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一路畅通,两个人和外卖前后脚到达怡园。
海砂上一回来他家时是半夜,当时精神紧张压根没心情参观他的家,此次依然是悄悄登门,可因为他父母去了外地不在家,她的身心状态轻松不少。
她兜里揣着小区门口买的火腿肠,迫不及待地问:“猫呢猫呢?”
尹辰岚瞅了眼没关严实的房门,说:“马上出现。”
果然,听到主人声音的白猫不多时从房里钻出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他的脚边。
海砂蹲下身狂揉猫头:“小笨笨,又见面啦。”
小猫软绵绵地回应:“喵。”
尹辰岚将她的行李箱放到自己卧室里,出来后走到餐桌边:“赶了一天的路,过来吃东西。”
“嗯。”
海砂抱着猫走过去,掌心里软乎乎的懒得放手,便支使他:“喂我。”
尹辰岚用牙签叉起个热乎的香芋丸子喂过去,她张嘴整个接住,鼓着腮帮反复咀嚼。
猫趴在她大腿上,仰着发腮的脸叫了一声,意思很明显。
“猫猫不能吃这些的啦。”
她吐字不清地说,受不了它谴责自己吃独食的眼神,戴手套撕了一小块炸鸡喂它,惋惜地说:“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拥有一只自己的猫,可惜我妈妈对猫毛过敏,就一直没养成。”
尹辰岚一语双关地回:“从现在开始养也来得及。”
海砂装傻:“我的猫,在哪里啊?”
“你说呢?猫主人都归你了。”
他撕下一块披萨,假装没看见她张开的嘴巴自己要吃掉,余光瞥见她果然垮下脸,忍俊不禁地又递出去。
海砂斜眼睨他,嚼着披萨娇嗔:“爸爸坏,笨笨好。”
尹辰岚别过脸去:“其实它不叫笨笨……”
“啊,那叫什么?”
他尴尬地抿唇,犹豫地说:“和你一样。”
海砂眨巴眼,突然没反应过来。
“海砂。”
“嗯?”
“它的名字就叫海砂,我哥取的,还记得你当初加我微信吗,你的昵称,还有你的头像,我还以为是它成精了……”
海砂低头看腿上的白毛猫,脑子里闹哄哄的一团乱麻,勉强扯出抹笑:“你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尹辰越。”
答案呼之欲出。
她心口倏忽被闷住,颤声又问:“那……他有QQ吗?”
尹辰岚顿住,也意识到了什么,严肃地点头:“有两个,大号的昵称是本名,小号是……夜神月,你应该知道了。”
她当时在漫展上拍过照片发朋友圈。
海砂脸色一白,与此同时猫叫了声,从她腿上跳下去走了。
人生起起落落,海砂并非生来就豁达开朗。
她七岁接触花滑,曾经将其视作自己的全部,为之拼搏奋斗一日不敢懈怠,命运却跟她开了个最大的玩笑——韧带撕裂。
她不得不宣布退役,梦想彻底破灭,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溺在迷茫苦痛中,曾经的热爱悉数化作残酷的利剑刺向她。
他就是那段时间出现的。
亲友关怀的眼神让她倍感压力,她已经不愿再与生活中的人分享自己的内心,彼时正在追一部日本动漫《DAETH NOTE》,打开QQ的陌生好友添加功能时,顺手就在搜索框输入了男主角的名字。
夜神月。
通过好友申请的账号有三个,QQ资料显示的年纪都比她大,她挨个发过去统一的打招呼信息。
海砂:嗨,猜猜我是谁?
有一个没回复,直接就拉黑了她。
夜神月(2号):我女朋友吗?
不正经的,她主动删掉。
夜神月(3号):你是海砂。
加陌生人聊天就像开盲盒,海砂对三号的回复勉强满意,留了下来,话题从两人的共同爱好切入。
海砂:你看的是漫画还是动漫?
夜神月:都看。
海砂会心一笑,她也是。
海砂:你喜欢哪个结局?
他缓了两三分钟才回。
夜神月:都挺好?
海砂撇嘴:端水达人。
夜神月:哈哈笑.JPG
……
海砂断断续续跟他聊了大半个暑假,开学后学校规定不能带手机,她中午和晚上放学回到家的头一件事就是登QQ上线找人,他的账号倒是常年在线,她由此推测出他是个上班族。
某日请假不用去上课,她睡醒后习惯性地捞手机发消息。
海砂:在干嘛?
他发了个照片过来,海砂点开放大,记下黑板上的标题打开浏览器搜索。
海砂:你是大学生?
夜神月:大三在读。
她掐指一算,差不多大自己五岁,原来他主页里显示的个人信息是真的。
她将自己的个人主页截图发给他。
海砂:我的也是真的,今年刚念高一。
夜神月:猜到了。
海砂:怎么猜到的?
夜神月:语言,有时候比较纯真……
海砂翻白眼:嫌我幼稚就直说,骂人还拐弯抹角的。
夜神月:不嫌弃,我弟也在念高一。
海砂心里舒坦了些,问他:你念哪个大学?
他拍了张校园卡的正面照过来,是一所大学的校门,校名刻在旁边的石碑上,这一次她不用再百度,因为三五不时就听亲戚们提到过。
夜神月:今天没去学校?
海砂微讶:你怎么知道?
夜神月:今天是周三,现在才十点过。
海砂确信了他的名校高材生的身份无疑,告诉他:我今天请假,下午去看心理医生。
她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自己当前的境况,那头半晌没有消息。
她自顾自说:如果让你选择一个季节离开,你选择哪个季节?
他秒回:为什么想离开?
海砂:我为了一个目标拼搏很多年,现在这个目标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夜神月:目标是可以改变的,你接下来的任务可以尝试着去寻找新目标。
她没有信心:找不到了。
夜神月:会找到的,或早或晚。
海砂:即使找到了,那我曾经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夜神月: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有结果,过程美好就已足够。
夜神月:你现在感到痛苦,是因为那时候的你,获得了同等程度的快乐。
快乐吗?
她不禁回忆起在冰雪上翱翔的自己,连平凡普通的训练都变得耀眼起来,快乐如此简单。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摸脸,不觉已泪流满面。
至此之后,两人的聊天次数变得频繁,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
海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夜神月:我对小朋友向来比较有耐心。
海砂反驳:我马上十六岁,不是小朋友了。
夜神月:比我小,就是小朋友。
她不服气,发现自己的QQ空间有他的访问足迹,控诉他:你偷看我的空间。
夜神月:嗯。
海砂:你是不是想看我的照片,得意洋洋.JPG
让他失望了,她的空间动态里没有过上传本人的照片,关于证书奖杯的倒有一些。
夜神月:不是。
海砂不信:你说谎。
夜神月:我知道你是谁。
海砂:你又怎么知道了?!
他发来她的获奖证书照片,上面明白写着她的名字。
夜神月: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网络上有她的资料?他去搜她的名字了?
海砂忙不迭进浏览器输入自己的名字,还真的有照片和比赛视频……
就这么暴露了。
她不服气:不公平,我也要看你的照片。
夜神月:我的意见是,暂时不太合适。
海砂:没关系,即使你长得跟恐龙一样可怕,也依然是我的知心大哥哥。
尹辰越摇头失笑,坐在电脑前删掉编辑好的文字重新输入。
室友湿漉漉的从卫生间出来,经过他时“顺便”瞟了眼手机里的对话内容,啧啧地感慨:“都叫哥哥了,发一张给看看怎么了。”
“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吧,她现在还小。”
什么都不懂。
海砂盯着他发来的摸头杀表情包,既然此路不通,便改去他的QQ空间寻找,结果一无所获,他的QQ空间比她的还干净。
某天下午时,他难得主动冒泡,发来一张图片。
夜神月:小女孩,上学路上捡到的。
是一只猫,瘦瘦小小的营养不良,毛发暗沉看不出本来毛色,背景里有棉签和手术剪,估计是在宠物医院拍的。
海砂:它受伤了吗?
夜神月:嗯,才拍完片,断了条后腿,还携带猫瘟。
海砂忽然觉得难过:活不了是吗?
他又发来张猫输液的照片。
夜神月:要不要跟我打一个赌?
海砂:赌什么?
夜神月:就赌她能挺过难关活下来。
她并未发现他意有所指,傻乎乎地问:赌注呢?
夜神月:以后再说,一起祈祷吧。
海砂:嗯。
猫在宠物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赶巧是周末,两个人都没课。
他将猫窝安顿在自己的房间里,照例拍下照片发给她看。
因为动手术接骨,猫的后半身剃光了毛,干瘪的后腿满是血迹尚未拆线。
丑死了,她的心里却涌上无尽的感动与温暖。
小小的身体,生命力却如此顽强。
夜神月:给猫取个名字吧。
海砂惊讶:我来吗?
夜神月:嗯,你不是一直想养猫吗。
他的意思是,他帮自己养猫?
海砂即欣喜又担忧: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夜神月:很多事都不会等我们做好准备才发生的。
他说得没错,可那是一条生命。
海砂趴在桌前犹豫不决,慎重地回复:不了。
夜神月:?
海砂:取名字就立下了契约,要负责的。
她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有信心再去负担新的生命了。
他好长一会儿没动静,海砂以为他生气了,退出聊天页面打开音乐播放器。
她的医生建议的,感到焦虑时可以听听歌转移注意力。
他或许发现了她就是个懦弱的人,对她失望了吧,幸好猫没让她养……
她无法自控地否定自己,陷入无边的暗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他发来的。
夜神月:海砂。
海砂:嗯?
夜神月:叫海砂。
以她的名字命名?
她切掉了音乐,让周围静下来。
海砂:什么意思?
他发来一张小猫在草坪上惬意地晒太阳的照片。
夜神月:这只海砂已经跨过荆棘迎来重生,希望另一只也可以勇敢地去面对新生活。
这一刻,海砂恍然间理解了他跟自己打赌的含义。
茫茫人海中,她何其有幸,遇见了这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