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才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头穷凶极恶的野猪。
这是一头老野猪,足有两米长,一米五高,像半堵墙一样。它已毛色斑驳,如果用人的头发来比拟,那就是,花白、干硬,历尽岁月沧桑,雄气犹在。它的腿粗壮有力,深深陷入泥土中的脚印有小碗口大小,两个前趾分得很开。这是一只独角猪,类似传说中的独行大侠。
天已经大亮了。河雾从山脚升起来,沿着山坡向山顶升腾、弥漫,上升到山顶的,很快成了天空的一部分,由浓变淡、变白、变成了瓦蓝瓦蓝。对面山坡上,早秋的树木叶子正在变黄。五峰山上的松涛似乎才从梦里醒过来,低沉,悠远,一直传到天际尽头。
面对这头凶悍的老野猪,李学才束手无策,他眼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把自己一春一夏辛苦培植出来的天麻窝子一个个掀起,菌棒横七竖八,白花花的天麻被它大快朵颐着。它两个嘴角挂着白涎,拖得很长。那些不入味的部分被它吐了一地。这个季节天麻还没有成熟,大部分还未长大成形,地上像被洒了一片片花白的薯渣。
年轻时,李学才当过民兵,那时候每年秋天连队都要组织民兵上山打猎,谓之护秋。打猎,其实主要就是打野猪。莽岭与伏牛山的这片夹角地,自来是野猪的天堂,不知道它们怎么就有那么强的繁殖力,打了一拨又一拨。李学才和野猪狭路相逢过,深知它们的厉害。何况,自己现在老了,手无寸铁。
他喊了几嗓子,野猪不为所动,也难怪,他自己都觉得沙哑怯懦的声音没有半点儿威慑力。此时,他多希望有一群年轻人打这里经过,可又知道,村里统共还有几个年轻人呢。他恨得心都要炸了。眼看着一片天麻地被掀得差不多了,一年的希望化为乌有,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呀!
李学才已经六十八岁,背早已驼了。儿子十九岁那年在一家云母矿给人干活儿,被天板上落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失血过多,死了。一个女儿,脑子从小不清白,嫁了一家离一家,最后也不知跟人跑到啥地方去了。后找的老伴儿,除了做饭,什么也做不了。人老了,打工没人要了,何况根本也没有可打的工。每月六十五元养老金,花用差得太远了。天麻,几乎是两人唯一的生活指望。
山下的小学校大概到了早操的时间,“一、二、三、四”,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传出好远,碰在一河两岸的石壁上又折返。李学才瞅了瞅地上,除了石块,也没有可做武器的东西。他捡起两块石头向野猪投过去,毕竟老了,不能投得太远,反招来了野猪几声抗议的嘶吼,吓了李学才一跳。他知道,这家伙是会攻击人的。
他抱起几个石块,登上山坡的一道石坎,这样自己居高临下,有个抽身的缓冲地,野猪再凶,扑上石坎也需要时间。第一块石头投过去,没有一点儿反应,再投一块,这是一块青石,很沉,带着锋利的棱角,石头由上而下,带着加速度。李学才听到一声怒吼,一道黑色电光向坡上闪来。他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飞了起来,大腿一阵剧疼,眼前一黑,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