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偶尔波澜壮阔,更多的时候无声无息,仿佛没来过一样。
张亮坐在工房边的一堆石头上,这是一幢建于一个小垭口的独栋房子,一半是厨房一半是宿舍。山坡陡峭,适合建房子的地方有限。张亮发现,石头与石头之间填满了烟头、纸盒,坐过的人大概太多了,粗糙的石头被屁股和鞋掌打磨得很光滑。这是一堆饱经风霜的石头,外表被一年一年的风雨剥蚀,**的纹理粗放不羁。张亮自信见过太多类型的石头了,也懂得太多石头,却弄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石头。
张亮下班和休息的时候总是爱在这里坐一阵,喜欢看对面的山,看山下的公路,看公路上走过的牛马和赶牲畜的人,看宽袍大袖的人们奔跑和游**,想象他们不一样的生活。张亮发现,这是一个喜欢游**的民族,人们总是不紧不慢。他想起来,老家父辈们几十年前也是这样游**着过日子的。
风从山脚吹上来,张亮明显感觉到了它的力量在一天天长大,由温顺变得冷硬了。灰尘与草叶在风里打着旋,上升、下落、长时间旋停不动。对面山顶上已经显白了,那是早落的霜或雪。张亮已记不清现在是几月几号了,在这里,人们不需要记日子,到了工队轧月账那天,账本会告诉你今天是某月三十号。
想想梦一样遥远的合同结束的那个日子,张亮禁不住打了个战。一千个日子比一万个日子都漫长呀!
马见从厨房窗口伸出半个头,向张亮做出个吃饭的动作。这家伙吃肉喝酒天下第一,却总是不胖。再有一年多这家伙就合同期满了,自然每天乐呵呵了。
今天是夜班,吃了饭,打麻将。麻将是从国内捎来的。矿上有两个小卖部,除了吃的,就是喝的,扑克牌都没有。小店有一半吃喝来自中国,康师傅方便面十元一桶。可以用人民币在店里买东西,张亮不知道在别的地方能不能通用,大家不敢外出,矿上有纪律,说自个儿行动出了事自己负责,都知道这个责谁也负不起。
打的是四川麻将,开始时张亮怎么也赢不了,输了两千多后,终于缴足了学费,输给老周和张胖的钱又赢了回来。张胖是工队的厨师,吹牛年轻时在宽窄巷子开过火锅店,也不知真假,反正没有在这儿显过手艺。张胖有一个女朋友,在苦盏开杂货店,是采购货物时认识的。大家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张胖说一大串洋码子谁记得住?大家又逼他拍张照来看看,张胖答应了一百回,手机相册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壮硕无比的人。大伙儿一看,笑他,这哪是女朋友,分明是男朋友嘛。
没有桌子,大家把被子揭起来搬到另一张**,床板就成了麻将桌,南北还行,东西两方距离就显得太远了,摸牌出牌就要费很大的周章。马见说:“师傅,你只管整牌,我替你摸打。”在这间屋子,这唯一的娱乐活动日夜上演,因为总有几张床因为主人上班闲下来,总有人因为轮班休息没事可干。
虽说矿上有纪律,老工人们还是会经常下山进城,购材料,买日用品,找饭店解馋,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理由。老板也睁只眼闭只眼。渐渐地,下山的人嘴里会吐出一些名字来——米娜、迪丽、古娅,是听来的,还是对方告诉的,不知道,手机相册里会多出几张穿长裙、包头巾的照片,是偷拍的,还是摆拍的,没有人会细问,那是个人的小秘密。这些秘密,对于身陷异国的个人生活而言,才是力量中的力量。邻矿的一个福建爆破工人甚至投资了一家小型洗车店,听说生意还不错。
打了七八圈,不赢也不输,困意袭了上来,眼皮直打架。马见看了出来,说:“张师傅,我替你打,你眯一阵,晚上还要指着你的手艺呢。”
进宿舍门时,张亮见对面矿口出来了两节车斗,被一个车头急急顶出来。单轨行车成本高昂,这种单车独行的情况很少见。张亮猜一定是出情况了,果然,一个人从车斗里被抬了出来,身子软得像面条,安全帽还紧紧戴在头上,大概是帽带系得紧,估计是被炮烟熏了。一辆白色皮卡接上他们,急急向山下奔去。车后面一股尘土扬起来,像一阵烟,很快又被风吹干净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亮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