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上米窝》已经剪辑完成,只是陈小东不知道可以将这片子寄给谁,送到哪里。
距离他最后一次去上米窝,已经四个多月过去了。他去取1号和2号摄像头,它们完成了使命。3号摄像头消失不见了。
上米窝也完成了使命,只剩下了残破、空寂的躯壳。属于上米窝的最好时光被画上了句号,但它的生命气息,还在这部他编辑了上百次的纪录片里延续。
陈小东怀揣着这个饱满的秘密,像很多渴望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的年轻人,过着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仿佛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没什么两样。他已经习惯于将异乡当作故乡。
在网上看到御风大厦即将被爆破的消息时,陈小东突然意识到这部纪录片并没有完成,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轰然倒塌的一刻,也许才是上米窝真正的终结。
陈小东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的上米窝,成了围墙里看不见的风景。唯一可见的是御风大厦,它高昂的身躯是围墙挡不住的,依然在人们的视线中晃过来晃过去。每次站在大厦底部,仰起头来,就能看见曾被火舌舔舐过的中部楼层黝黑的烟痕,陈小东心里会莫名地被触动。连陈小东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地方。其实,他从没进入过这座传说中命运曲折的大厦。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矗立起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成为这座城市新的地标。据说规划已经出台。城市新陈代谢的速度有时慢得让人惆怅,有时又快得让人惊诧。即将消逝的御风大厦和匍匐在它脚下的上米窝,那些在上米窝生活过的人们,不知还会被谁记得,又会记得多久。
按照网上预告的日期,陈小东提前预订了正对着御风大厦的云端酒店顶楼的一个房间,房间窗口与大厦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视线一览无遗,可以保证他清晰完整地拍下御风大厦在地面消失的全过程。
下班后,陈小东按惯例在单位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一份啤酒鸭盖浇饭,才不慌不忙地背着一应工具进了酒店。摄像机在窗前架好,调试了半天,这时都市报“融媒体”平台已经开始了现场直播。
通过直播镜头可以看到,曾经包围着御风大厦的临时围墙拆除了,大厦的正脸显露出来。门头高耸,大理石覆面,可以想见当年刚建成时的堂皇气派。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许多像这样集商贸和酒店于一体的高楼大厦,纷纷在全国各地耸立起来,空气中涌动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二十来年间,越来越多的高楼身量冒过了它,而它却因莫测的命运搁浅在赣江岸畔,再没焕发过生机。
此时,大厦底部周围铺满了防震沙袋。两排挖掘机停在不远处的大桥引桥下,仿佛对称的牙齿,安静地休憩着。周边几栋居民楼的楼体遮覆黑色的网布,在江风吹拂下涌起波纹,仿佛起伏的心潮。据媒体报道,楼内居民早一天已经被安排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的宾馆居住。
镜头转到外围。大厦对面的马路边站满了围观的人。记者随机采访了两位,陈小东看到了那个高三女孩。女孩挽着妈妈的手,说自己曾在上米窝租住了三年,度过了高中生活。今天她和妈妈特地来和御风大厦告别。
“为什么想到来告别?”
“那三年,每天我上学、放学,都会从它身边经过。有时候,在学校看书累了,我会站在走廊上看一看它,它那么镇定地站在那里,带着一身的伤痕。”女孩羞涩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一看它,我就觉得又有力气回去学习了。”
“哦,那御风大厦可以说是你高中生活的灯塔,可以这样说吗?”女孩点点头,咧开了嘴。
这笑容让陈小东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昨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看起来女孩心情不错,但愿她能如愿考上心仪的学校。
陈小东在人群中看到了李大嘴夫妇,他们的表情那么相似,都半张着嘴望向半空中。在他们身前身后站着不少人,一张张面孔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陈小东很少与住在上米窝的人有交集,他只是在摄像头捕捉的画面中熟悉了他们,因熟悉而倍感亲切。
他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不下三次,他独自出现在镜头中,默默地慢慢地走出上米窝巷口,再回来时,泰半被人搀扶或簇拥着。曾经在深夜,陈小东对着镜头里的他的背影,咕哝道“这老头真爱玩”。现在,老人坐在轮椅里,人群中唯有他的视线没有仰起,而是望向地面某个地方,一线亮晶晶的东西挂在他身前。
陈小东看到了住在隔壁的那个男人,胳膊被一个女人挽着。陈小东记得,那个男人住到他隔壁的那段时间,一直孤身一人,可他听得见他打电话,在电话里不停地哀求、挽留,压低声音,压抑着情绪。电话那一端,没准就是这个卷发女人……
23点56分,爆拆指挥部发出第一次警报信号。视频里蓦地安静下来,几秒后,屏幕里再次传出喧嚣声。屏幕外的陈小东屏息几秒,随着喧嚣声重启,也放松下来。
窗外显得十分宁谧,一江之隔,灯火璀璨如密布的星辰。
23点59分,指挥部发出第二次警报信号。现场倒计时开始。
陈小东推开窗户,用手撑住窗框,让浩**的风吹彻自己。
大厦在视线中巍然,静默。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忽地,大厦的腰部闪现一道红光,腾起一团灰雾。下部一侧又闪过一道红光,腾起一团灰雾。大厦上部左倾,下部右倾,像一个人迅疾弯折了腰身。
“轰”一声巨响,高大的楼体整个垮向大地,地面腾起一大团浓浓的灰雾,巨大、蓬松、密实而柔软……最后,视线里只剩下对岸的璀璨灯火。
只有六秒钟。巍然高耸的一座大楼化为了乌有。世界汰旧换新的速度,越来越惊人。有那么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随后,围观者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声,一切重启。
这个爆破技术叫什么来着?报道里不止一次提到过。陈小东搜索“御风大厦爆破”,网上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有文字版的,有图片版的,有视频版的,有知名媒体的报道,也有网民的个人播报,汇成汪洋中的无数个漩涡。在那些漩涡中,陈小东找到了他想知道的讯息,“御风大厦采用的是一种名为‘异向折叠’的爆破技术”。
异向折叠、异向折叠、异向折叠,像四个带有冷铁味道的冰凉之物,停留在陈小东的舌尖和意识中。
深夜,陈小东依然站在窗前,从半空望下去,几十台黄色挖掘机一起发动,挥舞着铁臂弯钩,构成一派喧腾的景象……天亮之前,一地狼藉都会被它们清除干净。这是媒体上的承诺。
陈小东反复回看录像。他设置了倒带回放,御风大厦那倔强的身影一次次从尘土中拔地而起,挺直了弯折的身躯,重新站立在了璀璨的江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