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江市。
一辆失控的公交车冲出大桥护栏,连带将好几辆正在行驶的小轿车别下了水,其中一辆便是宋家的。
那日,宋家司机按惯例接宋琛回家。
谁成想,平日视野开阔的一条路,差点送两人归西。
若非卜光耀当机立断跳江救人……
亦是经过了这次险情,宋家父母才深刻意识到陪伴的重要性。明天与意外不知何时到来,他们不敢再浪费任何一点点与儿子相处的机会。
这不,宋琛才从江市转学到国外,一切从零开始。
奇怪的是,即便出了国,那小女孩的哭声也偶尔会在宋琛的梦中萦绕。
他醒来,心中总觉愧疚,于是想方设法找到卜家在国内的地址,给卜繁星寄各种国外的新鲜玩意,试图弥补。
卜繁星不领情。
在她看来,接受礼物,就等于接受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她无法认同。
自家孩子什么样子,卜光耀当然清楚。知道劝不动,他就负责将这些礼物收起来,并给宋琛回信。
久而久之,两人竟成为莫逆之交。
宋琛在国外遇见什么烦心事也都会和这个“长腿叔叔”诉说,直到他开始进入集团实习、工作,才渐渐减少了联系。
卜家。
宋琛自己驱车赶到江市,还没吃午饭。但饭点已过,卜光耀泡完茶又开始忙乎给他下面条。
宋琛没觉得不好意思。仿佛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和这个男人产生了近似亲人的感觉。
但卜繁星受不了了。
“喂。”卜繁星假意踢他,压低声音道:“堂堂SS集团公子,不至于连下馆子的钱都省?能别折腾我爸。”
宋琛也不装了,拿下在外人面前的礼貌,少年气地捧着脸看她。
“当年我就说过了。礼物你不收,这情便算没还,你我始终得纠缠。”
卜繁星气笑了,“纠缠?”她抱臂,歪歪脑袋:“看,我就说好事做不得。没讨到好,还平白惹一身骚。”
宋琛早见识过她什么脾气了,也不见气,笑笑。卜光耀恰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香喷喷的面条,上面撒了香油与葱花。
在两父女的打量下,宋琛极为迅速地解决完面条。卜光耀待宋琛也跟待儿子似地,追问:“还要吗?”
卜繁星看不得这“父子情深”的画面,干脆眼不见为净,闪到自己房间里给霍召发消息,说遇见一个奇葩。
霍召很晚才回复,说开了一个重要的电话会议,才结束。
卜繁星以为是救援队的事情,没放心上,稀稀拉拉地和他说些有的没的。霍召问她身份证的事,她说下午去补办,明天就回蔚蓝市。
约莫过了半小时,卜繁星从房间出来。
宋琛帮着收拾完厨房,此刻正与卜光耀坐在客厅聊天。卜繁星刚走近便听见一句:“对代言人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卜繁星的声音先落地,引来宋琛与卜光耀的双重目光打量。
此时的卜繁星看上去是真正不耐烦了,先前与霍召互发信息的那点柔软,被坚硬的轮廓线条凝固。
“若是宋总在今日之前提议,说不定我会认为天降馅饼、美滋滋地接受。可宋总今日特意上门“送钱”,以为这样就能还了恩情,抱歉,我不接受。”
用周文秀的命换来的所有金钱、礼物、名名利利,卜繁星都看不起。
这不是清高,而是若这样做了,就代表她接理解了这个事情。她无法理解,哪怕如今身边有了霍召。
宋琛听完卜繁星的高论,堪堪一笑,“没问你呢卜小姐,我问的是uncle。”
“啊?”卜繁星愣了一下。
宋琛继续补充:“SS集团的最新产品主打肌肤修复功能,集团对代言人选择的意向,是不打算在娱乐圈或网红圈里物色,想找接地气的,真正受过风吹日晒雨淋的平凡人物,叔叔正好符合这点。所以我代表集团上门,很正式地邀请他,和报恩无关。”
卜繁星尴尬了一瞬,“要是我现在离开客厅的话,尴尬应该会少一点吧?”说着她转头,打算再回房间。
“不用。”宋琛叫停她的步子,“叔叔是否愿意答应,我想,还得看你的意思。”
卜繁星回身,耸肩:“不用考虑我。做儿女的,有再大的怨气,最终还是以长辈的思想为主。”
宋琛依然笑着,话头却一点儿也没让的意思:“话虽这样说没错。可如果能得到你的支持,叔叔才能无后顾之忧。”
“爸,你怎么看?”卜繁星想想,直接询问当事人。
卜光耀看着两人唇枪舌战半天,心里本就紧张。卜繁星再一追问,他更是没了主意,只好看向稍微温和的宋琛,道:“你们这行不像行军打仗,拿起枪杆子、说上就上,什么代言,我也不懂……”
宋琛握握他粗糙的手,“放心吧叔叔,很简单,拍拍照片念念词儿就行,不难。另外,关于酬劳这块儿,您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尽管提。只要在预算范围内,都没问题。我知道提代言费什么的伤感情,好像故意打金钱牌似地,不过既然有劳动,这笔费用必不可少,您也不用有负担,这是凭本事赚的。”
毕竟“忠于职守”、“善良”这些品质,在曾经差点走了歪路的宋琛看来,就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这……”
听见有钱挣,卜光耀还是犹豫,偷偷将眼神递给卜繁星。
卜繁星没正面接收,但感觉到了一束探寻的目光。她偏了偏头,下意识舔唇道:“还是那句话,他高兴就好。”
卜光耀不傻。他当然明白自家闺女膈应什么,当即回:“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做做电工,实打实挣,用着心里踏实。”
宋琛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但不急着解决。他还是想先彻底说服卜光耀本人,再从卜繁星那里下手。
“是这样,叔叔。”
他放开卜光耀,习惯性地交握自己的双手,条理在线地:“本身我们锁定的代言人群体还有扫地工、志愿者这一类。我们的目的,是想在产品宣传的同时,也让普罗社会关注到这类人群所面临的处境和辛酸。如果叔叔答应了,其实也等于为退伍军人争取到更多被注意的机会,让大家关注他们的转业、保险、社会关怀等问题……”
话至此,卜光耀的脸色果不其然动摇了,眼睛里有久违的光。
“对对、”他情不自禁转向宋琛,“我退下来的好几个战友,确实遇见过这样那样的困难,要是……”
说到一半,不说了,看卜繁星两眼,咳嗽两声。
卜繁星注意到,扯唇夸宋琛:“宋总好手段。”攻敌攻心这套,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猜心能力与霍召不相上下。
宋琛呢,并不隐藏:“话术确实用了些,但总体只是陈述事实。对外人我可能更委婉,但对你们我认为可以直来直去。”
须臾,卜繁星竟讨厌不起宋琛来了。
起初也不是讨厌,就是私人领地即将被冒犯的不适感,让她不得不露出牙齿。现在呢,她对他竟多了一点点欣赏,至少直来直去,不自作聪明。
好半晌。
卜光耀试探性地开了口:“星星,你怎么看?”
他敢问,就证明他真的特别心动,为了宋琛最后那一句“关注退伍军人现状”。卜繁星深吸口气:“我说了,爸,您高兴就行。一向不是如此吗?”
只要他的良心过得去、他高兴,就可以在抉择的时候放弃母亲。就可以在家徒四壁的时候还接济小叔叔。就可以瞒着卜繁星借钱给楼下收垃圾的,最后收几桶酸菜或几节腊肉、也不管要不要得回。
一向如此,她习惯了,早过了怒不可遏的时期。
“这样吧,叔叔,您先考虑几天,不用立马答复我。”
宋琛并不想把两父女的气氛一下弄僵,起身对卜繁星又说:“你不是要补办身份证嘛?正好我开车了。”
末了又调侃句:“总不至于坐个顺风车都有违卜大小姐的原则吧。”
卜繁星明白他的好意,顺着台阶下了:“那麻烦等等,我换个衣服。”
宋琛失笑:“还会说“麻烦等等”呢。”
不出意外被白了一眼。
宋琛载卜繁星办完手续回来,却没径直回卜家,反而绕道往近郊去。卜繁星看出意思,问:“去哪儿?”
“之前看新闻,江市新区改造打算搞旅游产业,新开发了阳平山。看图片挺不错的,想好好逛下故乡。”
“看样子,就算我说没有作陪的兴致,这车不到目的地也不会停吧。”
宋琛又笑了,莫名就喜爱她别具一格的说话方式,哪怕嘲讽也转个弯,显得人特别地聪明。
“如果你特别想下车,我也不是流氓。”顿了一下,“毕竟我在开车,你要是突然咬我一口,那可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卜繁星点点头,“宋总表现得如此绅士,我反而不好意思小气了。”
“那敢情好。”
说完,宋琛毫无顾忌了,稍稍加快车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