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啼哭惊醒了太阳;

一个蒙面人向乔治王开了两枪;

摄政王克扣了肯特公爵的生活费用,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我宁可不让女儿当什么英王,也不愿让你死去!”

夏洛蒂公主的求婚者如夏天河里的蛤蟆一样多;

公元1819年5月24日

伦敦肯辛顿宫一间产房的门外,爱德华·肯特公爵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他眉头紧锁,望着伦敦上空浓浓的晨雾,心事重重。尽管一夜都没有合眼,但他仍无倦意,不时向房里张望着,对进进出出的仆人说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是焦虑。

突然,一声亮丽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出,肯特公爵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刚才还是雾沉沉的,仿佛这一声啼哭惊醒了太阳,天亮多了,雾也渐渐散了。

肯特公爵跑进屋去,看着疼昏过去的夫人和哇哇啼哭的婴儿,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

“斯托克玛,男孩还是女孩”

“噢,公爵阁下,你自己看看吧。”

“哦,太好了!是个女孩,正合我意。”

肯特公爵问道,“夫人已经昏了过去,有没有问题?”

“公爵,你放心好了,没有问题,夫人折腾了一夜,太疲倦了,睡得正香呢,过一会儿就会醒来的。”

肯特公爵还要说什么,这时,仆人来报,说摄政王召见,有要事相商,请他立即赶往白金汉宫。肯特公爵早饭也没来及吃,匆匆嘱咐家中仆人几句,便急忙乘马车赶往白金汉宫。

白金汉宫

摄政王守护在英王乔治三世身边,主治医生弗朗西斯·威利斯和他的助手沃伦大夫正忙碌着,用绷带把英王牢牢地捆在**,脱去了身上的衣服,仅留一件贴身短裤。沃伦大夫把芥菜和桐油混在一起,慢慢地涂在英王身上。英王乔治三世不喊也不叫,只是咬紧牙关,让大滴大滴的汗从脸上滚下。

肯特公爵通报进来,见了这个场面大吃一惊,急忙问道:

“怎么又用这方法对付父王?”

“爱德华,让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事,昨天晚上出事了,父王受到惊吓,病又复发了。”摄政王解释说。

“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父王到德鲁里莱恩歌剧院看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剧中休息时,忽然台上冲出一个蒙面人向父王开了两枪。”

“父王伤着没有?”肯特急切地问。

“还好,那两颗子弹从父王头上飞过,击穿了王冠,嵌在包厢的木板上,再稍稍下偏一点,父王就没命了。”

肯特公爵松口气说:“上帝在保佑父王。”

摄政王点点头,叹口气说:“就这样,父王受到惊吓,旧病又犯了。”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太残忍了。”

“爱德华,你心疼父王,我难道不与你一样忠于父王吗?只是这病别无他法,只好如此,父王会谅解我们的。”

肯特公爵沉默片刻,忙又问道:“凶手抓住了没有?”

“仓促之间只顾救护父王,凶手跑掉了,还没有抓住。不过,我已派人通知警察局了。”

肯特走过去,看着父王疼痛难忍的样子,心中十分难过,却也束手无策。这时,威利斯正用一根短而粗的圆木在乔治三世沾满桐油和芥菜的身上用力擀动着,英王乔治三世咿呀直叫,满头的大汗流得更厉害了。肯特弯下腰,轻轻用手帕给他擦脸上的汗,想给父王一丝安慰。

第一个疗程结束了,大家都长长地舒一口气。摄政王便对肯特说:

“爱德华,伦敦的天气太热了,不利于给父王治病,我让你来,是想劳驾你护送父王到温莎城堡疗养,那里地处城郊,风景秀丽,气候条件也好一些,有利于给父王治病,你就辛苦一趟吧?”

“为父王效力是我的应尽义务,怎敢说辛苦二字,这事就由我来办吧。”

“路上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

肯特公爵行了一个礼,忙问道:

“什么时间出发?”

“现在就走,威利斯医生和沃伦大夫一同前往,尽快把父王的病治好。”

肯特公爵服侍父王乔治三世上了马车,带着那两名御医,在侍卫队的簇拥下向温莎城堡出发。

一路上,肯特的心里都苦涩涩的,女儿诞生带来的喜悦早被父王的病痛冲刷得干干净净。父王的病已有十多年了,那时他还是一个毛头青年,他清楚地记得父王第一次发病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夏季,父王和长兄也就是今天的摄政王外出打猎去了,他独自一人在温莎城堡欣赏莎士比亚的剧本《罗米欧与朱丽叶》。突然,妹妹伊丽莎白跑来告诉他说,父王打猎途中不知什么原因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口吐白沫,两眼充血,身体也在颤抖,并且胡言乱语说个不停。当时都认为招了恶魔,中了邪恶,请来神父和主教,也做了弥撒。不久竟也真的好了。但父王的也病却没有痊,此后,时常重犯,而且越来越严重,做弥撒是没有用了。御医们反复观察、思考,最后一致推断,父王在山上打猎时可能吸入了某种动物或植物的毒,这种毒液在身体内定期发作,只要发作便是眼睛充血、嘴说胡话,并且口里冒白沫。他们想出的治疗办法是用芥莱和桐油涂在身上,然后用木棒擀,把毒液给擀出来。

可这方法也治疗十多年了,仍丝毫没有见效。每次治病,父王都承受着比发病还要痛苦的折磨。他曾多次劝父王不要用这种方法,也劝过长兄,但长兄坚持这样做,认为除此以外别无良法,父王也只好默许了。

随着父王的年事越来越高,这种治疗对父王的折磨越来越厉害。这几年,父王的发病率也较往年有所增加,造成父王的痛苦不仅有肉体上的,而且也有精神上的。王室的威望和声誉大不如前,并不是议会限制了王权,而是在父王的手里,英国丢掉了美国这块最大的殖民地,使得美国独立了。父王多次阻止通过《天主教解禁法案》,不允许罗马天主教徒进入议会也遭到许多人反对,并因此解散了格伦维尔政府,这曾在伦敦引起喧然大波。唉,更令父王内心痛苦的是我们汉诺威王室呈现衰败迹象。

由此,肯特公爵想到两年前因病早逝的王位继承人夏洛蒂公主,她是摄政王的独生女,性格有些怪僻,行动无常,好冲动,也好出风头,实在不适宜做王位继承人,但除了她却又别无他人。如果她不死——提起她的死,肯特又想起那些无能而又可恶的医生。

本来夏洛蒂公主爱上了俄国沙皇的随员利欧波公子,他们相亲相爱并结了婚,公主有了身孕,也许是为了公主的身体着想,御厨增加了营养。不久,公主竟变得肥胖了,她要减胖。减胖就减胖是了,可是那可恶的医生史多克玛竟要公主用放血的方法减肥。公主终于瘦下来了,分娩时产下的男孩死了,她自己也命丧减肥。

公主一死,没有了王位继承人,这是汉诺威王室多少年来未曾有遇到的尴尬。王位空了,肯特公爵心中自语着。忽然,他心头一亮,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诞生的女儿。继而,肯特公爵又摇摇头,摄政王还很年轻,他最近又结了一次婚,一定会生出王子或公主的,这样的好事怎会落到自己女儿头上呢?

温莎城堡到了,这是父王的行宫,在伦敦西南35公里的地方,美丽的泰晤士河从这里流向伦敦。这周围有森林、草原、河流和湖泊,真是夏天的避暑圣地。特别是温莎城堡周围的田园风光,真让人陶醉,但愿父王能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夏季,早日养好病,再回伦敦处理国事。

哦,城堡里的巨大尖塔上已升起了国旗,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知道父王到来了。

肯特公爵急忙赶上英王乔治三世的马车。

肯特公爵从警察局回来就脱下外衣,走进夫人的房间,刚进门就大声嚷道:

“亲爱的,女儿都出生好多天了,我这个做爸爸的还没有抱抱宝贝呢?让我尽一点做爸爸的义务吧?”

“嘘,你小点声音好不好?宝贝刚刚睡着,你也忙了半天,看热的,我来给你擦擦,先歇着吧。想抱女儿,将来有你抱的,就怕你不情愿呢?”

“亲爱的,怎么会呢?”爱德华坐在夫人的旁边。

“那个可恶的凶手抓住了没有?”

“已经抓住了,正在审判呢。他叫亚历特,一个天主教的忠实信徒。”

“我真不明白,父王哪里得罪了他,竟这么丧心病狂,做出如此下流的举动,真令人不可思议!”

“他是受人指使。当然,这与父王的政治态度有关,父王多次阻止通过《天主教解禁法案》,对罗马天主教徒参与议会持反对意见。因为这得罪某些有可能成为议员的天主教徒,所以有人想刺杀他。”

“噢,是这样。爱德华,你说父王应不应该阻止通过《天主教解禁法案》呢?”

“这个——,当然,父王这样做自有他的主张。而我则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等小事大伤脑筋,只要能保住我们皇家的威严和地位,谁做议员都一样。路易莎,你说呢?”

“亲爱的,你说的当然是最合我意的,那还会错吗?”路易莎一转脸,“快,快,女儿醒了,应该立即抱起来,否则,会尿床的。”

“我来抱吧。”肯特公爵站了起来。

“不,还是我来吧,你那长长胡子会吓坏宝贝的。”

肯特公爵看着夫人拖着肥胖的身子把女儿抱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说道:

“亲爱的,我们再请一个保姆吧?”

“不是有一个吗?再多请一个人我们负担得起吗?每年仅给你7000英镑的年薪,原来你一个人当然可以,而现在我们是三口之家了,还有这许多仆人的开支,我们的生活太拮据了。”路易莎叹了口气,“亲爱的,你总得想想办法吧?要么向政府提出要求?”

肯特公爵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已经试过了,他们不同意,摄政王也反对。”

“那为什么呢?父王呢?”路易莎有点气愤。

“父王头脑已不太正常,大小事务都由摄政王一人处理,他坚持宫中应减少开支,作为汉诺威王室的后人应有一种勤俭艰苦的优良作风。”

“可摄政王自己呢?”路易莎打断了爱德华·肯特的解释,“如果早知这样,我们就不该从阿蒙巴赫回来,那里再穷也不至于这样受别人的窝囊气!实在不行,我们仍回萨克森科堡,凭自己的双手创建我们自己的家园。”

肯特公爵没有说什么,从夫人手中接过女儿,爱抚地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暂且先这么过着,我们自己苦点可千万不能委屈了孩子,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一些房屋变卖了,至少也能卖五六万英镑,等女儿大了再另想办法。况且,我也可以到政府部门做点事。”

路易莎点点头,“但他们对你的才华都不赏识,摄政王也排挤你,从不让你过问国事,几次把你赶出英国,到国外流浪受累。”

“千万不能这么说,摄政王是我的兄长,他把我派往国外并无恶意,也是为我好,想让我到国外锻炼一番,也为国家建功立业,将来才更好地效忠父王。如果不到欧洲去,怎么会和你结合呢?”

路易莎刚才气愤的神情缓和多了,但有点不平地说:“那摄政王自己为什么不到加拿大服兵役,不到直布罗陀当海军呢?”

“父王身边总也得有人呀,况且他是长兄,法定王位继承人,怎能轻易离开国家呢?哟!我们的宝贝尿了,把我的上衣也给尿湿了。”肯特公爵突然叫起来。

路易莎笑了,慌忙接过女儿,“快去把衣服换掉,一口一声宝贝,应该给女儿起个名字才对呀?”

“过几天就该给宝贝做洗礼了,到那时再给女儿起名字吧?”

“起个什么名字呢?这你可一定要好好想一想呀。”

“当然!”肯特公爵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定给宝贝起一个响亮、吉祥、美丽、动听的名字,并且能体现我们汉诺威家族的光荣与骄傲。”

“看把你给乐的,仿佛给女儿起一个名字就能当上女王似的。”

肯特公爵微微一愣,马上否定说:“千万不能这样说,让其他人知道一定会认为我们有窥视王位之心。”

肯特公爵夫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现在王位继承人不是空缺吗?我们的女儿为何不能成为继承人,她也是英王乔治三世的嫡传呀?”

肯特公爵摇摇头,“夏洛蒂公主虽然死了,摄政王最近又结婚了,其意再明白不过了。我不希望女儿争什么王位继承人,只希望她一生平安幸福就可以了。亲爱的路易莎,你说呢?”

“当然,当然,人们不是常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吗?何况她还是个女儿,能一生平安再好不过了。”

这时,宝贝哭了,奶妈闻声跑过来,开始给小宝贝喂奶。大家看着活泼可爱的宝宝用力吃着奶水,都高兴地笑了。

圣保罗教堂内一片肃穆。

坎特伯雷大主教不厌其烦地诵咏着《圣经》,洗礼终于结束了,教堂里响起了赞美诗的乐歌。对这一切,肯特公爵可不像他的夫人维多利亚·玛丽·路易莎那么虔诚和专注,他心里十分恼火。自己为女儿做个洗礼起一个名字摄政王也要干涉,还一定要求参加洗礼的教父中必须有俄国的亚历山大皇帝,真是岂有此理。无论今天谁在场,决不能改变立场,一定为女儿起一个吉祥而又辉煌的名字,这是肯特公爵自进入教堂来一直在心底下定的决心。至于应该叫什么名字,他在多日前早就成竹在胸了,就取女王的名字,叫伊丽莎白是多么令人兴奋呀!

肯特公爵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歌唱结束他也没有在意,大主教坎特伯雷朗声询问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他还没有听见。突然,摄政王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亚历山德里娜!”摄政王已接过主教的话大声说道。

“不!”肯特急忙插上一句,但已经晚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已宣布这孩子叫亚历山德里娜。

肯特公爵的否定大家还是听到了,都一齐把脸转向他,迷惑不解地注视着他。他立即放小了声音,试探地询问一声:

“请问主教,能否在孩子的名字后再加上几个字?”

“当然可以!”坎特伯雷大主教爽快地说,他看了一下抱在怀中的孩子,看一眼肯特公爵说:“加什么字,你请说吧?”

“就加上伊丽莎白吧。”肯特公爵脱口而出。

“不,不!”摄政王立即否定说,“还是加乔治娜吧。”

坎特伯雷大主教看看摄政王又看看肯特公爵,他不知说什么好,两个皇子听谁的呢?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就在这时,肯特公爵夫人忽然插上一句:

“要么用她母亲的名字?”

“就这样,用孩子母亲的名字再好不过了,加上维多利亚吧,但亚历山德里娜必须放在前面。”摄政王以不容更改的口气说。

于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大声说:“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

肯特公爵气得脸色发青,大主教后来都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自己的女儿叫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已无法更改。

这许多天以来,爱德华·肯特公爵心绪一直不佳。作为亲生父亲,自己给女儿起名字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真是岂有此理!摄政王太霸道了,什么事情都想插一把。尽管英王乔治三世还在,但由于那次歌剧院枪击事件,他的精神失常病时好时发,对国事再也不能过问了,这样,摄政王也俨然以英王自居而处置国中一切事务。

虽然肯特公爵无心与摄政王争权,他也没有能力和资格与摄政王争权,但摄政王仍不放心,对于国事一点也不放权给他。就是肯特公爵所必需的生活开支,摄政王也以种种借口加以克扣,这是肯特公爵所无法容忍的。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肯特公爵为生活所迫,还是决定再去哀求一下自己的哥哥,希望他能理解一下自己的难处,给予适当的照顾,增加一些年薪。

肯特公爵独自来到白金汉宫,让门卫通知摄政王,说有事求见,而得到的回答是摄政王正在处理要事,让他在外稍候。

无奈,肯特公爵只好耐心等待着。

半小时过去了。

一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肯特公爵早已烦躁不安,却仍不听摄政王召进,心中十分恼怒。但他明白此行的目的,又安下心来让门卫再去通报一次。

门卫来了,说摄政王准他进去了。

肯特公爵来到摄政王办公室,见摄政王正在和他的属下玩纸牌游戏,根本不是什么处理要事。摄政王见他进来,仍在玩着纸牌,爱理不理地说:

“爱德华,你有事吗?”

“在下有事想同摄政王商量?”

“是要紧的事吗?”

“不是太要紧。”

“那好吧,等我打完这局牌。”

肯特公爵又等了一会儿,摄政王终于把牌一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站了起来说:

“天不早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肯特把早已准备好的信函呈上,“这是我的申请,请摄政王过目。”

摄政王接过递来的信函,仅瞟一眼,随手丢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说:

“哦,还是那事,我已仔细想过,这事不行,不是我不肯,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我答应给你增加年薪,那么其他几位弟兄呢?约克、克莱伦斯、肯宝伦、塞塞克思和剑桥,你们都是公爵,他们会骂我这个摄政王哥哥太偏心,父王也不会饶恕我的,说不定还会免去我这摄政王的职权呢?更何况还有三位没有结婚的妹妹 ——奥古思达、伊利莎白和索菲亚,她们都是公主,也应和王子一样,我能偏向谁呢?”

摄政王见肯特公爵只愣愣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眼中充满忧郁的神情,又缓和一下口气说:

“爱德华,我们都是汉诺威王室的后代,应当学习先人的风范——吃苦、耐劳、朴素、能干。也应像先辈开创王室家业一样,有一种俭朴持家的优良风范。其他几位弟妹都没率先提出增加年薪的事,你怎能开这样一个先例呢?你知道父王精神时常不清醒,心情也不好,如果父王知道……

没等摄政王再讲下去,肯特公爵霍地站了起来,颤抖地走到摄政王跟前,一把从桌上抓起他写的申请撕得粉碎。边撕边厉声说:

“不要说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已经听了多遍,耳朵也快磨成茧了。吃苦,耐劳,勤俭,你说得多么好听,哪一点你做到了?声色犬马,养情妇,虐待老人,专权谋私,排挤他人!你有何脸面在我面前提及汉诺威王室的优良风范?”

摄政王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他猛地一拍桌子:

“爱德华,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猫,敢和我较量,走着瞧!”

“啪——”摄政王把一本案卷扔向肯特公爵,歇斯底里地叫着:“滚,给我滚出白金汉宫!滚出伦敦!否则,我和你没完。”

“我走,我走!你够狠毒的,这许多年来,你排挤我,打击我,不让我担任国家任何职务,不给我任何事做,口口声声为我前途着想,让我到国外去服兵役,去到战场上送死。可我没有死,健康地活过来了,尽管国外流浪多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但我没有死,也死不掉,上帝在保佑着我,她会给我幸福,给我恩赐的。而你这样狼心狗肺也一定会遭报应的,上帝也一定会惩罚你的!等着瞧吧。”

爱德华·肯特说完,怒气冲冲地走出了白金汉宫。

离开肯辛顿宫,离开伦敦,这是肯特公爵必然的选择。究竟去哪里呢?他和夫人路易莎都十分困惑。回阿蒙巴赫吗?那儿贫穷落后,过着流浪汉一样的生活,而目前女儿刚刚两个多月,如此长途跋涉,女儿和妻子的身体能承担住吗?何况,肯特公爵也不忍心让女儿吃这么大的苦,给不满周岁的孩子一种任何形式的折磨都是他所不情愿的。

夫妻俩人正在愁眉苦脸,罗伯特·欧文勋爵来了。对于肯特公爵的遭遇他早就知道了,今天是特来安慰这位老朋友的。

刚一进门,看到满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明白几分,便笑着问道:

“哦,你们要出远门,怎么也不通知老朋友一声,我好来给你们送行?需要帮忙吗?”

“唉!”肯特公爵叹息一声,“这里糟透了,实在讨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们想离开这里,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

“嗬!干净的地方?是柏拉图的理想国还是太阳城?最好到托玛斯·莫尔的乌托邦去吧。在这样的世界里你所寻找的净土是绝对没有的,到处是罪恶,到处充满了血腥的尔虞我诈,就是基督所居住的天国是否干净我现在都表示怀疑。因此,我是讨厌到天国去的喽,哈哈!”

肯特公爵苦笑一下,“欧文勋爵,你别拿我开心了,快给我想个理想的去处吧,我和摄政王闹崩了。”

“如果你真想离开伦敦就和我一起走吧。”

“跟你走?”肯特公爵不相信地问,“你在这里经营着那么多工厂,是个大工厂主,又是全英国有名的慈善家,你去哪儿?想去疗养一番,消遣一下吧?我可是出去谋生的!”

“为了实现我的理想,把我的学说变成现实,我想到美洲去,在美国购买一块土地,在那里建立一个‘新和谐公社’,让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都到我的‘新和谐公社’里,那里财产公有,人人劳动,按需分配,男女老幼都平等,没有剥削也没有压迫,成为真正的人间天堂!”

“哈哈,”肯特公爵乐了,“欧文勋爵,你又在宣扬你的空想社会主义理论了。告诉你,行不通,白花钱,是纯粹浪费精力,这样做你一定会破产的。”

欧文勋爵摇摇头,“不会的!肯特公爵,如果你乐意,我可以聘你为我的‘新和谐公社’社长,帮我管理公社事务。”

“欧文,别做梦了,你的思想太危险了,你已经着了魔,快要发疯了。我不会随你发疯的,宁愿去流浪我也不愿到美国去了。当年一趟加拿大之行差点要了我的命,想起那些事太可怕了。真的,欧文,别那么傻,丢掉你的那些可怕思想。如果你感觉你的那些钱已多得用不了,就暂且借给我一些,解我燃眉之急,我实在没办法了,想变卖一些房产摄政王都不允许,真是可恨,可恨!”

肯特公爵又义愤起来。

“爱德华,没有问题,今天来就是要帮助你的。不过,我的‘新和谐公社’还是要做的,你现在不是没事吗?就当我的社长吧,那里的小生活包你满意。”

“真是太好了,有一个自由的地方,真令人羡慕。”路易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插嘴说道,“到美洲去,太远了,我们的女儿还那样小。你为何不在英国或欧洲买一块地方,建立一个公社呢?”

“英国?这是一个罪恶的地方,,讲究等级、特权,没有民主,也没有自由,几百年的封建体制锢钅至了人的头脑,自蒸汽大王瓦特以来的工业革命又让人钻进金钱的套子里,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民主与自由。欧洲就更不行了,只有美洲,较少受封建体制的醺染是一块相对自由的乐土,有可能实现我的理想。公爵,你愿不愿意试一试?所有的费用我全包了。”

肯特公爵把双手晃了晃,“欧文,你把稻草说成金条我也不会同意的,如果你真的要成立一个‘新和谐公社’,就自己任社长吧。我想你走遍全英国,也不会有人赞成你的主张,还是说点正经事吧,考虑我目前的去处吧。今天来真的是聘社长吗?”

“噢,当然不全是,但如果你要同意,那也就是。肯特公爵,我知道你目前经济很紧迫,说吧,需要多少,我来全部提供。”

“大概2万英镑吧,是不是有点难为你了?”

“没问题,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将来有就还,没有就算了,算我给社长提前支付的工资了。”

“嗬,始终忘不了你的公社,真是发了疯。”肯特公爵微笑着逗趣说,“就怕你聘的社长仅领工资而不去任职呀!”

“那没有问题,只怕我的公社越办越红火,你主动找上门求职呢?到那时只能让你当一个社员了,哈哈。”

“有这2万英镑,我就可以暂时解决目前的困难,再另外想法做点事了。伦敦,我是不再回来了,除非让我继承王位。”

“爱德华,你的王权思想还很深,等级观念太严重,有这样的思想,要当我的社长我也不同意,否则,我的‘新和谐公社’还不和英国一样糟。”

“欧文,我们不谈这些,谈谈我的去处吧,也许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相见,离开老朋友,真让人伤心,可又没有办法。”

罗伯特·欧文见肯特公爵情绪那么低落,神情那么伤感,也觉得十分难过。在英国,也许只有爱德华·肯特才肯听听他的空想社会主义学说。但他也知道肯特公爵是王室的后裔,有着王室的等级特权思想。不过,肯特公爵又不同于一般皇子,他热情,向上,有思想,吃苦耐劳,渴望自由,思想进步,是自己多年交往中最友好的朋友。他又不得志,遭到摄政王排挤,穷困潦倒,几乎成为一个流浪汉。想到这,于是关切地问:

“你真准备走?到什么地方呢?”

“利物浦,伯明翰或者欧洲的什么地方,只要不在伦敦,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唉!”欧文叹口气,“不要为着一句气话就给自己过意不去。以我之见,暂且到一个海滨城市渡过一段时间,眼见冬天就到了,孩子还这么小,到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过冬天,也缓和一下兄弟之间的矛盾。彼此消消气,再回伦敦。”

“不可能的,摄政王的为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就是他让我回来我也不会同意。”肯特公爵忧伤地说。

“抛开摄政王不说,你父王尚在,他已是位多病的老人,如今精神极不好。”

“哇,哇……”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欧文又劝慰说:“况且,还有孩子,你不为自己考虑,但要为孩子着想吧。”

肯特公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罗伯特·欧文提议说:“不如先到德文郡的西德默思,那儿靠近英吉利海峡,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温和的海水保证了冬天的温暖,新鲜的海滨空气对孩子过冬也大有好处。同时,在那里找事做的机会也一定不少。”

“对,就接受欧文勋爵的建议吧,到西德默思去,这是个好主意!”路易莎抱着女儿维多利亚从隔壁走来说。

“就到西德默思去吧,钱不够用我随时给你提供。瞧,这可爱的小宝贝,真是人见人爱,为了这可爱的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花再多的钱我也情愿。”欧文边说边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孩子可爱的脸。

肯特公爵不好再说什么,十分矛盾地点点头。

两辆满载的马车离开伦敦,向远处驶去,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在意。因为每天这样不起眼的马车来来往往太多了。

爱德华·肯特带着妻子和女儿走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伤心与难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流了下来,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要坚强,要坚强,我是男子汉。

伦敦变小了。

伦敦模糊了。

伦敦终于看不见了,消失在背后的烟雾之中,但伦敦在他心中却越来越清晰了。

爱德华·肯特,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在那些流浪的日子里都没有掉下一滴泪的男子汉,终于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泪水中,他仿佛看见病榻上父王苍老的病容,也仿佛看见摄政王暴跳如雷的凶恶之相。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竟是他对伦敦的永别。

西德默思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既是旅游圣地,也是海浴的理想去处,但对于爱德华·肯特公爵,所有的一切大自然风光并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云,给他带来快乐,相反,他每天愁容满面。夫人想劝慰他几句,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唯一给肯特公爵带来欢乐的是和他的宝贝女儿在一起。只要肯特公爵抱起女儿,他就有说不出快乐,对一切也都充满了希望。可是,在他心灵的深处,他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要将他们父女分开,可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来阻挠他们父女呢?他苦苦思索,却想不出来。

新年终于过去了,天也渐渐变暖。

这天,肯特公爵的心情好多了,他带着夫人,抱着女儿到海边散步。微风轻轻吹着,拂在脸上,虽然有点寒意,但必定是春天了。肯特公爵脱去双鞋,迎着煦煦海风在沙地上奔跑着,逗引着抱着女儿的夫人。他不时用双手梳理着吹起的头发向远处海滩跑去,边跑边呼喊着:

“亲爱的路易莎和维多利亚,快来呀!快点,再快点!”

肯特公爵置身在温馨、和睦家庭的欢乐之中,他忘却了一切生活的不快。

远处的海水在微风的吹送下不停地向岸边卷来,发出有节奏的波浪声:哗,哗。简直是美妙的交响乐!这微微翻动的波浪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也在闪着金光,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有一种说不出的诗意。

突然,奔跑着的肯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声:“唉哟!”便蹲了下来。

公爵夫人抱着孩子赶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亲爱的,你怎么了?”

肯特公爵边拔去扎在脚趾上的海螺碎片边说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亲爱的,仅仅是一个讨厌的海螺碎片,这比我当年在西印度群岛服兵役时受的伤轻多了,哈,这美丽的沙滩与我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可能是希望我能永远记住这个地方吧?真的,路易莎,我记住了这个地方,永远不会忘记。你听:1820年1月,肯特公爵和夫人路易莎还有宝贝女儿维多利亚到德文郡西德默思的海边散步,肯特公爵的右脚还被海螺扎伤了。哈哈!”

肯特公爵说完大笑起来。

“爱德华,你别开玩笑了,快包扎一下吧,进入脏物会发炎的。”路易莎关切地说。

“没问题,这就好。你看,这不是包扎好了?”肯特公爵站了起来。

“爱德华,我们回去吧,已出来这大半天了。”

“再玩一会吧?我还没有玩够呢?瞧!我的小公主也没玩够呢?”

“亲爱的,她还不知道玩呢?”

“哦,夫人,她知道玩的,她知道在这快乐。否则,早就哭了。”

“我是说你的脚——”路易莎指着肯特刚刚包扎好的脚趾。

“我已经说了没问题,我是男子汉,是汉诺威王室的勇士,这点伤算什么。”

“那好吧,亲爱的,随你的便,要玩多久就玩多久。”路易莎故意装着生气地说。

他们又玩了一会儿,这时,维多利亚哭了。路易莎冲着肯特公爵喊道:

“爱德华,我们的宝贝哭了。”

肯特公爵走了回来,看着哇哇啼哭的女儿笑着说道:

“看样子她的确玩够了,那好吧,我们回家。”

路易莎知道丈夫在拿自己说笑,也假装不知道地说:

“她的心一定玩野了,忽然觉得肚子饿才想回家的吧?”

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肯特公爵和夫人都感觉特别累,草草吃了点饭就休息了。躺在**,肯特公爵才觉得浑身又酸又累,那扎伤的脚也隐隐疼了起来。但由于太乏太累,他也没有在意就呼呼睡着了。

一觉醒来,肯特公爵感到自己头懵懵的,似乎在发烧,那扎烂的伤口也开始发炎。公爵夫人十分惊慌,关切地说:

“亲爱的,你先躺着别起,我去叫史多克玛医生,他恰好也在这里,是昨天到达的。”

“不!路易莎。”肯特公爵忽地坐了起来,拦住夫人说,“千万不要去叫他,你是知道的,哪是个蠢猪,纯粹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懂医学,什么病也不会治,夏洛蒂公主就是他给治死的,这样的事不能重犯。”

“那好吧,可你发烧烧得挺厉害,要么去请其他医生吧?”

“不用了,可能是昨天着了凉,吃点药就会好的,不必那么麻烦。快,快去,我们的宝贝又哭了,我自己会照料自己的。”

肯特公爵接过夫人递来的药服下,又躺在**了。

肯持公爵终于没有起来,他的烧也始终没退。无奈,肯特夫人请来了史多克玛医生。

经诊断,他染上了肺炎。

史多克玛医生竭尽所能多方诊治,肯特公爵的病仍然一天天加重。肯特夫人也另外四处求医买药,却丝毫不见任何效用。

肯特公爵一天天走向死亡了。

这天下午,爱德华·肯特公爵似乎有一种什么预感,他把夫人叫到身边,轻轻抚摸着妻子的手,喃喃地说:

“亲爱的路易莎,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日子吗?”

路易莎点点头,“记得,一八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在阿蒙巴赫。”

肯特公爵笑了,“路易莎,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你爱我吗?”

路易莎紧紧握住肯特公爵的手,轻轻点点头,眼眶湿润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你同我结婚以来,一天也没有过上舒适的日子,尽管我是一个皇子,却是一个贫穷的皇子,一个不得志的王子。对不起你,路易莎,我没有能给你幸福,却连累了你!”

“不——”路易莎眼中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别说了,爱德华,有你这样爱我就满足了,我是一位结过婚的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而你不嫌弃我,一直爱着我,仅这就够了。只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心甘。”

路易莎已泣不成声。肯特公爵边给妻子擦去泪水边伤心地说:

“亲爱的,也许我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真对不起!求你把我们的女儿照顾好,在天国我也会感激你的。”

“不,不——,爱德华,你不会死的。这病很快就会治好的。”路易莎喊叫着。

“如果是天意,那是不可违的,也不必伤心,该更高兴才对。你去把我们的女儿抱来,让我同她亲热亲热。”肯特公爵笑了。

肯特公爵从夫人手中接过女儿,轻轻抱在怀中,他看着正在熟睡的女儿那可爱的神态,心中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安慰,便用那长长的胡须去抚摸女儿的脸。

“哇——”小维多利亚被胡须扎哭了。肯特公爵依依不舍地把女儿交给夫人抱回去。

这时,史多克玛医生进来了,他明白肯特公爵的病已到了什么地步,便劝慰说:

“公爵,你立一个遗书吧,对将来的事也好有个交待。”

肯特公爵点点头,他悲戚地说:“我只希望夫人照顾好我的女儿,也希望王宫照顾好我的妻子和女儿,能力所能及地给她们孤儿寡母一定生活补贴。当然,我唯一感到遗憾地是我给我的妻子和女儿留下的是沉重的债务。”

史多克玛医生根据肯特公爵的意思草拟一份遗嘱,又读了一遍,让公爵改动一下,直到公爵认为满意为止。

第二天早上,英王乔治三世的第四子爱德华·肯特公爵在西德默思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带着遗憾,也带着安慰离开人间。

这天是1820年1月23日。

六天之后,即1820年1月29日。英王乔治三世在温莎城堡一间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孤独死去。

第二天,摄政王正式即位,这就是英王乔治四世。

西德默思的事情乱到已经不能再乱的地步。

爱德华·肯特夫人早已欲哭无泪,她满心的委屈无处叙说,面对不满周岁的女儿,又不得不强作笑脸来疼爱她,喂养她。究竟怎么办?肯特夫人感到前途渺茫,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虽然她可以拿到600英镑的年薪来抚养孩子,但肯特公爵给她留下的沉重债务像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按照汉诺威王室的家族规定,路易莎必须想方设法把丈夫的灵柩运送回伦敦,而这对一贫如洗的路易莎已经是个头疼的问题了。但她是位乐观而坚强的女人,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也决定把这事完成,决不能让丈夫的尸骨埋在异乡。于是,她决定再借一笔钱。

向谁借呢?她想起了罗伯特·欧文勋爵,他是丈夫生前最好的朋友,向他开口总不会回绝吧?想到这里,她决定给伦敦的欧文勋爵写一封求援的信。

不久,路易莎得到了回信,她失望极了,信中说欧文勋爵为了实现他“新和谐公社”的理想到国外去了。无论是真是假,路易莎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熄灭了,面对哇哇啼哭的女儿她也放声痛哭起来。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说利奥波德公子来了。

“什么?利奥波德?”路易莎不相信地问,她急忙擦干眼泪去迎接他。哦,真是利奥波德,我的弟弟。路易莎突然见到久别的亲人,放声哭了起来。

许久,利奥波德才劝住姐姐,安慰她说:

“姐姐,哭有什么用,生活是不会相信眼泪的,既然上帝这样安排,那你就这么做好了。目前最要紧的是护送爱德华的灵柩回伦敦,然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路易莎边擦去脸上的泪水,边揉着红肿的双眼说。“可是,我——”

“不要担心钱的事,我来时已给你准备好了。天气渐渐变暖,尸首不可久留,还是尽早动身吧。”

路易莎十分感激的点点头。

虽然是亲姐弟,但路易莎知道利奥波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特别是这几年,弟弟也是惨遭不幸。

利奥波德是位漂亮潇洒又十分有头脑的青年。他是自己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一个。181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作为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随员来伦敦出访,结识了摄政王的独生女儿——夏洛蒂公主,竟凭借自己的聪明和漂亮让这位任性的公主着了迷,并答应嫁给他。这在当时的伦敦像炸开的锅,一时成为热门话题。谁都知道夏洛蒂公主是英王法定继承人,和她成婚意味着什么,这是任何人都十分明白的。而当时夏洛蒂公主的求婚者真如夏天河里的蛤蟆一样多,而一位来自异乡的青年居然在短时间内夺去了这位骄傲公主的心,真不可思议!怎么不令人众说纷纭呢?

很快,利奥波德和夏洛蒂公主就结了婚,不久,夏洛蒂公主怀了孕,一个小王子就要诞生了,多么值得高兴呀!恰在这时,小王子诞生的时候,任性泼辣的夏洛蒂公主由于采用不正确的减肥方法而丧了命,连未出生的小王子的命也丢了,怎能不令人遗憾呢?

在利奥波德的帮助下,肯特公爵夫人护送着丈夫的灵柩回到伦敦,也很快安葬了丈夫。

当肯特公爵夫人从墓地回到肯辛顿宫时,面对空空的住房,内心不免一阵酸楚。仅仅几个月,就人去房空,睹物思人,怎能不伤心落泪泥?虽然有利奥波德的帮助,自己的债台仍一天天高筑。

怎么办?她决定带着自己的女儿回去,回到原来生活的阿蒙巴赫。那里虽然贫穷,却是自己的家。而这里不是,路易莎始终觉得她在伦敦是个异乡人。

她开始收拾行李了。

弟弟利奥波德来了,刚一进门就大声说道:

“路易莎,姐姐,你发疯了?真的准备离开伦敦,回到你那贫穷的阿蒙巴赫?”

“利奥波德,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样呆下去意义也不大。阿蒙巴赫虽然贫穷一些,但那里的人际关系单纯,人与人之间相处也比较和睦,总比在这里生活要清静得多。”

“唉——”利奥波德微微叹口气说,“姐姐,你毕竟是肯特公爵的夫人,当初,肯特公爵浪迹欧洲,他自从和你相识就爱上了你,追求你。你当时征求我的意见,问是否能和他结婚,而我阻止了你。但几年后,我却让你主动找到他,答应和他结婚,并且从中极力给你撮和呢,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路易莎点点头,“我明白,当初爱德华流浪阿蒙巴赫时,他虽有王子之名却无王子之实,实则是一个穷光蛋。那时,莱宁根大公也刚刚去逝,无论如何,我也是大公夫人,况且还有两个孩子,享有弗朗西斯大公国的摄政权。而那时和爱德华结婚有什么前途呢?后来,在夏洛蒂公主死后,你让我立即答应和他结婚,实质是想让我生出一个皇位继承人。”

利奥波德看着路易莎,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

“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在这样的社会,什么不讲究利益关系呢?更何况我们是萨克森科堡的后代,威丁大族曾经有过辉煌和荣耀,但后来渐渐衰败了。特别是到了父亲和我们这一辈,完全被拿破仑的大军摧毁了。”

利奥波德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直到今天,我始终不能忘记父亲临死前给我讲过的话,每次想起。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如果不能实现父亲的遗愿,我会死不瞑目,父亲在天国也会遗恨的,认为我们是不孝子孙。”

“父亲临终前说什么?”路易莎疑惑地问。

“父亲让我们重新振兴强大的威丁家族,恢复先人的光荣。”

说着,利奥波德已泪流满面。

“姐姐,我当初那么拼命地追求夏洛蒂公主,说心里话,她怪僻、任性、长得也不漂亮,甚至还有点无理取闹,我打心里一点也不爱她。可她是英王皇位法定继承人,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英国的王位。但是,我的心血白费了,为了能得到夏洛蒂,取悦现在的乔治四世,甚至还有爱德华等人,我花费多少精力,绞尽脑汁地去讨好他们,有时装得像哈巴狗一样温顺。更多的时候是招人讨厌,又不得不委屈自己。有时,我一个人想偷偷地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放声哭几声,却不能够。”

路易莎见弟弟这样伤感,走过来给他擦泪,安慰说:

“亲爱的利奥波德,我理解你的苦衷,也明白你的心思。”

利奥波德吻吻路易莎的手说:“自夏洛蒂死后,我寄托在这里的全部希望都成为肥皂泡。那时王位继承人空缺,乔治四世虽然重新结了婚,但他年纪太大,生育的希望几乎等于零。这样,乔治三世的其他几个王子谁最先生下子女都可能成为王位继承人,因此,我劝你立即答应和爱德华结婚,也同时派人通知爱德华把你带回伦敦生产。无论生下什么孩子都被认定为汉诺威王室的嫡传,假如生在外地,就难免有人造出种种谣传,这是不利于推选为王位继承人的。”

“如果生下一个男孩也许还有希望,却不幸是个女孩,还有什么希望?”路易莎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听史托克玛医生说,克莱伦斯公爵的夫人也快要生产了?”

“我正要把这事告诉你呢,克莱伦斯公爵的夫人的确生产了,是一个儿子。”

“啊,这样我的女儿德里娜就没有指望了。”路易莎有点失望地说。

利奥波德笑了。

“虽然是个儿子,但不久就死了。”

“什么原因?真有这事吗?”

利奥波德摇摇头,“什么原因不太清楚,但那个短命鬼的死却是千真万确。”

路易莎又难为情地说:“利奥波德,你知道乔治王最忌恨爱德华,否则我们也不会流落到西德默思,他会不会迫害我们呢?”

利奥波德思考了一会儿说:“你最好装得愚笨一些,把心思都放在家务和小德里娜身上,最好沉浸宗教之中,对一切王宫中的事和政治上的事不闻不问,假装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这样,乔治王也许就会渐渐放松对你的注意,也许一切就平安多了。”

“当然,千万不能放弃对小德里娜的教育和培养,处处按照一个国王的要求来培养她,启发她。”利奥波德又补充说。

路易莎点点头,“这样当然好,而我和小德里娜两人的年薪仅仅6000英镑,还有爱德华生前留下的大批债务——”

路易莎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

利奥波德稍稍迟疑一下才说道:“先艰苦一点,慢慢会有办法的,我争取每年从生活费中挤出3000到4000英镑接济你们母子。”

路易莎难为情地说:“你虽是乔治王的唯一女婿,但夏洛蒂公主死了,乔治王对你不会太信任的,何况你的生活本来也够拮据的,怎么再拖累你呢?”

利奥波德笑笑,“姐姐,别客气了,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威丁家族,为了我们的目标能够实现,我决定暂且在伦敦定居,也好好帮助你们。对于乔治王那里的事,我也会处理得很妥当的。”

利奥波德走到酣睡的小外甥女亚历山德里娜旁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藕瓜一样白嫩小胳膊,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说:

“瞧!我们未来的维多利亚女王多么可爱呀!”

“噢,愿上帝保佑她!”

路易莎做出一个虔诚祈祷的姿势。

“哇哇——”小德里娜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