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逐渐见了底,晶莹的水珠顺着瓶身轻轻滑落。
“今天,有个男人告诉我,像他那种颜值的男人,怎么可能不一身花草痕迹,我觉得你比他帅多了,说实话,你在国外,谈了几段恋爱?”
她看见凌津的双眸中覆盖了一层诧异,但随即转为坦然。他正要回答,可还没发出声音,两人的目光同时被突然打开的门吸引。
魏彬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看了看凌津,又看了看魏文双,反复几次之后,抬起腿走进来:“我就说有一股超级香的味道,阿津,姐,你们真的太过分了,吃好东西不叫我,啊,我看看,居然只剩下两个了!”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魏彬伸出手抢走剩下的鸡爪,一溜烟跑走了。
等魏彬的背影消失在两人面前时,凌津无奈一笑,感叹:“忘记锁门了。”
魏文双摘下手套,心想,锁门的话……
两人一块收拾桌面,扎好垃圾袋后,凌津站起身,才悠悠回答道:“那几年,我的时间除了学习、兼职、为创业准备之外,几乎都在跟阿彬煲电话,如果花草也会抢鸡爪的话,那也算是一身花草吧。”
魏文双噗嗤一笑,她伸出手要拿垃圾袋:“我帮你拿去楼下扔,正好走几步消消食。”
“我也想消消,要不一起?”他没有交出垃圾袋,眼带笑意望向她。
“也行。”
两人一块走出门,见魏彬的房门没有关上,漏出一条缝。
凌津收回目光:“等下我去安慰他。”
魏文双一只手插进口袋:“如果他不好哄,你就叫我,我过去揍一顿他就好哄了。”
两人扔完垃圾,回房间的路上,凌津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在博览会上遇见了我同学?”
“嗯。”刚才闲聊时,她提到了,但她没有说是谁,她本想顺势问出她对答案很感兴趣的那个问题,可后来转了一圈,便改成问他在国外时有没有谈过恋爱,现在,他的主动提起,再次勾起她的好奇,“曾梦钰。”
“哦。”凌津听见这个名字,便没有深问下去的兴趣。
但她已经做好准备:“她说,你有一个喜欢的女生,是真的吗?还是托词?”
两人已经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她止住脚步,只等一个回答,然后回房间洗澡睡觉。
凌津的眼神略微黯了些,他抬眸,望向她,回答道:“真的。”
她的心忽然沉下来,呼吸顿时有些困难,双手双脚仿佛被捆绑在原地,她一向喜欢掌控全局的感觉,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都要失控:“谁?”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还是脱口而出。
走廊上的灯光今夜显得格外昏沉,就连魏彬房中漏出来的那束光,都显得凄凄惨惨,四下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他好像只是反应了一下,没有犹豫,缓缓回答道:“你啊。”
无需思索的问题,从他的世界诞生男女之情概念开始,便只有这么一个人闪耀于其中。有了她,便再也容不下别人。
她在愣怔的同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焰狠狠掠过,剧烈的、传遍全身的别扭感袭来,她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这么直接?”
他弯起唇角:“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承认的事情。”
魏文双感受到浑身更僵硬了,明明都是表白,为什么面对秦亿瑞的攻势,她可以条理清晰地应对自如,可面对凌津,她却只能语塞。
“我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凌津神色自若,仿佛讲述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我会一直努力。”
魏文双昂着头,看着他一贯认真的表情,他双眸中的执着并不少见,但这一次,她清晰地知道这份执着的对象。
他俯下身,从容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我去找阿彬,晚安。”
“晚安。”她终于找到答案,最终化为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走进魏彬的房中,关上门,那束偷溜出来的光消失了,走廊上更显得空空****。
魏文双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走回房中。
魏彬倒趴在**打游戏,刚才被他掠夺回来的鸡爪已只剩下骨头,被扔在几乎要溢出来的垃圾桶里,他的床头柜上有一瓶打开的汽水,只剩下三分之一。
游戏失败的音效传出来时,魏彬愤然地翻过身,朝空气踢了一脚:“哪来这么多奇葩啊!阿津,快上号陪我打几把,让我赢几把我就原谅你今天重姐轻我的鸡爪计划。”
凌津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了下来,双手颓然放在两侧,昂起头,盯着天花板。
魏彬见凌津这副模样,惊恐地跳下床捂住肚子:“那鸡爪不新鲜?”
“不是。”凌津有些佩服魏彬的脑洞,“我只是刚处理了点事,有点累。”
其实只是一句回答,却好像耗尽所有力气。
魏彬松了一口气,又跳回**,把手机一扔:“吓死人。哎,工作就是这样,总会遇到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大不了不合作,反正还有大把的人可以合作。”
魏彬默认凌津说的是工作方面的事,他无法想象能够困扰凌津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
“可是有些合作,只能是那个人。”凌津将目光从天花板挪回到魏彬的身上,“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上次打游戏认识的游戏策划怎么样了?”
魏彬忽然端坐起来,目光炯炯:“我们约了这周末一起线下打游戏。”
“你们?”凌津抓住重点。
魏彬挠了挠头:“其实是我们一整个群的人,她在群里发了条公告,说这周末他们公司办线下对战活动,有兴趣的可以去参加。”
“周几?”凌津打开手机,准备找出时间表。
魏彬摆了摆手:“不用你陪,我打算自己去。”
凌津手指的滑动顿了顿:“为什么?”
换做平时,一般不是凌津主动提,而是魏彬使出浑身解数请求他同行。
魏彬努了努嘴:“我这次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就是想看一下她长什么样子,带你过去,怪不好意思的。”他捂住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吧。”凌津没再坚持,“有需要再叫我。”
“阿津你最好了,鸡爪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魏彬举起双手欢呼。
魏彬将这件事藏得很好,魏文双毫不知情。
周末,魏彬精心打扮出门的时候,魏文双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庭审材料。
厚厚的一本辩护词,牵扯多少案件,其中涉及的巨大利益,让多少人为之将事实与法律置之不顾,甚至视人命如草芥。
庭审的那一周,天气以厚重的乌云拉开帷幕。
阴闷了一天便开始下雨,先是暴雨,厚沉的雨滴斜斜砸满城,造成几处交通严重堵塞,后来雨小了些,但还是下个不停,街上满是各色的雨伞,在阴沉中添些五彩缤纷。
开庭那天,天空中依旧下着不小的雨,魏文双走进法院,刚收住伞,便看见一脸意气风发的苏烨朝她走来。
“早,怎么看上去有点累?”苏烨的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脸上,好像因为几天不见,要好好看个够。
“昨晚睡得有点迟。”魏文双风轻云淡地解释道。
两人一块走向法庭。
“哈哈,女人可不要太经常熬夜哦,不过你天生丽质,也许躲得过这个魔咒。”苏烨好像睡眠充足,精神振奋。
两人一块进了法庭,苏烨满脸志得意满的笑容,魏文双神色淡然,没有显露真实情绪。
这个案件的被告不少,庄严的布局中,有不少辩护律师已经落座。
见苏烨来了,有位律师让出最前排的位置给他,他没有拒绝,还顺便帮魏文双也要了一个前排座位。
开庭前,魏文双拿出材料沉浸于其中,苏烨见状便也不加打扰,转过身与身后的同行们寒暄。
聊天气,聊新茶,聊陈酒,没有人提到今天的案件,本该成为重点的话题就像是黑夜中的烛火被严严实实罩住,因为没有一缕光,便对黑暗习以为常。
开庭时,苏烨用胳膊肘碰了碰魏文双,邀约道:“开完庭一块吃饭,就你跟我。”
魏文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便立刻把注意力转向法庭。
苏烨以为她同意了,悠悠进入这场庭审之中。可渐渐的,他的神情伴随着庭审进展变得凝重,他本以为尽在他掌握之中的庭审方向,在他面前彻底脱轨。
从魏文双提出她的委托人有新情况要陈述开始,庭内的气氛便骤然变化,后边的律师们纷纷面露难色。
苏烨坐在魏文双身边,早已满头大汗,但他却不能当众质问魏文双为什么要背叛他们之前的“约定”。
过去的他太自信了,或者说,是他太相信魏文双了,才会从不质疑她的工作是否在他预想的轨道上,他压根没想到魏文双表面上乖巧地服从,而私下却说服了这位关键人物道出真相,交代出他们费力保护的真正主要责任人。
而当真正的主要责任人林某站在被告席时,并不知道此时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仍以从犯的角色在掩饰自己的行为,但有了前面被告人的铺垫,魏文双提出的几个直击要害的问题,他都稳稳当当踩进真相的洞穴之中。
任凭苏烨如何力挽狂澜,也无法阻挡真相被揭示。
他没有想到,魏文双的计划不仅于此。
法庭辩论环节,魏文双提出委托人的立功情节,一段往事被公开展示。
这是一段苏烨、周思妍及林某参与的往事。
苏烨怎会料到,这位他放心交给魏文双代理的被告,居然手握一段这样的视频——
周:付律师不肯配合我们作伪证,而且他已经提交了一份证据要交上去。
林某:苏律师,这你要负责,既然我付了钱,你就得帮我摆平所有事。
苏:林总,你放心,付律师其实是我师傅,我们是一家人,今晚我约了我师父一块过来吃顿饭,大家聊聊,聊着聊着,事情就解决了。
林某:如果没解决呢?这种事我容不下万一,下周就要开庭了,那头替罪羊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稳住的吗?我跟你讲,如果你这个师傅敬酒不吃,今晚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餐厅的门。
苏:林总,呵呵,你要相信我,作为一名专业律师,肯定要为当事人想好各种退路。我们是约吃饭,吃饭肯定要喝酒,你知道一年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走的人有多少吗?我这有种药,只要混着酒喝下去,可以伪造出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效果,我们做事,还是要讲究逻辑,讲究有因有果,对吧?
周思妍:是啊林总,别担心,我在付律师身边这么久,已经能模仿他的字迹了,没人能看得出来,他要是不肯合作,我们也能把整件事推到他头上,给他安一个作伪证的罪名。
……
视频播放结束时,苏烨已经脸色煞白,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不容他再细细思考,他看向旁听席,满目尽是轻蔑、憎恶的神色,他转向魏文双的方向,大吼:“贱人!”随即伸出手发疯似地去揪她,但这是法庭之上,很快,他便被法警制服带离。
苏烨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徒劳,他知道被他一直按在地底的腐烂再也藏不住,可他不甘心。他的一生,明明拼命努力了——从小父母离异,他跟了母亲,但母亲把他扔到乡下外婆家,自己嫁了人,不再管他。外公外婆更疼舅舅的小孩,他只能拼命读书争取飞出去,他做到了,读书、工作他都很出色,做事做人他从不输给谁,赚到这么多的钱,曾经蔑视他的亲人开始重视他,以他为荣,连舅舅都来求着他帮扶表弟一把。他知道他在违法犯罪,在他安好的时光里,他也曾在很多个夜深人静时,任由恐慌占据心头,直面生活深处的一片狼藉。可就像那些亲人待他一样,他们都知道有个巨大的漏洞横亘在其中,但只要他们镇定地享受当下的花红柳绿,就没有人会去在意沙土之下掩盖的腐烂痕迹。
魏文双从容地理了理头发,风轻云淡得仿佛连刚才的骚乱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字句清晰地继续总结:“这段对话发生在财务室,财务室是公司里唯一没有安装监控的地方,本是为了方便他们犯罪使用,但我的委托人作为财务部主要负责人员,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私自在财务室安装了监控。发现这段视频后,他特地留存下来,本想作为未来某天与他们谈判的筹码,可他没有想到,这次诈骗案发生时,碰上他的女儿得了重病需要住院手术,苏烨许诺给他手术费,条件是让他隐瞒林某作为主犯的事实。”
这位财务部主要负责人员为了立功,交代出所知道的一切事实,并提及这段监管录像的存在。有了这命中注定的巧合,让魏文双得以顺利为付佳鑫洗刷冤屈。
在一片短暂的缄默后,魏文双继续道:“当初,苏烨假意以合作为由,把付佳鑫律师骗到餐厅,酒过三巡,林某突然出现,提出要跟他合作,付律师假装答应,随后去厕所给我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