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郭书宁跟暗恋的对象谈起了恋爱,连学习都无暇顾及,更别说去兼职了。

她去餐厅辞职时,跟经理聊起了叶晨睿,回宿舍后就成了经理的说客,一再怂恿叶晨睿去兼职,顶替她的班。

叶晨睿本来还在犹豫中,最后还是被郭书宁说服了。

她愿意做兼职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想赚钱贴补生活费,这样就可以慢慢不用卞格的钱了。寄宿,兼职,除了大学还在京都外,现在的生活差不多就是叶晨睿刚上大学那会预想的生活。

只是,叶晨睿不知道日后该怎么跟卞格解释她要兼职的事。她突然搬走,已经很让卞格自责了。

餐厅那边急着要回复,叶晨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眼下的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卞都在出院第二天,就去学校上课了。

大学不像高中,每节课都上,每个班的同学一天到晚聚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

整个学校,有着几千个学生,好几个院系,上百个班,课程又是纷繁迥异,所以即使卞都来了学校,除非叶晨睿跟卞都两人特意去找对方,不然他们也很难碰面。

卞都来学校的消息,叶晨睿是从班上同学们的闲谈里听到的。

叶晨睿在很确定卞都讨厌她,并且深刻地意识她与卞都,阿极甚至夏息之间的阶级差距之后,她学会了一点,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逐渐远离卞都他们所在的圈子,躲起来,默默无闻地生活着。

这样她才不会因为挤不进他们的圈子而暗自难过,也不会因为听到一些难听的话,就哭着跑开。

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胆小鬼,懦弱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会感到孤单寂寞,但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叶晨睿不去找卞都,卞都也没有找她。本以为他们在学校不会再见面了,可缘分很奇怪,有时候你越想躲一个人,越要遇到他。

因为有课,不是天天去餐厅兼职的叶晨睿,被餐厅经理安排了份额外的工作,就是在学校发餐厅的广告传单。

一共有五千份,经理没有要求叶晨睿什么时候发完,就让她有空的时候,在学校发给同学。

叶晨睿没发过传单,但也看过其他同学发过,反正不认识的人都要上前发给人家,这对她这般过分内向的人来说,着实是个挑战。

好在发传单不用说话,只要看到人递过去一张就行了。

见到卞都的那天是周五,叶晨睿想起卞格让她双休回卞家吃饭,她那一天做什么事都有点心不在焉。

昨晚突然冷空气来袭,叶晨睿早上起来的时候,风能直接穿透外套,熨帖着肌肤,冻得人发抖。

上午第四节课一下,叶晨睿就抱着叠传单去了沁园的食堂,站在门口发传单。

学校建在山地上,沁园又在最高的那个山坡上,高度越高,风就越大。

叶晨睿人站在风里,双脚有些站不住,头发早就被吹乱了,不常修剪的刘海像调皮的孩子,遮挡着她的眼睛,把她的视线都给遮住了。

虽然比较冷,但是想着发完就可以走了,叶晨睿咬牙继续着。

怀里几张传单被风吹了出去,叶晨睿伸手去捡,结果被刮走的单子越来越多。

少几张传单倒也无所谓,反正很多学生拿到传单都直接丢旁边的垃圾箱的,但是单子掉在地上,有些影响校园卫生。

叶晨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传单,猛然的一阵飓风刮过,她惶然地抬头,看到校园清洁车朝自己驶来。

车上的大叔不停地朝叶晨睿挥手,生气地吼她走开。

大脑片刻宕机,叶晨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上一痛,她整个人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抬头就看到了盛怒的卞都,叶晨睿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任由卞都拽着她到了沁园食堂旁边的咖啡厅。

卞都拉开门,将叶晨睿用力地推了进去。

叶晨睿踉跄地往前扑了几步,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些传单。

卞都就像疯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一把抢过叶晨睿手里的单子,随手丢在咖啡厅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

叶晨睿瞬间红了眼眶,抬起头有些生气地瞪着卞都。

“你有病啊!外面风那么大,瞎晃悠什么!车来了都不看,眼睛长着干嘛的!”卞都怒气冲冲地朝叶晨睿吼道。

叶晨睿不知道卞都为什么一看到她就这么生气,但是她知道人不是机器,都是有情绪,有感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她也有。

叶晨睿望着被卞都丢在垃圾桶里的那堆广告单,想起自己先前像傻瓜一样,努力地在地上把散落的单子捡起来的低下样子,她鼻子就开始发酸。

卞都总是这样,过于霸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想下,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是否会伤到人,他做的那些事是否会让人难受。

就算他是太阳系,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是他也不问下,人家高不高兴,人家难不难过。

他是卞都,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的卞都,为所欲为的卞都,他永远也不会懂得,他随便践踏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重要。

自叶晨睿跟卞都进门后,咖啡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即使来这吃饭的学生不算特别多,但也有好几个。

叶晨睿的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她不想又因为卞都成为大家八卦闲谈的对象。

所以,就算心里委屈,难过,生卞都的气,叶晨睿也没有发作,只是默然地朝垃圾桶走去,将那些传单子一一捡出来。

卞都过来,再度拽过叶晨睿的手。

叶晨睿怀里的传单又掉了一地,她想捡,卞都不让。

“叶晨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搬走,不愿回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你难道想靠这些养活你自己吗?卞家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还是说,我让你难以忍受!”卞都面无表情地质问叶晨睿。

叶晨睿的视线慢慢地模糊起来,她牙齿紧咬着嘴唇,努力地压抑着自己不要哭,可还是没能控制住眼泪。

卞都愤怒地甩开叶晨睿的手:“你就知道哭,一说你,你就哭!”

周围传来就餐同学们小声的议论声,卞都嫌烦地一脚踹开身旁的椅子,怒道:“滚出去!”

那群人就像受惊的鸟兽,瞬间散了开来,全都跑出了咖啡厅。

然后整个厅里就剩下了叶晨睿跟卞都。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咖啡厅里自带播放的舒缓蓝调在安静地回旋着。

叶晨睿垂眼看着地面,不吭声,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

卞都伸手捏住叶晨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叶晨睿眼里满是泪水,以致于她根本看不清那时卞都脸上压抑的痛苦,还有眼底暴露无遗的伤痕。

在卞都手碰到她脸后的下一秒,叶晨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她突然伸手用力地打掉了卞都的手。

耳边响起卞都吃痛的闷哼声,叶晨睿不忍去看他,转身推开门跑出了咖啡厅。

那时,叶晨睿若回头看一眼,就能看到,卞都那曾为她挡了一刀才刚结痂的手臂上,隐隐有血丝从他的灰色风衣里渗透出来。

不知道流了多少的血,血才能渗透衬衫,毛衣,风衣,层层阻隔,流出来。

02

图书馆顶层有个宽大的高尔夫球场,一般很少有学生过来。最大的原因在于,有钱的只是校方,而在这所学校就读的绝大部分学生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对他们来说,高尔夫球是有钱人的休闲活动,与其让他们花大价钱买根高尔夫球杆玩,那钱不如用来包个宿舍网或者网吧打游戏来得实际。

叶晨睿一口气爬到了顶楼,推开了门,走到了绿色的球场上。

风吹得叶晨睿站不大稳,她索性瘫坐在地方,颓然地望着眼前空旷的景色,被卞都拽过的手在微微颤抖。

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叶晨睿的耳边却只有卞都被她甩开时、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

她一定是弄疼他的伤口了,所以他才会发出那种声音来。

想到这,叶晨睿懊恼地拍打着自己那只作恶的手。

她怎么就这么冲动,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卞都的臭脾气也很了解了,可是怎么还是没忍住,偏偏打了他那只手。

叶晨睿难受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天卞都抱着她,用手替她挡刀的样子,那道血红的伤口,像只鬼爪般紧紧地抓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最终,叶晨睿还是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跑回咖啡厅去找卞都。

卞都已经不见了,偌大的咖啡厅里只有两个服务员在忙着拖地打扫。

叶晨睿进去前,两人还在抱怨,看到叶晨睿立刻没了声音。叶晨睿知道他们应该在议论她和卞都,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卞都他,还好吗?

叶晨睿失魂落魄地出了咖啡厅,找了一圈也不见卞都的身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作响,是施恩找她。

叶晨睿在附近的银杏树下找了张长椅坐着接电话。手机号码是不久前她刚给施恩的,餐厅经理为了让叶晨睿早点上手,就让她跟施恩交换了联系方式,方便指导。

“叶晨睿,是不是你告诉陈天极我在那的,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后来别说了吗,你这人干吗多管闲事啊!”电话一被接通,里面传来施恩劈头盖脸的质问声。

叶晨睿被她骂的一头雾水,抿了抿唇,回答说:“没有啊!我都很久没跟阿极打过电话了,而且,你让我别说的,我肯定不会说的。”

“那不是你说的,是谁啊!知道我在咖啡厅又认识他的除了你还会有谁!”施恩气呼呼地说道,不大相信叶晨睿。

叶晨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施恩又自顾换了语气,泄气道:“算了,谁说的不重要,他这会在餐厅里等着呢,我让别人告诉他我不在,他不走说要等到我来,我这会被逼着躲在洗手间呢。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饭点了,我躲着没法做事,人手不够,叶晨睿你过来替我下。”

“我……”

“别我我我了,你这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听得人也累。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过来,我看看洗手间的窗户能不能打开,要能打开的话,我走人了。你要碰到陈天极,决不能把我卖了,不然有你好看。”施恩像放炮似的干脆地把话说完,完全不给叶晨睿开口的机会,就把电话给挂了。

叶晨睿望着“嘟嘟”声响的手机发愣,太阳穴突突的涨疼着。

叹了口气,叶晨睿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她无奈地回了宿舍,收拾了下东西,然后匆匆赶去西餐厅。

路上,叶晨睿内心庆幸下午还好是堂选修课,电影艺术赏析的那个老师不大喜欢点名,她才敢放心逃课。

其实叶晨睿很想问施恩一句,她为什么非要躲着阿极呢?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到西餐厅后,叶晨睿推门走了进去。

经理正在门口查看清洁卫生,见叶晨睿进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微笑地问:“晨睿,你今天不是要上课的吗?怎么过来了。”

“我……”

“我知道了,你是来顶替施恩的吧。施恩那丫头先前还在的,现在不知道死哪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人。”经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然后开始数落起施恩来。

听他的意思,施恩应该已经从洗手间跑掉了。

叶晨睿没有否认,只是朝经理干笑了下,然后弓着身子准备进更衣室换工作服。走过去的时候,叶晨睿特意看了下餐厅四周,找阿极的身影。

结果不用找就看到了他,阿极就坐在靠窗边的位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时不时地凑到玻璃杯前吸上一口西米露。

叶晨睿怕被阿极看到,赶紧加快步伐要走。

阿极却还是眼尖地看到了叶晨睿,立刻朝她挥手,满面惊喜地喊了声:“晨睿!”

叶晨睿偷偷皱了下眉头,伸手摸了摸发胀的额头,微笑地转过身,硬着头皮朝阿极走了过去。

03

“阿极,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叶晨睿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阿极在这的样子,震惊地说道。

叶晨睿是个演技很差的人,说这话时,她的双手紧张地在发抖。

还好阿极向来粗线条,丝毫没看出叶晨睿在做戏,很是兴奋地回道:“我来找人啊!不过,晨睿,你怎么在这啊?你是来吃饭的?”

叶晨睿摇了摇头,跟阿极说了她在这兼职的事。

阿极听完点点头,身子朝叶晨睿凑近了些,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问:“晨睿,那你认识施恩不?她也在这上班。你见过她的,那天在卞都的病房前跟我一起走的那女孩子。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刚问了这里的其他人,她们说她没来上班。可是我朋友明明看到她在这里,通知我后,我立刻赶来的,她肯定是又躲着了。”

阿极很是懊恼地用手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然后一脸幽怨地抬眼看叶晨睿,表情很是委屈:“晨睿,你们女孩子都这样吗,无助的时候需要个男人帮衬着,一没事就把人给甩了,躲得远远的,让人找不到。”

叶晨睿被阿极问得哑口无言,虽然都是女孩子,但是她实在不了解施恩的性子,就大致觉得施恩是个心直口快的女生。

“施恩她下午有事,让我临时替班的,她不是故意躲着你的,是真的有事。”叶晨睿努力地为施恩辩解,然后尽量把话说的委婉点,不让阿极知道施恩是真躲他,省得他伤心。

“她什么事啊?”阿极不好骗地追问道。

叶晨睿“呃”了会,脑子里在不停地翻找理由。

没等叶晨睿想出来,阿极很是傲娇地“哼”了声,将手边的那杯西米露一口喝尽,很懂施恩地说:“晨睿,你别帮她解释了,她就是故意躲我呢!”

叶晨睿微窘地看着阿极。

阿极义愤填膺地开始骂起施恩没良心来。

“她就知道躲,那在医院那会,交医药费的时候怎么不躲我啊!没人照顾的时候,怎么不躲我啊!那时候电话打的一个勤呢,左一声阿极哥右一声阿极哥来着,伤一好就变脸。哼,躲我可以啊,把医药费先还我啊!”

听了会,叶晨睿隐约有些听明白了:“阿极,所以你来找施恩,是来问她要钱的?”

“也不是。”阿极像泄气的皮球,又瘫软地趴在桌上,歪着头无精打采地说,“也不是,我就是看看她过的怎样,老鹰那帮人有没有再找她麻烦。那次的事,虽然后来我爸出面摆平了,老鹰看我爸的面子,承诺不会找施恩的麻烦了,但是你知道的,他们那种人说话不算数的太多了,我就怕她又出事。”

叶晨睿一直都知道阿极是个热心肠且善良的好人。

“施恩她挺好的,没听她说那群人又找她麻烦,应该不找了吧。”为了让阿极放心,叶晨睿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没有说施恩躲他从洗手间逃跑的事。

阿极很是困惑地追问:“可是施恩为什么要躲我?”

叶晨睿小心翼翼地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她觉得你找她是为了让她还钱?”

阿极切了声,说:“我稀罕那点钱吗!小爷我有的是钱。”

叶晨睿无语地看着他。

阿极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给叶晨睿,放到她面前。

“晨睿,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施恩,这是她去学校报到要用到的资料档案。让她有什么不懂的就找我,反正我电话号码她知道的。还有跟她说让她别躲了,我真不是问她要钱。那天她说她考上了大学都没钱上,我就找了秦一璐,托她爸把施恩弄进你们学校去了。她高考分数能进那学校,所以还算比较好弄,就是花点钱。考个大学不容易,既然考上了,那就好好上,像我们这种成绩不好,考不上才是混日子,能上还是去上的好。”阿极很是感慨地说道。

叶晨睿难得看到阿极这般正经的样子,看来他对施恩很上心。

“对了晨睿,你跟卞都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那天打完架说好一起去医院的,他拽着你走了,我就觉得挺纳闷的,后来去医院看卞都,问起晨睿怎么没来,他那臭脸摆得生怕人看不见似的。之后你来医院了,还哭着跑了,卞都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其他人都赶走了。我问他吧,他也不说,就知道站在窗边发呆,装颓废。卞都出院,大家都去卞家吃饭了,你也没去,卞都那天就像丢了魂似的,任谁喊他都不应。”阿极突然扯开话题问叶晨睿。

叶晨睿怔住。

卞都他……把那些人赶走了吗……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因为她吗……

可是,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晨睿,我觉得卞都挺在意你的。”阿极一针见血地对叶晨睿指出来道。

叶晨睿慌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碰倒桌上阿极喝光的玻璃杯。

阿极动作敏捷地扶住杯子,诧异地看着叶晨睿:“晨睿,你还好吧?”

叶晨睿点点头,想跟阿极说,不要跟她说那种“卞都在意我”的话,她会忍不住多想的。

就像秦一璐说卞都喜欢她,但事实呢……

餐厅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了,看叶晨睿久久不换衣服,经理忍不住地走过来催了她一下。

叶晨睿将纸袋从桌上拿到了手里,跟阿极说了声:“我要先走了。”

阿极表示理解地对叶晨睿挥挥手,随后也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去柜台结账了。

等不到施恩,阿极也要走了。

叶晨睿将阿极送到门口。

阿极朝叶晨睿笑笑:“晨睿,你进去吧。”

叶晨睿应了声,看着他高瘦的身板没在宽大的潮流衣裤里,双手插在硕大的裤袋中,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是又很阳光帅气。

叶晨睿想起她妈老说阿极长得可爱,其实,真一点都没说错。

叶晨睿嘴角轻扬地关门进了餐厅,朝更衣室走去,路上不禁想起阿极对她说的那些话,有关于卞都的。

怕自己再像上次一样胡思乱想,她又赶紧晃了晃脑袋。

04

阿极走了一个多小时后,餐厅也忙完了中午最忙的时候,叶晨睿要到下午四点再开工做事,中间还有两三个小时可以休息。

施恩在这里是全职,所以叶晨睿没法做完午场就赶回学校,只能一个人在休息室里消磨时间,其他人兼职的做完就走了,全职的都有员工宿舍,这个时间点都回宿舍睡午觉了。

叶晨睿正想打电话喊施恩过来时,手机也正好响了。

十分钟后,逃走的施恩又从餐厅的洗手间窗户爬了进来,偷偷摸摸地进了餐厅到休息室。

叶晨睿换了员工服,把阿极留下的纸袋转交给了施恩。

施恩本来嘴里还在碎碎念,怪阿极阴魂不散,让她不得安宁,叶晨睿把袋子给她时,她别扭地接过,还嫌弃地说:“给我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施恩边说边掏袋子来看,看到里面的具体东西后,她突然沉默了,一向嚣张的头颅此刻埋得低低的。

叶晨睿注意到施恩垂在一边的双手拼命地攥紧成拳头,她又担心又怕自己多嘴惹毛施恩,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问了句:“施恩,你还好吧?”

施恩没回,眼眶泛着红。

叶晨睿急了,不知道施恩怎么了,赶紧伸手拍她的脊背安抚:“施恩,你别哭啊。”

施恩一把推开叶晨睿,凶巴巴地说:“谁哭了,你别瞎扯。”

叶晨睿微窘,尴尬地笑了下:“你没哭就好。”

施恩嗯了声,然后说:“陈天极真的是个傻瓜,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就上心了。他做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晨睿想说她也不知道,可是话到嘴边就成了:“施恩,难道你是骗阿极的吗?那考上大学没钱上……”

施恩用力地白了叶晨睿一眼。

叶晨睿识相地住了嘴。

她只是担心阿极被骗而已。

施恩伸手抹了把鼻涕眼泪,跟叶晨睿说:“考上大学是真的,没钱上也是真的。”

“我是个孤儿,南城人,刚来京都不久。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外面找了小三,跟我妈离婚了,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生活,为了供我上学念书,打了好几份工。我还算争气,成绩在班上一直遥遥领先,高考只要不是发挥失常,我考大学是绝对可以的。那时候高三班主任让我们填目标大学,并且写下为什么。我写了我要考清华我要考北大,我要出人头地,赚钱养家,让我妈不要再那么辛苦,让我爸后悔,后悔丢掉了那么优秀的女儿。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无常,我高考的时候,我妈在打工的餐馆猝死了,医生说她是过劳死。我是在她死后两天才知道那消息的,就因为她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哀求着人别告诉我,说她女儿在高考,不要影响我,怕毁了我的前途。可是一个人,连活在这世界上最后的牵挂都没有了,那还要前途做什么呢?我妈死了,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为了那可笑的高考,可笑的前途。我妈都不在了,就算我考上了大学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家里也没多少钱,怎么去上学呢。所以我就放弃了,我妈在的时候,我很乖,也很要强,我拼命地让自己变好,就是为了让她知道,就算她被我爸抛弃,就算她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还有我,我这个女儿在,我能给她撑起一片天了。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是我,不是我妈。”

说完,施恩又抹了下红通通的眼眶,然后自嘲地对叶晨睿呵笑起来,像只迷途的羔羊。

“叶晨睿,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你想努力做个好女孩,可是你不知道为谁努力,为谁变好。不如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活着,反正谁也不会在乎。所以后来,我就没去大学报到,我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之后还得罪了鹰哥的老大,被追着逃到了京都来。有时候人也真可笑的,明明生无可恋了,却还舍不得死。被追杀的时候也想着逃,而不是等死。真好笑。”

叶晨睿愣愣地望着有些自暴自弃的施恩,忍不住有点心疼她。

施恩问叶晨睿明不明白她的感受,叶晨睿当然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她知道。

“如果你妈还在的话,她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她那么努力工作赚钱,甚至身体受不住负荷死去,都是为了你能出头人气,不要像她那样。”叶晨睿攥紧拳头,提高音量对施恩说道。

叶晨睿头一次发现,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大声地说这么多话。

“施恩,孤单的人不止是你,我爸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身体还不好,我寄养在卞叔叔家……”

叶晨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施恩说自己的成长经历,只是看着那样的施恩,她不由得想到自己。

叶母以前常跟她说:“晨睿你要乖,当个好女孩,不能让你爸丢脸。他如果还在的话,一定希望你是个好女孩,你比谁都幸福。”

“施恩,如果你妈还在的话,一定也希望你能做个好女孩,得到幸福。有时候,父母不能给我们很多东西,比不上人家父母优秀,美丽,漂亮,智慧,会赚钱……但是他们给了我们生命。不管生活有多么残酷艰难,好好活下去,永不放弃,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叶晨睿流着泪对施恩说完了这番话,施恩跟着她一起红了眼眶。

叶晨睿一再鼓励施恩不要自甘堕落,既然阿极帮忙,她就该好好去学习,完成她的梦想。

施恩哭着抱着叶晨睿,也一再地跟她说:“叶晨睿,你不知道,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就是不想死,所以才活着罢了。”

那时候叶晨睿并不明白施恩为什么要说这般丧气的话,她以为施恩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无依无靠,太过绝望才这么说的。

所以为了让施恩对生活重拾信心,叶晨睿紧握着她的双手,慷慨地对她说:“施恩,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妈就是你妈。等寒假了,我带你回我家,去看我妈。”

叶晨睿忘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痛哭具体是怎样收场的,但清楚地记得,她跟施恩之间的深厚友谊应该是从那天声泪俱下的促膝相谈开始建立起来的。

05

施恩最后还是想通了,打算接受阿极的帮助去上大学,继续读书。

叶晨睿让施恩以后别躲阿极了,又把阿极的话传给她听,说阿极不是要她还钱,她不用老躲着她。

施恩摇着头笑,说:“晨睿,我躲阿极不是因为不想还钱,我是怕连累他。算命的说我天生孤煞命,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所以你也不要跟我走的太近了。”

叶晨睿听着很不是滋味,嘴上说施恩迷信,心里又对她惺惺相惜起来,觉得施恩跟她一样,都是个孤单的人。

跟施恩分开后,回去的路上,叶晨睿突然特别的想妈妈。可叶母在工厂做工,身上没备手机,宿舍也没电话,平素跟叶晨睿通话还得等她月底厂里休假,她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给叶晨睿才行。

叶母找叶晨睿好找,而叶晨睿找她很不容易。所以就算再想她,叶晨睿也联系不到她,跟她说不到话。

为此,叶晨睿感到十分的难过,一个想法在心底骤然生起,那就是等她拿到兼职的薪水后,一定要给妈妈买个手机,这样她就能天天跟妈妈打电话了。

施恩说的没错,她至少还有妈妈。

是啊,不管生活有多孤单,但她叶晨睿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妈妈,哪怕妈妈没法一直在身边看着她成长,但是她们的心灵是相通的,爱是相通的。

那晚睡在宿舍,叶晨睿久久无法入眠。回想起白天发生的所有事,一股说不出的心酸在身体里蔓延着,她躲在被窝里,默默地流着眼泪,鼻腔里堵的厉害,万分难受。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大记得了,叶晨睿只记得那一个晚上她做了个既悲伤又温暖的梦。

她梦见自己带着施恩回到了乡下的老屋,妈妈在井边打水洗菜,她跟施恩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聊天。

吃饭的时候,妈妈摆了一桌菜,招呼她们过去。

施恩红着眼眶喊了叶母一声“妈妈”,叶母望着她俩微笑,说欢迎回家。

周六一大早,卞格开车到了学校。怕叶晨睿再找借口不回去,他亲自来接她。

叶晨睿坐在卞格的车上,两只眼睛因为昨晚哭久了,此刻红肿得厉害,怕被卞格看见,所以上车后她一直低着头。

卞都不在,卞格说他跟朋友出去玩了,中午不知道回不回来吃饭。

说这话的时候,卞格又忍不住数落了卞都几声,斥责卞都这孩子一点都不听话,整天在外头瞎混,让他们操碎了心。卞都要像夏息一样,安分地玩玩也就算了,但是他出去十次九次都跟人打架,老弄得一身伤。说到伤,卞格又说起阿极来。

在阿极这件事上,卞格跟刘瑜难得的达成一致,夫妻俩都不大喜欢卞都跟阿极一起玩,主要还是因为陈厚混黑圈子的缘故,怕卞都跟阿极走的太近出什么事,毕竟卞都没少因为帮阿极打架受过伤。

“晨睿,我听阿极跟小都聊天说起你,说你在西餐厅打工,这事是真的吗?”卞格边开车边试探性地问叶晨睿。

叶晨睿没想到他会把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来,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嗯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卞格叹了口气,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语重心长地跟叶晨睿说:“晨睿,其实你不说,叔叔我也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卞阿姨有时候说话是不大好听,但是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卞都这孩子跟他妈有点像,说话也老口不对心的。要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也别觉得住在卞家受之有愧。当年你爸要是没出事,你现在应该跟小都他们一样,吃穿不愁,被宠着长大。”

“你也念了那么多年书了,也清楚我们当初做那些事法律上是违法的,所以大家回来后也没敢提过。就连你爸遇难,本来你妈可以去政府那寻求支助,孤儿寡女生活,政府多少有点补贴的。但大家商量下,还是把你妈拦住了,私下给了你妈一笔钱,让她别说。因为一说,非但你爸要被查,大家都要被查。那笔钱你妈没收,说是你爸拿命换来的钱,那是贪心钱,她不要。你陈叔叔他们都不是热心的人,你妈说不要,他们也就没客气。但我看不下去,就把你接了过来抚养。”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我们那次寻金寻到了很多金沙,所以才发家致富的,其实不是,那座岛上根本没金子,大家白冒了一次险,你爸还丢了命。真正让我们发家的是海盐,大家发现贩卖海盐可以赚钱,所以回来一起办了个盐场,发了第一桶金。”

“说白了,就连卞叔叔我照顾你,也是出于私心。那些花在你身上的钱是你妈没要的那笔,你爸要没死的话,盐场也该有他一份,所以晨睿,你不要觉得有任何负担,这是你该享有的。”

等卞格把话说完,叶晨睿眼眶早已通红。

卞格让叶晨睿别在意钱的事,可是,叶晨睿认为就算那些钱是她爸该得的,是留给她的,但她欠卞家的何止是那些钱呢,还有这十年来的养育之恩啊!

卞格:“晨睿,对我来说,你跟我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卞叔叔都尊重你的选择,叔叔只希望你能过的幸福。如果从卞家搬走,兼职赚钱能让你觉得轻松快乐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只是晨睿,卞家也是你的家,别忘了常回家看看。”

卞格的一番真心话,让叶晨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决堤。

后来,就算当叶晨睿对卞家的恨凌驾于爱之上,她还是无法忘记卞格对她说过的那些善意的谎言。

他说,她就像他亲生女儿一样。

就因为这句话,叶晨睿连恨都做不到决绝。

06

周六的那个中午,卞都没有回家吃饭,刘瑜打电话询问卞都缘由,卞都解释跟朋友一起吃了,懒得回来。刘瑜还想问什么,卞都就把电话挂了,刘瑜很是悻悻。

叶晨睿沉闷地坐在餐桌上,心思不宁地吃饭,都忘记了夹菜,默默地吞了大半碗白饭。

她隐隐有种感觉,卞都是故意不回来吃饭的,他可能是不想看到她吧。

也是,昨天她那么用力地打伤了卞都的手,他对她怀恨在心也是应该的,叶晨睿兀自幽幽地想。

吃完午饭,刘瑜赶着牌局,卞格要回公司。他让叶晨睿留下来住一晚,正好晚上卞都回来,大家一起去外面吃一顿。

叶晨睿看了下一旁刘瑜的脸色,找借口地拒绝了,说是期末快要到了,想回学校抓紧复习。

卞格无奈,看叶晨睿执意要走,也不便强留,开车顺路送她去了学校。

放假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匆忙,好像都没做多少事,就又是新的一周了。

施恩来学校报到的那天,阿极打电话给叶晨睿,他是从卞都那要到了她的手机号。阿极觉得既然把人救了,就要对人家负责到底,他生怕施恩在学校不适应,要叶晨睿帮衬点。

对叶晨睿来说,施恩也是她的朋友,就算阿极不特意叮嘱,她也会照顾好施恩的。

听到叶晨睿承诺会好好照顾施恩,阿极才放心。还没挂断电话,叶晨睿就听到阿极被班主任喊出去罚站,原因是他又在上课玩手机,竟然还跟人通话。

叶晨睿不免为阿极今年能否毕业担心起来。

挂掉阿极的电话,叶晨睿打给了施恩,没多久她便在校园内找到了四处闲逛的施恩。

叶晨睿带着施恩去他们系的校办公室找到他们班的辅导员办了必要的手续后,又带着她把学校逛了一圈,介绍了些常要去的建筑物,最后施恩说肚子饿了,叶晨睿带她去沁园食堂吃饭了。那儿的铁板烧很好吃,而且不贵。

学校的宿舍没有空床位了,阿极帮施恩在外面的小区里租了间小公寓。

吃完午饭,施恩让叶晨睿去帮她收拾东西,叶晨睿才发现阿极给施恩租的那套公寓就在夏息家隔壁。

施恩指着夏息的公寓门对叶晨睿说:“陈天极说他朋友住这,他特意给我租在这里,让我有事找不到他的话,就找那个人。我这人不爱麻烦陌生人,想了下,找那人帮忙,还不如晨睿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呢?”

听到施恩这么说,叶晨睿激动地立马摇头拒绝。

“我还是别了吧,宿舍住的挺方便的。”

叶晨睿觉得既然已经决定远离夏息他们的圈子了,还是不要住太近了。

施恩探寻地看了叶晨睿一眼,努了努嘴不再强求地说了声:“好吧。”

帮施恩整理完房间,都快下午四点了,午饭吃的较早,这会儿叶晨睿跟施恩都饿了。施恩问叶晨睿要不要去校外的堕落街逛下,她坐车过来的时候,发现那条街好长,有好多吃的,想去那玩玩。

叶晨睿来这学校也快大半个学期了,到小街玩的次数屈指可数,主要是平素都一个人,也没多少玩乐的心思。这会被施恩充满好奇的样子所感染,她点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从小区出来,步行十几分钟才走到小街。没来过这里的施恩,对所有东西都感到新奇,她一路逛一路买吃的跟小玩意塞自己那硕大的背包里,最后塞不下了又全塞叶晨睿怀里。

叶晨睿默默地跟着她,无奈地笑着。

来回走了一遍,脚底有些累,施恩拉着叶晨睿到了一家川菜馆吃川菜。

叶晨睿其实不大能吃辣,但是施恩很爱吃,买烧烤串跟凉粉时,她都一再要求老板多放辣,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浸在辣椒粉里才满意。

想起施恩的那些悲酸往事,为了尽量让她开心,叶晨睿不露声色地跟着施恩走进了餐馆,入座后由着她点了好几个光听名字就觉得辣的菜。

最终还是没撑得下去,菜端上后吃了没几口,叶晨睿便忍不住地泪脸满面。

施恩不停地给叶晨睿递水,拍着她肩膀,很是愧疚地说:“晨睿,你不会吃辣你说啊,干吗都顺着我,快别吃了,我再叫几个不辣的菜。”

叶晨睿抓着施恩的手,摇头:“还是不要了,菜很多了,两个人吃不完,再叫就浪费了……”

赚点钱不容易……还是别浪费了……

没等叶晨睿把话说完,施恩把手从叶晨睿的背上移开,豪气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没事,姐姐我有钱!”

叶晨睿欲哭无泪地望着她,心想:施恩啊,你的钱也还是阿极的钱吧。

但是施恩却像知道叶晨睿想法似的,突然朝她凑过脸来,倔强地说:“晨睿,吃饭的钱我自己还是有的。”

叶晨睿抿了抿嘴,“嗯”了声对施恩笑笑。

又吃了会,叶晨睿总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们看,施恩也感觉到了,她敏锐地指着右手边那桌在吃饭的男生们,跟叶晨睿咬耳朵:“晨睿,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带眼镜的男生一直在偷看你?你认识他吗?”

叶晨睿顺着她的手指,偷偷地朝那看了眼,正好撞见那男生的目光。那男生立刻低下了头,清俊的脸色微微地泛红。

叶晨睿朝施恩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施恩咂了咂嘴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桌,双手环胸,下巴微扬,表情冷傲地向那桌人质问道:“你们谁啊?吃饭就吃饭,干吗老偷看我们!怎么没见过美女啊!”

施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其他人都在看着,旁边还有人在偷笑。

叶晨睿感到脸颊在不停地发烫。

施恩还在那边跟那群男生唠嗑,一副“你不给我好好解释,我跟你没完”的架势。

桌上的男生都在戏谑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男生在施恩的逼问下,满面羞红地站起身来,朝叶晨睿坐着的位子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叶晨睿投射了过去。

叶晨睿不知道那人想干吗,全身的神经悉数紧绷起来,困惑地看着他。

男生在叶晨睿的眼前站定,脸上满是青春的痕迹,伸手,弯腰,羞涩地微笑:“我是刘旋风,叶同学,我喜欢你。”

07

那是叶晨睿收到的第一场告白,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脑海里拼命地搜寻着有关那男生的所有景象,但是徒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那男生却说:“叶同学,我们见过的,还记得那次吗,我不小心撞倒了你,还没来得及送你去医院,你就跑掉了。之后在学校里,我又见过你几次,但是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今天终于有勇气跟你说这些话,我喜欢你,叶晨睿,你能告诉我你的答复吗?”

男生腼腆地笑着,旁边响起围观的人起哄的声音。

不明真相的施恩也跟着他们一同起哄,拍手鼓掌喊着:“晨睿,快回答他啊,晨睿!”

叶晨睿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大脑无法正常运转,她双手紧张地攥成拳头,目光望向了远方。

于是,在视线焦点处,她看到了卞都。

卞都站在餐馆的门口,准备推门而入,身旁站着的长发女孩叶晨睿还有几分印象,就上次在医院里给卞都买驴肉火烧的那个女孩。

女孩的声音很脆,问卞都:“卞都,你怎么不进去?”

卞都乜了女孩一眼,又冷漠地瞥了叶晨睿一下,松开放在门把上的手,转身走了,女孩紧跟了过去。

似乎除了叶晨睿,谁也没注意到卞都曾来过,大家都在等着叶晨睿回复那男生的告白。

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餐厅里播放器舒缓的音乐来,在同学的怂恿下,站在叶晨睿身前的男生突然单膝跪在了地上,再度向叶晨睿表白。

叶晨睿的脸更加发烫了,比起羞涩,她更多的是感到尴尬,困窘,无所适从。

她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所以迫切地想要逃离。叶晨睿捂着耳朵,没有回答那男生的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跑。

男生突然伸手拽住叶晨睿的手,一脸的受伤与恳求。

叶晨睿想挣扎,可是力气敌不过男孩,根本无法挣开手。

叶晨睿近乎求救般地望向施恩。

可施恩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叶晨睿是在害羞,还在一旁给她打气,说:“晨睿,不用害羞的,被人喜欢又不是坏事!答不答应就一句话,别让人家小哥等急了!”

叶晨睿感到疲惫,施恩根本不懂她的心。

她怎么可能答应那个人的告白呢,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

“砰!”

餐馆的门开了又被重重地甩开,卞都去而复返地站在门口,像座冰雕般满身寒气地出现在叶晨睿的眼前,垂着眼,定定地望着她被那男生握着的手臂。

仿佛一场冷风暴突袭了过来,叶晨睿觉得刺骨寒冷,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望着卞都的眼里是无奈与痛楚。

卞都看了几秒后,突然嗤笑出声,抬眼紧盯着叶晨睿,眼里是控诉,是斥责,是愤恨。

“叶晨睿,你好样的!”他说。

叶晨睿望着卞都,不等她开口解释,下一秒,卞都像飓风一般走到了她的面前,将她从别人的手里拽到了他的怀里,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她拽出了餐馆。

卞都将叶晨睿拉到附近空旷的空地上,后才松开手,一脸不爽地教训她:“叶晨睿,你哑巴啊!嘴巴长着要来干嘛的!不喜欢那个人就说啊!被拉着手不会挣开吗!要是他抱你,你也任由他抱吗!你怎么就这么蠢呢!”

本来心里也没觉得那么委屈,这会被卞都骂了,叶晨睿竟然觉得特别难受起来。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眶,她低着头不想被卞都看见,不然他肯定又要骂她软弱了。

最后她只是无声地挣扎着,想将手从卞都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叶晨睿没想到她这样的小动作彻底惹怒了卞都,她越是想抽开手,他越是攥的紧,最后她放弃地挣扎,抬起红通通的双眼,泪眼模糊地望着卞都,小声地抽噎说:“你说的被拉着手要挣开……”

卞都眼里的伤痕顿时暴露无遗,他猛地松开了叶晨睿的手,对着她呵笑着,说:“叶晨睿,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你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卞都他,老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可是,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叶晨睿难受地问卞都:“卞都,你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我不知道,你可以说给我听啊!你每次都骂我笨我傻,可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卞都看着叶晨睿,目光深谙地问:“你确定你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叶晨睿突然感到害怕起来,想要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去听卞都接下去要说的话,就怕他一说出口,什么都无法回头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卞都抢先抓住了叶晨睿的手,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逼近身来,咬牙切齿地说:“叶晨睿,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从来就没有秦一璐,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你怎么办?”卞都用力地攥着叶晨睿的手说道。

叶晨睿睁大着眼睛,近乎惊恐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卞都说,他喜欢她。

就像秦一璐说过的那样,他说他一直喜欢的人是她。

但是……怎么会……

“好,你都知道了,那么,现在,该你回答我了。”卞都放开叶晨睿的手,一脸阴鸷地站在一旁,表情冷酷地逼着她做选择。

“夏息跟我,你选哪个?”

他竟然问她,他跟夏息,她选哪一个?

为什么要让她选?无论是他,还是夏息,叶晨睿都不敢奢望。他们都是人之骄子,她是卑微杂草,她有什么资格选。

叶晨睿望着卞都,摇头退后。

她不选,选择权从来就不在她这里。

夏息喜欢秦一璐,所以不管她怎么选,她跟夏息都是不可能的。

至于卞都……呵……那是卞都啊……那个她连仰望都需要很大勇气的人,她怎敢奢望……怎么敢……

卞都却不放过叶晨睿,由不得她继续往后退去,几步上前将她拽进了他的怀里。

叶晨睿想开口呼救,刚张开嘴,唇瓣就被卞都堵住了,极淡的草木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那是卞都的味道。不管叶晨睿怎么拼命挣扎,伸手捶打他的脊背,卞都就是不放手。

他用力地啃噬着她的嘴唇,仿佛要把她拆了吞进腹中才罢休。

叶晨睿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掉在卞都的肩膀上。

“晨睿,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这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日时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拿你当挡箭牌,那是真的,我用心的,鼓足了勇气,挣扎了许久,迟来的告白。”

“叶晨睿,以后你只能是我的!”

卞都,依旧是那个霸道的卞都,任性地说着他想说的话,做着他想做的事,从来不在乎任何人怎么想。

后来,回首往事时,叶晨睿还记得,她一生听过的最动情的话,来自于卞都,听过的最伤人的话,亦是来自于卞都。

卞都是她的不可求,她的无力反抗,她的执迷不悟,她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