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去吃山楂雪球”
洗手间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如果不是身旁的星星帮忙拧上水龙头,丸子还不知道要继续发呆多久。
天气一天凉比一天,丸子却选择用冷水洗手,于是冰凉的水冻红了她冰凉的手,好久都暖不过来。
刚从钟sir办公室出来的她没有走回座位,几分钟前领导所说的修改建议,她也一个字都记不得了,只剩下眼前缭乱般不知所措。星星和唯意站在丸子对面,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只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小手,她冰凉的小手。
丸子面色如灰,双手紧紧握住,一口水也不想喝。她只记得……
只记得,十分钟前……
当自己坐在钟sir办公桌的对面汇报工作,突然对面的人起身,继而伸过来的手,在自己的胸口处停住,又肆无忌惮地弹了一下。甚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动作就结束了。钟sir笑呵呵地看着她,依然举着那三根作恶的手指,凑近闻了一下她脖间的味道,想瞅准丸子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的目光让丸子觉得自己在很深很深的池底,无论任何挣扎都够不到水面,身旁空无一物,不断下陷。她在回想,刚刚是真实发生的吗,钟sir移过来弯腰冲着自己就是一下,不是摸,不是捏,而是用食指,啪地弹了一下。
好像还发出了声音吧……一秒之间。快速地弹了一下,等不及她反应。
似所有苦难、悲痛、噩耗,都不给时间措辞便登场。
丸子眼眶红红的,在星星和唯意面前,努力地想把这一切都记起来,却又觉得自虐一般。她的手指在杯口绕了一圈又一圈,太过用力,指甲青白。
只剩下不知所措。
这一天瞧什么都不顺眼的叶唯意,浑身散发着“今日不宜”的味道。她坐在马文斌办公室的侧面小桌边,喝着老马的太平猴魁,逐字逐句盯着电脑里的策划方案,半天都没什么进展。
她想着上午丸子那张写满了无助的脸,心里酸溜溜的,又裹着气愤,却最终开不了口。
冬日脚步飞驰,北京开始变得干燥舒适,刚刚供暖之后整个城市都是灰蒙蒙的,但是屋里热烘烘的暖意却让人舒适。不管是北平的秋还是故都的秋,都是词人歌颂的对象,往往北方的冬天就被忽视掉了。万物肃杀,无可言说。
百年迁徙,透过枝叶的斑斓依旧未改。无论是北平还是北京,初冬的到来都带着几分胆怯,没舍得狠狠降温,凉得似是温柔,十分克制。叶唯意看着外面办公室打起精神忙忙碌碌的丸子,原本披头散发的小姑娘现在为了工作方便,真就脑后挽起了丸子头,越发温婉漂亮。
是不是这温婉漂亮,倒给她招来了麻烦。
小姑娘只茫然了半天,仍然打起精神,不耽误工作。
比起星星,丸子只身一人来北京拼搏奋斗,不感叹不抱怨,从来都是默默做好自己手上的事。
21岁的丸子在她来到祥云传媒的第一年,像开了眼界一样努力做好她的第一份工作,迅速吸收能量。张慧慧告诉编辑们如何字斟句酌,夏一菲带着他们跑现场当面指教。可以说,祥云传媒给予新人的培训课程,绝对秒杀国内所有新闻与传播专业院校拿着旧教材滔滔不绝的那些废话。
祥云就是战场,以赛代练,新人所有的经验,全在现场磨练加强,既奢侈又宝贵。
现在的转型经营,丸子倒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过去不擅文字的她写起策划书,反而灵感全来,头头是道。做文字和做商务,至少商务不那么苛刻,经验能帮大忙。
“我觉得钟sir绝对是个惯犯!”星星想来想去,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挑小姑娘,先来这么一下,看看是个什么反应!我估计他不止试过一回了吧!”
“他只挑年轻姑娘?”
“他没挑咱俩吧?而且我有种感觉,他在一步一步试探底线,看自己能得手到哪一步。”星星十分笃定。
唯意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她嘴唇抿成直线,犹豫着说到,“我们在这件事上,想帮丸子……要有证据……钟sir如果像你所说的,他会非常小心,在胸上弹一下这种行为……如何留下证据?”
“除非给他办公室录音……或者安摄像头?那能行吗……”
“怎么可能?他能给你这样的机会?他跟老马不一样……他办公室常年关着门,根本不会让我们进出自由的吧。”
“那我们就找机会试一回!”
马文斌的太平猴魁果然好喝,叶唯意把茶杯再次加满了水,坐在对面,犹豫着要不要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思来想去,最终抬了抬目光,定下心思,慢吞吞地站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嗯……没事……我就问问你这茶叶还有没有,再给我点!”关乎丸子的隐私,她还没有征得当事人同意,更加没有想好要如何帮这个忙,破这个局。话到嘴边,还是使了使劲,咽了下去。
在祥云传媒的这些年,同事间多和睦,连争吵都少得很,大家端着面子,较多和睦,自然拘谨。
只有钟鼎到来之后,先把各位同事变成了动物,紧接着自己变成了畜生。
“倘若钟sir仅仅将魔手伸向年轻姑娘,那么这一段时间以来,看来看去,找他签字的也就各部门秘书进出他的办公室居多,这其中满打满算也就是四五个女孩子有可能。”看着微信上星星分析来分析去,唯意想着如何才能把他揪到太阳底下。
“也不是没有办法,先拿自己试试看……”
可就算是穿着低胸T恤绕着钟sir转了三圈,或者故意大声约着实习生去夜店,甚至在办公区暧昧回电话“正好我男朋友不在”,也依然不见任何效果,就像老虎终究只爱吃肉,胡萝卜再香甜也不是它的菜。
钟sir每日道貌岸然,完全不接唯意的茬儿,就连视线都不给半分。
“我看我倒像是女流氓,过去勾引他的!”唯意一边换下这件透视上衣,一边在洗手间跟星星唠叨着,因为衣服太紧,脱的时候实在费劲,“这叫什么事儿……我都不敢叫我家老徐知道。”
“看来吧……他真的是不敢惹你!我觉得,他不喜欢你这号的?”星星捏了一把她的薄乳,撇了撇嘴。
“滚蛋……拿开你的臭手……不过我有个想法,你猜这种变态是不是只挑某一类女孩啊?”唯意脑子里回想丸子那张脸。
“或者某一种性格,某一种星座……反正是,他喜欢的那种。对了,他之前让我们填表,算我们是什么小动物,是不是性格决定命运?供他耍流氓用的!”
“星星!”唯意用手拍着她的手背,“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八成是这样,是这个道理诶!”
“比如说,性格软弱对他来说是一个优点,没有威胁……通过那些测试,看看哪个姑娘不会成为麻烦。像你这么厉害的,他再感兴趣也不会碰,冒不起那个险怕你抄起菜刀砍他……有没有道理?”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洗手间摆出了三堂会审的劲头。
叶唯意一动不动,她仔细思考的时候,通常没有表情。
“唯意姐!你们是不是在说钟sir!”随着隔间开门的声音,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声音传来。
这位看着有点脸生的女孩,从里面出来,怯生生地站到了她们面前,“我是技术部的连佳燕,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你们是不是在说钟sir动手动脚的事情,我也遇到过!”
“真的吗?他也摸过你的胸吗……还是别的……”星星追问。
“他还碰过我的大腿,我去找他签字,他让我站在他身边来,然后把手伸进我裙子里来……摸我的腿……”连佳燕的声音听起来比丸子坚定多了,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这姑娘心里没有怕,而是没有犹豫地勇敢站了出来。
“佳燕啊……我们在想办法怎么捉住他,可我们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还欺负了其他女孩没有。”
“而且我们还想知道,他有没有进一步的侵害,有没有女同事已经被他欺负了?”星星跟着又追问了一句。
“我猜他是一步一步的,先从搂搂抱抱开始,我当时很想叫,可我叫不出声音来,后来就跑出了他的办公室,我特别怕。他不止一回这样了,可我们部门都是男的,我实在没有熟悉的姐妹可以依靠,我一直憋着不敢说,”她利索地甩了甩辫子,像遇到了组织,“所以唯意姐,我们要一起去报警吗?我不怕,我性格也挺内向的,可是我想了我不能怕……我愿意多个人,和你们一起去!”连佳燕说着说着鼻音加重,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用坚决的态度下定决心,好像不这样就担心自己会退缩。
星星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我和唯意合计了半天,我们得有证据,不能光对警察说‘他摸了我一下’吧,所以我们俩一直在找同样是受害者姐妹,而且想团结大家,想办法录视频,录下来!”
“是这个道理。”唯意很想说服自己不要去做越界的事,无论多么焦躁急切。
连佳燕好像看出了她的为难,接着她说:“视频不容易,至少可以先试试音频,我们想办法。”连佳燕自然被她们打动,开始考虑证据的重要性。
“真想黑了他的电脑,看看里面都有什么!”星星说着,“诶,可他办公室门锁得可紧了,根本进不去。”
“明着进不去,下周我们技术部给全公司的系统消杀,我看看有没有机会碰碰他的电脑。”连佳燕冲着她们保证道。
为了甩掉这些糟透了的坏心情,叶唯意给了自己几个选项:去做美甲、去约郑芳出来吃饭、去徐航录音室待着。
最终她无奈自己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心里拐了几个弯,把单选变成多选:准备约着郑芳姐再叫美甲师上门一起去徐航录音室待着,一举三得,倒是省事了。
“罪过罪过……但是呢,一会儿可以在录音室再点个外卖,人多能多点菜!”说完她就笑了,发现现在自己只要和徐航待在一起,怎样都行,简直就连做事都没逻辑了。
都说爱情使人愚蠢做作,可自己这层级的迟钝,怕不是病入膏肓了。
可还是安心当傻子。
任谁第一次踏进徐航的办公室,都会新奇地看上个许久。郑芳也不例外,前段时间有事没事在喜马拉雅上录的那些段子和闲聊,到了老徐这种专业的跟前儿,简直不值一提。来之前还想着告诉唯意自己的新账号,再求个关注,这会儿生生让这间录音室给憋了回去。
郑芳最近总泡在唯意父母家里蹭吃蹭喝,她眼见着安妮方妍和唯意这三个人,渐渐走远。
方妍成了那个永远不出现的人。
就像现在,唯意也只是问了一句安妮要不要来。
八九不离十,芳姐心照不宣。
眼前是徐航和唯意两个人为了选一杯奶茶,议论半天的样子。
这世上没有永恒不散场的青春,航道不同,偏又想驶进他人港湾,只剩无可奈何的接驳。
也正是在这顿饭中,唯意第一次吐露想要离开祥云传媒的念头。如果说赫然工作室也是份向往的港湾,那么要不要和徐航成为同事,反而是她最为忌惮的因素。
“原来根本没想过离开……但现在不得不想,祥云传媒一直对我很好,除了钟sir之外的所有领导也对我很好。但是,现在钟sir破坏的不仅仅是原来的一些制度,他还是那个破坏生态环境的人。”
“像你们那种单位,还好吧,报社整体不会让他乱来的。”
“祥云传媒央企转制,独立账户,独立运营。如果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来这里,自然会带着祥云提速市场化,但是钟在这种自由度下,只会带着单位腐烂。”唯意想着他到来不久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没好意思摊开来说。
这半年以来,不管是采访报道,还是签约谈判,叶唯意都开始嗅到了几丝不对劲的气味,是那种下雨天之前的雷电味道。灵敏的人闻到泥土反潮,自然便会想去避雨。
而当这块土壤,已经湿烂于淤泥,不再能给植物提供养份,自然移栽便会提上日程。
“如果是雪总,或是赫然这样的人来祥云,就好了……我们不换地方,就能原地生长。可现在没办法,上个月我们单位5个同事提辞职……大家又不瞎,知道要走下坡路了,”唯意瞅了一眼徐航,她知道自己还想继续从事记者这份工作,但是现实并不允许,“未来祥云可能也不会专心于采编了,毕竟营收数字是考核标准,新闻不可能赚钱。”
“所以你想好了么?决定来我们这里?”徐航也是第一次试探着问她。比起心里的七上八下,他面不改色,知道自己在她摇摆不定的时候,应当不乱,不催,也不干涉。
“没想好……”她扭头冲向老徐:“你想和我天天一起上班吗?”
徐航坦言:“有利有弊,咱俩没有上下级关系,也不共事,还好……赫然不是说了嘛,大门向你敞开,所以慢慢想,不急!最终来与不来,我都同意,你自己拿主意!”徐航看着唯意耳朵上亮晶晶的耳钉,是他左挑右选买来的,喜欢得很,心满意足,还上手碰了碰她的耳朵。
郑芳拿手机交待了几句孩子上培训班的事情后,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唯意:“别舍不得过去,也别舍不得翻篇……许多人和事,都是陪伴我们生命的某一阶段,生活也好,工作也好,心里想着,脚下走着。”
“对……别焦虑,没事儿!”徐航补充道。他希望唯意永远可以露出他最喜欢的那一面,凡事不愁。
“给我笑,别板着!”老徐强捏,还贪婪地盯着她每一寸脸颊。
没等唯意出拳,郑芳先看不过去了:“你们俩真是够了!”
焦虑的真不是叶唯意,至少她没有默默地站在徐航家楼门口,等着一个未知的判决。
入冬后的晚风颇有些剌人,方妍紧了紧大衣外的围巾,想让它有型又保暖。徐航家楼体外贴着光滑的大理石,在半夜也映得出光亮,透着凉意,方妍照了照她笔直的身影,知道自己疯了,可又制止不了行动的脚步。
像这样暗夜前来的行为,扭曲,可是过瘾。
她从王冉家搬出去之后,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所有生活上的秩序,都因为男朋友的离开而变得无序起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过去的安稳是王冉带给她的,而不是她照顾着王冉。
就好比,原来不是到家便有饭吃,卧室的地板也不会自动清洁,生活里的点滴,有田螺先生在付出。
自己邋遢地过了一阵子之后,方妍也仅仅维持着能去上班的最低标准。虽然生活上的这些变化让她偶尔心绪难平,但也确实有了空间静静思考。
想和安妮约着聊一聊,看看自己是不是疯了。不过没敢。
也想和唯意坐下来说说自己内心苦楚,更加不敢。
终归是希望能从徐航那里得到一丝回应,哪怕是完结符号,落荒而逃,也好过现在的不眠不休。
方妍终归是胆怯的,于是便只得在这样的深夜用这样的方式楼下等候。
爱一个人,换来了自己的秩序大乱。唯一的收获倒也能够宽慰,怎么说都的确是掏心掏肺付出一场。这南墙无论多结实,好像都要试一试才甘心。
方妍站在那里,迎来了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方妍啊,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徐航打破沉默,缓慢地说着。透过眼镜片后的目光灼灼,是恳切的询问。
接过话茬儿的却是唯意,她冲着方妍,盯住她说到:“你知道的,你这么做,咱俩就完了。”
“我知道。”
“所以你这样做,也是反复想过之后的决定吧。”
唯意打发走了徐航,此刻她只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想探方妍究竟。而方妍站在她面前,陌生得仿佛过去十年,两个人不曾相交知心。方妍没有退缩,恨不得拿出毕生的气力:“是,我想过。”
“你们认识得比我更早,但是你是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了,咱俩这么多年,抵不过他是不是?”
“……这不能比……我真的是很难控制住自己……”方妍咽了咽紧涩的喉咙,望向唯意。
“我能理解……徐航很好,他很好,我也几乎没有犹豫就喜欢上他了,想跟他在一起。”
“是,徐航是很好,所以我管不住自己……我知道不对,对不住王冉对不住你,但我真是喜欢徐航。”
“然后呢。”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坦**,方妍接着颔首低头,歉意过后,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她第一次在唯意面前说起这些,也早已料到结果。
是啊,然后呢。这句话唯意问向未来一片模糊的自己,断没有以后可想。
不远处老徐不时望向这里,就连身型都透着不安,生怕两个女人哭闹或动手。不过唯意实在冷静得很,方妍也带着一股子不过了的狠心,哀恸伤心,两个人最终也只几句草草收场。
“唯意,我试过了,我也决定放弃了……”
“我今天已经很烦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走吧。”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像原来一样。”方妍不知道为什么而来,现在又不知道为什么求和,混乱的情绪下,脑袋里也是一团子浆糊。
只是潜意识里的所有在意,现在说出来只剩十足的无力。
“肯定是不能了……至少现在不行……”
望着方妍走开的背影,徐航过来一把搂住远望的唯意,她瞪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本该处理得更好一些,从一开始,能说通,能劝住她就好了。”徐航捋着她的胳膊,想着给她一点热量。
“……你劝不住她的。老徐啊……如果我说我挺理解她的,你明白吗,真心爱一个人,她这一口气,不使出来……她难受……”最了解方妍的还是唯意,如果之前有恨有怨,但直到今天,唯意也懂她爱而不得的苦痛。
但也不可能回头了。当方妍一条又一条微信想试图去叩开徐航之时,唯意便知,自己半分也不能原谅。
只不过所谓的和好或是撕裂,对于她们的友情来说,都已不太重要。
方妍赌上了砝码,唯意便跟,明知道你输,但如何能退能劝。
走到今天,那就奉陪到底。
两个人都不舍得那段青春岁月,但有些知己好友,从来便是只能中途下车。
“走吧……上楼!”唯意靠在他的肩上,疲惫地拖着眼皮,两个人往家走,“我们回家去吃山楂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