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族恋爱了。姑娘老家在邻县的乡下,她在这个城市叫北新街的菜市场卖豆腐干。姑娘的家乡出豆腐干,外褐里白,不堪的外表下有月色的内质,据说工艺已有三百年历史。陈族给我带过几片,美味异常。

姑娘姓张,是他的粉丝。当粉丝与偶像相遇,一般都会产生一点儿热烈、一些故事。那一天,陈族去市场购物,买了二斤西红柿之后,他打算再买些豆干什么的。在微信付款时,姑娘突然盯着陈族的手机界面看,说:“我知道你!”陈族一愣。姑娘接着说:“你是诗人,我经常在你的博客读你的诗。”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姑娘像经营豆干一样经营着陈族,她希望他成为老井、郑小琼一样的民间诗人。那时候打工文学风生水起,涌现出了数不清的农民工作家、诗人,人称“底层文学新象”,后来甚至出了一部反映他们命运生活的纪录电影——《我的诗篇》。在商州,这部电影被文学粉丝们发起两场影院众筹观影,小张即是其中一个。

小张十九岁,高中毕业才一年,她家里再无力供她上学,一同读书的姐妹们都去了南方,她留在了老家,原因是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她面容姣好,有一颗虎牙。长虎牙的人不多,只长一颗虎牙的人更少,小张特别容易被人从人群里认出来并记住。

小张隔三岔五给陈族送来吃的,一包榨菜、几颗煮熟的鸡蛋、一盒饺子、老家新摘的山杏……她千方百计地从网络上搜集各类征文信息,自作主张地替他投稿、参赛。

荆襄之地的襄阳距商州其实并不遥远,交通发达的今天,大巴只有七八个小时的车程,但两地现实面目上的差异很大。“怎么形容呢?那是一条水洗牛仔与老式棉裤的差别。”从小张老家回来,他对我这样形容他的感受。

我说:“那说明襄阳也不咋样嘛,我还以为它至少是件旗袍呢。”陈族说:“我更喜欢小张的老家,那是个出产诗歌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女婿,小张的父母和众邻居表现出莫大的不屑。那天,陈族穿一条牛仔裤,头发齐额,拿着手机山前水后地拍照,对地理风物的兴趣远远大过对人的兴趣,表现出一副山外来客的兴奋。到吃饭的时候,家里人喊半天也找不到他。他被一条大河迷住了,这是商洛唯一一条流入黄河的大河,它叫洛水。

“小张家里来了满满一桌亲朋好友,满满一桌饭菜,和他们的方言一样,一股说不出的丰饶味道。它饱含了这片土地的历史、风情、民生、幽微之灵。”陈族夸张地对我讲。

不久,陈族的一组诗,在全国性的征文大赛中获得二等奖,奖金一万元。诗的内容关于小张老家的人和畜。收到奖金那一夜,我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和远方赶来的诗友、粉丝们,在一家饭店大醉一场。那一夜,陈族也像收获小张家乡的山水、历史一样,收获了小张。尤其是后者,那是他三十年人生里的第一笔收获,一场丰美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