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二十六岁,乐曲一直认为时间是线性的,有参照的刻度,像发光绷紧的丝线,或曲折柔软的水流,微光熠熠地向前,现在乐曲知道时间是不断降落的粉尘,累累叠叠,仿佛要将人湮灭。特别是经过一种叫无聊或孤独,也可称之为虚空的机器研磨后,成了超细粉尘,黏附在鼻唇咽喉脏腑壁上,窒息感如影随形,令他浑身无力,困乏终日。一天五分之四的时间,他窝在被子里,倒是可以减少对食物的需求,也省下开空调的钱。每户一周只能派一人出社区购买必需品一次,他家没人和他争抢这“唯一”的机会。六天前,也就是正月初二,他出去过一次,买了口罩、卫生纸、烟、纯净水、速溶咖啡和几大包速冻食品,转到一附院北门,与全副武装的小梦隔着两道门岗远远对望了一下。这一下让时间的粉尘有了一定的黏合度。也是这一下,让乐曲心里冒出个想法,他想当志愿者。
外面的世界基本停摆,但局部还在运转,医院、小区、超市门口都是戴口罩的人,大家严阵以待,拿一管手枪式的测温计对准进出者的额头……平常熙来攘往的菜市场,垂着卷闸门。街景清冷。他绕到老树咖啡店,圣诞节的招贴耷拉下来一个角,像弯折腰身的舞蹈演员,手臂还在起伏摆动。街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卷,胡乱翻滚。眼前的一切,显得极不真实。乐曲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小梦出现,渴望她将头窝在他的臂弯里,对他翻白眼,满腹怨气地喋喋不休。
谢天谢地,网络正常,而且空前喧嚣,刮着飓风。恐惧是见风长的怪物,被那个名为新冠肺炎病毒的怪物豢养,两者结为同盟,席卷网络。可是,离他遥远。他仔细想了下,似乎没有特别熟识的亲戚、朋友在武汉——那个处于飓风中心的城市,除了订“晚安”的小伙子。乐曲本打算和小梦一起回东北过年,毕业后他有三年没回去了,今年好歹存了点钱,爸妈又在电话里嚷着见未来的儿媳妇。一个小小的病毒,打乱了一切。
小梦主动请缨去发热门诊轮值是十一天前,那晚她的手机一直“叮、叮、叮”吵个不停。乐曲沉浸在《战神4》的激战中,化身奎爷带着儿子阿特柔斯一路劈砍厮杀。“我报了名。”他听见小梦嘀咕一句,但不明其意。后来他想,恐怕那时连小梦自己也不明白报名意味着什么。微信群,是个容易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舞台。
转天集训,第一次穿上防护服的小梦,和几个伙伴摆出战无不胜的阵形和姿态。他从胸前稚拙的“小梦”二字,将她识别出来,忍不住笑了。他感觉闷在口罩后面的小梦也嘴角上翘,笑出了两粒小米窝。原来这个在90年代尾巴出生的小丫头,动不动就哭鼻子抹眼泪的新晋白衣天使,心里也有英雄梦。
他们都没料到,小梦这一去,两人就见不上面了。发热门诊的医护集中住宿,隔离成一个“孤岛”。没两天,乐曲住的贤士花园小区也设了门岗,一个喇叭不知疲倦地播放“不要随便外出,不要随便外出……”。很快,周边的每个小区都严阵以待,自我隔绝,居民不能随意外出了。
最初几天,乐曲夜以继日地在网上欢腾,多棒啊,没有上班的闹钟催逼,不用担心接到老板的电话,也没有小丫头在身边撒娇扯闲皮。飓风离得那么远,世界安逸自在。网上什么都不缺,有奇幻滑稽庄重惊诧恐惧大悲伤大欢愉,人间的七情六味一样不少,想玩什么玩什么,想看什么看什么。可厌倦来得比预想的快。忽然地,他一触碰手机,心里就漫起一层浮沫样的东西。这东西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他将身体平摊在**,瞪视天花板,上面素白一片,比他的心还空洞。他不由得思考时间的面相,得出了前面的结论。
准确地说,那时他的工作还没完全停摆。老树咖啡店在小年第二天歇业,老板回了老家。幸亏回了,要不也成“孤岛”上的一只孤单鸟儿。乐曲看老板在朋友圈晒出了年夜饭,满满一桌土味菜。老板配了文字:虽然比往年赶回的亲人少,可毕竟吃上了热乎乎的团圆饭。百无聊赖翻看着朋友圈的乐曲,就着啤酒吃光了一盘饺子。老板也晒出了村口的路岗,一棵横在路面上的樟树树干,伸着枝丫,前面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想到老板被困在那棵大樟树后面的“孤岛”上,乐曲心里就欢腾不已。他没想到,这个假期会这么漫长。那时“每晚给他(她)说晚安”的业务还没停,小伙子本来预定到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他将和分隔千里的家乡女友会面,正式向她求婚,如果成功,就再不用乐曲帮着撰写华丽唯美的“晚安辞”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坐上火车的小伙子高度激动,将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在火车上沉沉睡去。等他一梦醒来,猛听见广播里列车员的下车提醒,赶紧拎包窜下了车。昏头昏脑地出站,到了出站口,迷迷瞪瞪的他才看见“汉口”二字。他提前一站下了车。
这时从武汉开出的列车已经全部停运,路过的列车大幅缩减,武汉只能进不能出了……他被糟糕的运气空降在了飓风中心。
找不到出路的小伙子,费尽周折在医院找了个临时运送医疗垃圾的工作,有地方睡觉,有定时发放的热饭热菜,还有不低的劳酬。但他没心情订乐曲的“晚安”了,那些华美煽情的句子与眼下的氛围太不相宜。他和女友的聊天话题都是关于新冠肺炎病毒的,晚安辞缩减成了“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保重”“别担心”“别太累”,然后是简简单单的“晚安”,千般意绪都浓缩在简单至极的文字里。
即便小伙子需要,这时的乐曲也写不出唯美的词句了。他忽然发现游戏不能拯救自己,音乐不能,看书不能,与小梦网上聊天不能,自制美食不能,思考不能,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来拯救自己,于是真的报名加入了小区志愿者服务队。他想让自己动起来,以便将一身粉尘抖落,并拥有特权——出入自由,有更多机会远远地与小梦对望。
第三次核对清单时,乐曲才发现漏了C栋14楼的独居老太太。他有印象,和社区工作人员小陆入户登记时见过她一面。
那层楼,只住着老太太一个人。老式楼房,每一层有呈凹字形排列的五户人家,其他的人家或是长期无人居住,或是租户刚刚退租,或是主人在别处过年,只有老太太住在1403号,凹字形的右上角,小户型,靠北,门口光线暗。乐曲敲了好一阵门,不是小陆坚持这家有人,他肯定漏过了。小陆有这家女儿的微信,说她在国外交流访学,有七小时时差,去年出国前两人互加的微信,但一直没联系过。偶尔小陆转到这里,会敲门问问老太太的情况,好几次家中无人。偶尔,她在楼下看见老太太坐在晒太阳的人丛中。老太太不打牌,也不看人打牌,端庄地坐着,仿佛身边的热闹与她无关。
光线昏眛,老太太乍一出现吓了乐曲一跳。门翕开手掌宽一道缝,说话间,略松开了点儿,一张脸的宽度。老太太戴一顶深色尖顶帽子,黑色口罩遮到眼睛下沿,白发从帽边支棱出来,影影绰绰地白亮。
黑暗中混沌的脸,唯一显露的眼睛深含意味,仿佛洞晓一切。真像外国电影里的老巫婆,被口罩遮覆的部分,皱纹交错似迷宫。乐曲暗想。但老人嗓音软细,透过口罩也能感觉到一种轻盈的跳**感。这声音,至少比她看起来年轻三十岁。
例行公事的询问,老太太答得简短。还好。没。不高。没。不用。没。不用。柔软但干巴。小陆说老太太是退休教师,具体教什么不清楚。“一大群人看过去,独独她显得不一样……”这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小陆没说,乐曲也没问。这栋楼的租户,不少是在周边做小生意的外地人,来源复杂,不好打交道。刚做了几天志愿者,乐曲就发现这一身份不是来拯救自己的,是席卷,像一场小型飓风。他常常不知所措,幻想逃离。
小陆将那个女儿的微信名片推给乐曲,他发出申请后,两天不见音讯,就被不断添加的新友沉埋下去了。查对名单,他发现新添加的叫MOON的朋友,努力回忆无果,看到对方所在地:英国,灵光一闪,是那个女儿,国外访学者,七小时时差,1403……他想起了老太太。
社区志愿者有限,乐曲负责贤士花园C栋和H栋。C栋是院内唯一的电梯房,17层,共85户;H栋是步梯房,6层,两个门栋,24户。目下,家中有人的55户,有外来人员需要特别隔离观察的6户。为了第一次团购,乐曲已经更新了三版清单,凌晨两点还有居民锲而不舍地发来信息,试图添加套餐外的内容。
802住着一对双胞胎男孩,父母自称快被这俩狼崽折磨疯了。他家最初的清单里有“泽塔奥特曼1个、赛罗奥特曼1个”,后面的括号里写着“请注意:泽塔和赛罗奥特曼各一,不是欧布、迪迦、麦克斯、高斯……千万别弄错”,末尾五个感叹号。
还有一个清单罗列有“苏打饼干2种,脂肪含量必须在20%以下。无糖可乐12瓶。特仑苏低脂牛奶一箱。卡乐比麦片(其他品牌不行)……”数量巨大又无比精细,字里行间晃动着一个胖子笨拙的身影。
第一版清单出来,乐曲近于崩溃。看来严峻的疫情,没能泯灭众人的欲望,还有他们的脾气。清单上的物品五花八门,从奢侈品到地摊货,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玩的,加起来四五辆三轮车都装不下。社区只有两辆三轮车,由志愿者轮流申请使用。乐曲稍一反驳,收到的就是指责,他们不体谅他的难处,认为百依百顺才是志愿者的服务之道。还有一两个人特别喜欢投诉,不仅加了社区主任的微信,时不时地投诉,还发朋友圈,也不屏蔽乐曲。乐曲看了,委屈得在心里骂娘。
“我又没有两颗心脏……”他和小梦说,又不敢多说,小梦的处境够难了。发热门诊轮值一班6小时,加上脱防护服、消毒的时间,7小时不吃不喝不拉,累了只能靠在椅背上合合眼皮。小梦的脆弱度,他太清楚了。视频里的小梦,眼圈红红的,额头和脸颊上都是勒痕,额头冒出了几粒青春痘。实现了出入自由的乐曲,并不能常常见到小梦,她太忙太累,这也加剧了乐曲内心的沮丧。
这时段,谁又不沮丧呢?住楼上楼下的人,彼此并不熟悉,却被强行捆绑在一起,必须在最基本的生活层面共进退。可人们的意愿像不受管束的马,朝向不同方向,乐曲还没有能力将之拢到一起。外面稍有风吹草动,群里就混乱一片。有夫妻一起入了群,起初矛头一致对外,可说着说着,两人在群里开战了,谁也不肯迁就、妥协、认输,仿佛一对怀有深仇大恨的人。夫妻们像被放入集装箱的一对鲶鱼,搅得动**一片。群里劝架的有,煽风点火的有,看热闹的有。固执己见的人不少,好战的人不少,一言不合立刻开怼,摆出誓不两立的架势。好在混乱中,自会形成新的平衡,这就是人性的微妙与复杂。每次战事有闹分裂的人,就必有和稀泥劝解的人;有扔炸弹的人,就必有挺身救险的人……这个群得以磕磕绊绊地维持着。
群里的住户,多不认识乐曲,只当他是一个社会名词的化身,社区派来为他们服务的工作人员,有义务倾听和接收、化转他们的情绪垃圾:恐惧、怨怪、愤怒、悲伤、失望、绝望……相比之下,志愿者群清澈多了,温暖多了。群里不乏经验丰富的热心人士,他们告诉乐曲:团购哪能由着住户的性子来,你得列出A、B、C三种套餐,米面油纸之类生活必需品的不同组合。再列出D、H、G三种菜品套餐,猪肉统一为两斤,牛肉统一为两斤,有鸡有鸭,有青菜有水果……套餐法将复杂的个人意志简化为几个类别、几个字母,特殊时期,方便统计,高效又省力。
乐曲恍然大悟。第三版清单终于眉清目爽,直到乐曲发现遗漏了1403的老太太,兴奋感瞬间被惶恐取代。
这显然是一个重大失误。五天了,他一点没想起这个仿佛隐匿在黑暗中的老太太。老太太不会投诉吧?显然没有。这么安静若无物,她不会断粮饿晕了吧?不会昏迷不醒了吧?不会摔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了吧?……想象中的场景,像一根根芒刺,左一下右一下扎心。乐曲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十三分,这时段显然不宜打扰老人家……可不安像涟漪,不断扩张,扩张,让他的心涨得发慌。他给MOON发信息:疫情所需,我是贤士花园社区负责C栋的志愿者。不知你母亲有什么需要?明天C栋统一采购物资,一直联系不上你家老人,电话没人接……
字斟句酌,不敢多说,怕穿帮。等了一刻,手机沉默不语,乐曲再坐不住,套上羽绒服,戴上口罩,下楼。
夜气清寒,像冰冷的手指抚过发涨的脑袋,昏蒙的感觉顿时消退了几分。抬头四望,C栋只有楼道的灯亮着。这时去敲1403的门,他的贸然出现没准会让老太太心跳过速,或许暴怒。后果不堪设想。
乐曲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又奈何不了波浪般翻涌的不安感,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走。小区门口一盏路灯,照着守夜的人。远远地,一个人影在灯下晃动。
乐曲驻足看了一会儿,那人在跳舞。看身形像李师傅,又像孟师傅。是谁并不重要,此时此刻,那个人在跳舞。风行一时的鬼步舞。那人舞得笨拙,又无比欢快……
隐隐有蜡梅香飘过来,顺着鼻腔进入脏腑,水一样漫过身体,洗去了积淀的粉尘。乐曲忽然没来由地乐观起来。现实并没那么可怕吧,看这月亮,看这散发香气的蜡梅花,看这清风,和看不见的正在暗暗凝聚的夜露,看这路灯下跳舞的人。1403的老太太不会有事的,人哪是那么容易溃败的。不会的。不会的……手机“叮”一声,MOON发来信息:“家里食品、日用品都有,请帮忙买点治高血压的药。谢谢!”
“请告知药名。”信息发过去,久久不见回音。再发一条“我一早去问”,还是没有回音。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人,乐曲一夜没睡安稳。手机每响一次,都忍不住看一眼,不是MOON,是那些锲而不舍试图逾越套餐规矩的住户。
天色灰白时,乐曲一身齐整地站在C栋楼下。青黄间杂的草丛,隐藏了他徘徊来徘徊去的脚步。
他在一丛灌木旁的草地上,发现了一片亮晶晶的东西。迟疑一刻,他蹲下身来,是冰珠。连成片的透明冰珠,一粒一粒挨簇着,仿佛是大大小小的露珠在瞬间凝固,变成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完美演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沁凉,仿佛稍一用力,这美轮美奂的冰珠盘就会破碎,坍塌,幻灭。
很快,乐曲发现,不止这一片,草叶里藏着许多这样的冰珠,大大小小,晶莹剔透。如果不是那一大盘冰珠的吸引,他不会蹲下身来看见它们。即使今天没有太阳,这些冰珠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融化殆尽吧,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可是它们确实存在过,他看见了,可以做证。
C栋的电梯又卡住了,不知停在哪一层。乐曲等不及,跑步上楼,气喘吁吁地敲门。这次门开得很快,仿佛老太太就守在门后。乐曲按亮了手机的电筒光,光晕炽亮,模糊了皱褶的纹路,微微卷曲的白发丝丝晶亮。竟是一张慈祥的老人的脸。乐曲有些恍惚,仿佛刚刚那盘冰珠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动。他刚要开口,老太太递过来一张纸条和一张医保卡,上面写着:缬沙坦分散片5盒、速效救心丸1盒。“女儿和我说了,谢谢你!”声音依旧柔而细。
“还需要什么?”
“不用。”
门合上了。犹豫一刻,乐曲跑步下楼。经过冰珠时,他蹲下身来,似乎冰珠已经开始消融。等他一天忙完,特地来看冰珠,这片草地已经恢复了素常无奇。此后的一天,再一天,一天又一天,乐曲再没撞见这样晶莹剔透的冰珠玉盘,这让他一度怀疑那天早上只是一场梦境或幻觉,可他很快摇摇头,坚信那是自己看到的实景,尽管只如昙花一现。
日渐拉长的居家隔离期,缓慢地置换着一些东西。比如,将疏离感置换成同盟感,将挑剔置换成体谅,将易燃的怒气置换成彼此开玩笑的亲近。
乐曲和大多数住户混熟了,他们有的当他是儿子,有的当他是兄弟,有的视作男闺蜜。还没见过乐曲的人,要求他在群里发一张靓照,方便他们想起他时有个明确的形象,不至于将他和其他志愿者弄混。
乐曲在群里哭笑一阵,终拗不过,挑了一张自认为又酷又帅的照片,读大学登长城时拍的。那晚,群友们度过了一个欢腾无比的夜晚,像一段沉闷音乐中的华美段落。笑闹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叫乐曲“我们的小乐乐”,这诨名就再甩不脱。之后简化为“小乐乐”。乐曲的脸皮也在反复的摩擦中持续增厚,后来索性将群昵称改为了“小乐乐”。
1403的老太太也在群里,“皮雷斯的夜曲”,挺别致的名儿,头像是一张抽象的黑白照片。她在群里从不说话,偶尔说话的是她的女儿,远在国外的MOON。
老太太姓宋,第三次见时乐曲开始称她宋老师。其时,他一头热汗地端坐在1403的客厅沙发上。那天电梯一直处于停摆状态,疫情期间找不到修理工,乐曲只得通知用户自行下楼领取团购物资,唯有7楼的一位老人行走不便,再是1403老太太的电话无人接听,微信也无人回复,他只好将物资送上门。没想到本以为很难打交道的老太太,软声细语,邀他进去歇一歇。那时歉疚还搁浅在乐曲心里,他犹豫一下就进去了。
有些局促,也忐忑。乐曲捧着一杯泡有枸杞和不知名的深色果实的茶水,常年喝冷水的他不好意思推拒,喝一口热茶,竟有一股奇异的香,唇齿间淡淡回甘。他注意到客厅一角放着一架钢琴,上面覆着白色绣花桌布。老太太似乎留意到他的眼神,但没说什么。良久,用氤氲的热气般的语调说:“微信是女儿帮我弄的,我不太会用……有时弄得好,有时弄不好。”语气里带了歉意,乐曲忙说:“没事没事,我每天会在C栋和H栋转一转,有什么事您就和我说。”
乐曲在网上搜索“皮雷斯”,原来是世界顶尖女钢琴家,录制的肖邦夜曲全集非常有名。从那天起,他果真每天去两栋楼里转一转。
踏进C栋的门,乐曲听见了一线钢琴声,细若游丝,一恍神似乎明晰,一恍神又无踪可觅。他先去看顾老伯,问问他腿有没变天痛,米够不够,肉够不够,需不需要帮他切好肉丝、萝卜,洗几片青菜叶……忙妥了,上14楼。电梯门一开,琴声就清晰了,脆亮的音符,冰珠一般滚动着,滚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河。
乐曲不急于敲门,静静地站在走廊窗前,眺望一片红屋顶和淡青的天际。云朵像一群从容淡定的人,在天空缓慢地走。
此情此景,让人恍惚以为,这世间并不存在困厄、灾难、纷争,也不存在恐惧、焦虑、伤痛。只有冰珠一样莹亮的音符,滚过人间,滚过他的心,洗去疲惫和厌倦,还有怨气和燥气。
等琴声停下来,过上一会儿,乐曲才敲门。有时宋老师会给他盛一碗红枣莲米粥,有时是一碗油烹再水煎的荷包蛋,有时是一碗滚圆滚圆的糯米汤圆。渐渐地,他摸到规律,宋老师每天早上九点开始弹琴,弹一小时左右。下午也弹一阵,三点开始,也是一小时左右。留意后,他便做了些功课,宋老师弹得最多的是肖邦的夜曲。而21首夜曲中,她弹得最多的是《降A大调夜曲》和《F大调夜曲》。
有些夜晚,宋老师也会弹一阵琴,时间长短不拘,也无固定的时间表。仿佛她闲极无事,手指随意地抚过琴面,就坐了下来,掀起琴盖,弹奏起来。
时序进入三月,武汉的疫情还没迎来拐点,生活依然处在停摆状态和未知中。楼下的一株玉兰树,仿佛一夜之间披满了花苞,鲜亮了一大片景致。乐曲看到时,忍不住惊叹,他拍了照片发到群里,惹来众人七嘴八舌的感叹,感叹中不无伤感。
有人已经三十天没出家门了,而花朵们如常地含苞,绽放,也许等不及被人看见就凋谢了。谁能预料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小病毒,竟有这样的法力,在世间制造那么多“孤岛”,制造寸步难行。关于花朵的累累记忆,再多,也无法温暖“孤岛”的春天。
那天,乐曲照例去1403,宋老师忽然羞涩了表情,拜托他一事。他慌忙应诺:“您说,我一定照办。”宋老师嗫嚅两下,终是说了。她请乐曲帮她去看一棵树,种在贤士湖边的一棵钻石海棠。她向乐曲细细描述怎么找到它,进贤士湖公园的西门,不上桥,右拐,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和湖中亭差不多垂直的地方,那里有几株花树,梨树、紫荆花、迎春花,也有海棠,不过整个公园里只有一棵钻石海棠,就在她说的这个地方。她给他描绘钻石海棠的样子,枝条是暗紫色的,有稀疏柔软的绒毛,不细看看不出来,叶子呈圆卵形,边缘有齿。往年这时候它已经浑身披满花苞了,也有一两朵性子急的,已经绽放了,花蕾是紫红色的,花朵是玫瑰红色的,用手摸摸花瓣,天鹅绒的手感。开花的时候,花朵满缀枝头,繁密得很,热闹得很……说着说着,宋老师的语速快起来,淡淡的红晕浮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为何,那天乐曲说到了冰珠。他说得无比耐心,冰珠的样子,沁凉的手感,他心里的惊诧,还有他多次跑去求证……那个早上的奇遇,梦境一样的昙花一现。
宋老师安静听着,面带微笑。黄昏的夕阳,天鹅绒一样,滑过他们之间。
乐曲去看了钻石海棠。许多细小的紫红色花苞,他仔细找了半天,没有一朵性急的花儿开放。他从几个角度拍了照片,发给“皮雷斯的夜曲”。他也向宋老师细细描述了钻石海棠的样子,他想让宋老师仿佛亲眼见到了钻石海棠一样。
空降武汉的小伙子经常发朋友圈,心情有时阳光,有时阴霾密布。各种物资集结向武汉,一批批医疗队从四面八方奔赴武汉,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这座城市的一切似乎变得有序了。小梦再次报了名,但没进省援汉医疗队,她的两个朋友、护校的师姐入选了。听到消息,乐曲暗舒一口气。他担心小梦万一被选上,体质弱扛不住,不够坚强扛不住,没见惯生死扛不住。他没法说服自己不担心。这大概就是自私的爱吧,他想。
社区运来一批贵州省支援的蔬菜,志愿者集中领取后,再分发到住户。一直忙到下午五点才分完,乐曲随便扒了份盒饭,准备去两栋楼里转转。一个住户在群里@小乐乐,说分给他家的菜品相太不齐整,怀疑是将最差的一份给了他家。乐曲没多说什么,让他下楼来换,正好多一份。哪里有多,乐曲将自己那份换给了他。现在这境况,菜好看点难看点,有那么重要么。
刚处理完,群里又有人@小乐乐,问可不可以给他家也换一换。乐曲心里一股火苗往上蹿,握着手机强忍了一分钟,才回道:“忙,还有两家不方便的得送……”
走出电梯,乐曲听见了钢琴声。一段练习曲后,是《降A大调夜曲》。晚霞染红了远天的一大片天空,乐曲不急于敲门,站在楼道的窗前,看着胭脂红一点点变紫,变蓝,直到完全融入夜色。他仿佛置身湛蓝天幕的音乐大厅,聆听着为他演奏的乐曲,这一刻太奢侈了。
他贪恋这样的时刻。
再从七楼上十四楼时,乐曲会找个由头在群里发一句话,“我去送温暖了。”“我去查岗了。”“我去例行公事了。”……每次,他都可以听到一首完整的乐曲。他站在窗前看云走云奔,看细雨斜飞,看狂风怒卷,看闪电划破夜空,看红屋顶在阳光下铺展出一片暖红……他成了C栋的常客,好在他有这样的特权。
不知不觉,乐曲的手机里存下了十一首钢琴曲,都是肖邦的。他转存到电脑,常常在夜里打开音响,循环播放。他每天在群里分享很多信息,但从没分享过宋老师弹奏的曲子,他怕这样的幸福会中断。
小梦在哭,乐曲的心缩成一团。对于小梦的哭,他太了解了,她遇上事儿了。“丫头,咋啦,和哥说说。”他努力装作轻松的语调,“智者说,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话没说完,小梦的哭声像被扩音器放大了,乐曲握手机的手有些抖,“别哭别哭,好好说……你、你不舒服……”
“我、我咳嗽三天了,今天一早查体温37.8℃,护士长让做了咽拭子,抽了血,吃了药,现在宿舍休息……”
“没事,肯定是着凉感冒。你们平时防护那么规范、严格,肯定没事的……”他说得小心翼翼,斟词酌句。
“我怕……”小梦的哭声又放大了,鼻涕眼泪交混在一起,“昨、昨天,师姐说,她护理的病、病人刚走了,能上的设备都上了,还是没、没……这病毒太、太邪乎了……呜……”
小梦近乎崩溃的哭声反倒令乐曲镇定了,他拔高音量:“孟小梦同志,别忙着哭,冷静下来听我分析,咽拭子不是还没出结果吗,别自己吓自己!最近你们接诊的病人有确诊的吗?对呀,两个疑似,但没有确诊……”乐曲并不觉得自己说得多么理直气壮,可还是得理直气壮地安抚小丫头。一番话说完,手心里全是汗。
小梦的哭声小了些:“谁也不知道潜伏期有多长,说不定哪次我口罩没戴紧,手套破了口,也可能脱防护服时手接触到了……”
“孟小梦,无端的焦虑是最没有用的,建议你先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无论啥结果,咱们都有力气应对……”
“我睡不着,才给你打电话……我脑子停不下来,一个劲想啊想,有没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小梦抽噎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乐曲看得心疼,如果在身边,他可以搂着她,抱着她,说不定她就慢慢镇定下来了。可……他按开肖邦的《摇篮曲》,让小梦闭上眼睛,手机搁在枕边。就让宋老师弹的《摇篮曲》充当一回他的怀抱吧。
“这琴声真治愈……”三天后小梦又笑出了两朵米窝。乐曲模仿她涕泪横流的模样,哭泣时可怜兮兮的语调,逗得小梦在视频那头笑痛了肚子。乐曲没告诉小梦,他一连两晚没睡好,此时头重脚轻,感觉自己像个摇摇欲倒的不倒翁。当晚,乐曲躺倒了,高烧38.5℃,浑身酸痛,咽喉里像搁了块小火炭。
他按规定向社区主任报告情况,社区马上登记,上报,嘱他居家隔离观察,安排人上门做咽拭子检测,安排其他志愿者顶替他的工作。他通过微信和接手工作的小杜交接,特地嘱咐她每天上顾老伯和宋老师家看看。
小杜入了群,不知是她格外有亲和力,还是这个群已经磨合到位,也或者乐曲病了的消息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群友们没有障碍地接纳了她,纷纷给乐曲发来问候。乐曲故作嬉皮笑脸地一通回应,末了回以一张动图:灰太狼大叫着“我还会回来的”。
深夜,手机调成静音,乐曲重新变回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此时的一个人和彼时的一个人,有了不一样的况味。虚汗,梦魇,晕眩,头痛……虚弱的身体,没有力气喂养理智,不断膨大的恐惧感彻底攻占了他。他的脑子被恐惧主宰了,一刻也不肯消停,他一遍遍回想自己几天来的行踪,和谁说过话,和谁交接过东西,和谁擦肩而过,哪只手按的电梯按钮,哪只手摸过扶手,有没有拿手摸口罩、擦眼睛……作为志愿者,他做了太多事,接触了太多人,漏洞实在太多太多,多得足以让人崩溃、发疯,搞不好哪个环节他就和那个该死的病毒劈面相逢了。万一得上了,怎么办?他还见得上小梦,见得上他爸妈吗?他要将情况告诉她,告诉爸妈吗?还有,他会传染给那些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吗,比如每天见的顾老伯、宋老师。他们可是易感人群啊,如果真的感染了,他的罪过就大了……一身冷汗接一身冷汗,一阵心悸接一阵心悸。到处是林立的针尖,无论他怎么迈步,都踏在针尖上。原来人这么的脆弱,不堪一击。就在两天前,他还满身活力地奔上跑下,在群里咋咋呼呼,似乎自己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是群里那些住户的依靠,是顾老伯和宋老师的依靠,是小梦的依靠。可是现在,他浑身软绵绵地躺在**,意志脆如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手机震动。反复震动。是宋老师。他惊诧,按下接听键,却是小杜。
小杜说她在宋老师家,宋老师想和他说话。
“小乐,你还好吗?”声音软软的,仿佛茶杯上氤氲的那团热气。他想起了茶水里那股异香。
“宋老师,我还好。您有什么事,就和小杜说。过两天我就满血复活啦……”一股潮热涌进眼眶,乐曲闭紧眼睛,喉头滚动两下,将那股潮热逼回身体。
“小乐,我弹首曲子给你听,你不要挂手机。”
熟悉的肖邦《降A大调夜曲》。乐曲闭上眼睛,仿佛站在了14楼走廊窗前,眼前是一片连绵向天际的红屋顶,淡蓝色的天空浮着朵朵白云,天地静谧,人间安详……
每天,宋老师都为他弹奏一首乐曲。她让小杜帮她接通电话,放在钢琴上,小杜去忙自己的事,一曲终了,乐曲和她聊上两句,挂断电话。每天如期而至的琴声,比所有的灵丹妙药都好。乐曲的咽拭子检测结果出来,是阴性,两天退了烧,毕竟是年轻小伙儿,身体恢复得快。只是按照社区的规定,他必须居家隔离观察14天。乐曲没告诉宋老师他好多了,天天享受宋老师专门为他的独奏,太奢侈了,他贪恋这样的幸福。
春分那天,乐曲等了一下午,一直没接到宋老师的电话。傍晚,他忍不住打过去,对方手机关了机。宋老师经常忘记给手机充电,每次乐曲去她家,都会帮她查看手机的电量足不足,那可是宋老师和女儿、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今天小杜很忙吗,没时间去宋老师家?
傍晚,乐曲忍不住了,打小杜的电话,没人接听。再打,小杜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乐老师,我在西山。宋老师走了……”
乐曲呆呆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急性心梗,可能是凌晨发作,也可能是深夜。那一刻,宋老师有没有痛苦?这一刻,乐曲忽然想诅咒那个该死的病毒。
小杜说早上她去敲1403的门,一直没人应,敲了又敲,宋老师的电话也打不通,觉得不对劲,找派出所的人,找开锁的人,疫情期间都特别不容易,拖了不少时间。中午,门终于打开了,众人冲进去,只见宋老师安详地躺在被子里,睡着了一般。
按照疫情期间的规定,特事特办,所有遗体必须在当天火化。社区出面和宋老师的女儿取得联系,征求了她的同意,由她委托一位老朋友赶过来,代她送宋老师最后一程。还有小杜和小陆。三个人。
仿佛掘开了身体的一处泉眼,眼泪奔涌。乐曲想不通,他恨自己突然生病,恨自己现在寸步难行,恨自己没能送宋老师最后一程……他不知道自己体内埋着这么多眼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悲伤。一个多月来,他们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一百句,他为什么那么悲伤?
黑暗从屋子中心升起,四散弥漫,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乐曲也成了夜的一部分。他按开手机,将音量调至最大,宋老师弹奏的肖邦夜曲响起。他仰躺在床,闭上眼睛,任琴声的湍流将他浮起,飘**……有那么一刻,乐曲坠入了梦境,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冰珠,在空中浮游,他的身边是大大小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珠,他与他们连缀成一体,在黑暗中莹莹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