似圣洁的绿宝库、学养丰厚的哲学大师……人类世代为之求索,以期生生不息、福祉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