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子回到杨寨岭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有当夜回来的,有一天后、两天后回来的,朝子是最后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死在了外面某个地方。那一夜,我们损兵折将,没有背回一块矿石。

所有人都睡下了。炊事员老李在切冬瓜,他要为大家准备明天的早饭。突然听到拍门声,他打开门,一个人木头一样歪倒了进来。老李喊了一声,是朝子!大家哗的一声起了床。

朝子并没有昏迷,只是站立不住了,他光着脚,鞋子早不知丢在哪里了,脚上血迹斑斑,浑身只有一条裤头,裤头也开了裆,像没门扇的门,那“宝贝”尽显无遗。

这一回,朝子又一次展示了他凶猛无比的吃相。

伙房的大铁锅里还有半锅饭,是大家吃剩下的拌汤,本来准备明天加水热成稀粥当作早餐的。

老李给他盛了一碗,拌汤还冒着热气,氤氤氲氲。朝子就坐在地上靠着灶台,大家还没来得及给他换上裤子,把一张床单披在他身上。

朝子接过来就往嘴里倒,他倒得又准又快,像往水缸里倒一瓢水,待老李第二碗端上来,那手上的碗已经底朝了天。晚饭已经吃过几个时辰,拌汤在锅里已变得黏稠甚至结块,没有半点儿汤汁了。它在朝子的嘴里怎么变成了流体,顺着喉咙进入肠胃的?这魔术似的吞咽壮举把人镇住了。

朝子一连吞了七碗,直到锅底见亮。

老李一边走马灯似的盛饭,一边掉眼泪,那眼泪一颗颗掉在了饭碗里。

朝子翻了翻白眼,说饱了,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朝子大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朝子给大家讲了那三天的经历:那天,枪一响,所有人都傻了,接着像马蜂炸了窝。朝子从采场滚下来,顺着平巷乱奔,他已经忘了来时的路线,觉得顺着铁轨一定能跑出洞口,出了洞口就有办法回杨寨岭了。他顺着地上的铁轨跑啊跑,后面的追赶声渐渐弱下去,消失了。好在虽然慌乱,但手电还在。也不知跑了多远,地上的铁轨消失了,迎面是一道黑乎乎的石墙,上面一排残孔。虽然是第一次进矿洞,但朝子也知道,这是一条死巷,就是巷道打到了这儿,没有价值或别的原因,停下了。这时手电筒的光渐渐弱了下来,朝子知道,电池快耗尽了。

他顺着轨道往回走,为了节省电,只能亮一阵,黑一阵。巷道七弯八拐,时不时分出岔道,不知道它们都通到了哪里?不知道走了多远,朝子看见巷道的上侧有一道亮光,亮光从一个窟窿照下来,像一只喇叭花张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圆。朝子扒在窟窿上向上看,上面是一个空空的采区,有一溜儿大灯泡亮着。虽然没有看到人,但知道这里一定有人施工。朝子仔细看了看,窟窿边堵着两根枕木,他用力顶了一下,石头、木头哗地落了下来,窟窿立马就扩大了。

沿着窟窿上去,走不多久,一群人过来盘问他是哪个洞口的,朝子说:“自己人,185的。”那群人说:“你是什么自己人,这里是186。”随即朝子被鞋带捆了双手,押到了一个石头房子里。房子是一间值班室,除了满满当当一屋子叫叫嚷嚷的人,什么也没有。抓他的那伙人扒了他的上衣,顺带拉出来打了一顿棍子,让他带信给家里拿钱赎人。朝子在石头房子里被关了一天一夜,换班时,那伙人中的一个人说:“这小子是跑单帮的,会不会饿死?”另一个说:“放了算了,人太多了,关不下了。”

朝子顺着一条沟往下走。沟里洞口不多,也没有公路,头顶上架设了无数条索道,矿斗在缆索上呼呼着来回,小飞机一样。山根上有一匹匹骡子在驮矿石,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朝子走进了一个工棚,大约是都上班去了,里面没有人,案板上有一棵白菜,有一盆子冷馍。朝子拿起了一个就往嘴里塞。馍还没咬下来一口,当头挨了一闷棍。糊里糊涂又被送到了一个铁皮房子里,房子里有几个穿迷彩服的人,不容分说又给他戴上了手铐,顺带又打了一顿。他们扒掉了朝子的裤子。这是防止逃跑最有效的方法。

总之,三天里,朝子记得被打了两顿棍子,没有喝一口水,还记得秦岭山真大呀,像到了怎么也走不到头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